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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把持变成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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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埠停到第二日,扬州的盐价先乱了。
行情随货船的信进了府,头一日每引涨了一成,隔日又添一成,到第三日早市干脆有价无市,几家大盐号挂牌只写四个字,今日无盐。
“囤户动手了。”福安道,“下游十几州府的引户怕断盐,抢着收货,手里有囤的捂着不卖,价就这么一节一节往上蹿。”
沈霓衫把行情单看完,搁在案上。
“埠上呢?”
“空着,几百号工人晒太阳,工钱府里照支。”福安道,“就是信上说,外头已经有闲话,讲盐埠一停百姓吃不起盐,这笔孽要记在把持盐埠的人头上。”
这话她早料到了。
扬州盐埠是江淮半壁的盐口子,口子一扎下游就得慌,慌了就有人囤,囤了价就蹿。
她等的就是这一蹿。
“涨价的船,有一条是陶姨的么?”
福安摇头:“埠上三日无货可出,涨的全是囤户手里的存盐。”
“那就对了。”她道,“定规压着的时候,二十年盐价没大动过,谁也不觉得那纸定规值钱。埠一停价一飞,满江淮的人都亲眼看见了,离了这道定规,盐价是个什么吃法。”
福安眼睛一亮:“殿下停埠,是停给天下人看的?”
“停给御史台看的。”她道,“弹章说与民争利,如今争利的是谁,市价摆着呢。”
停埠第四日一早,她把账房叫进暖阁,文书她口述,账房落笔,抬头写的是两淮盐商总行。
总行是两淮盐商二十年前立的行会,陶姨领着行首的衔,这块牌子平日只办年节祭祀,从不碰官面。
今日要用它办一件官面上的大事,自请公价。
总行自请将盐埠抽价定规一桩桩开列成单,呈盐运司备案,此后照单收抽,单外分文不取,凡引户盐商皆可赴司查单。
账房写完抬头,笔就停住了。
“殿下,这单子一呈,埠上二十年的抽价底细就全摆在官面上了。”
“要的就是全摆上去。”
福安在旁听着,忍不住道:“价单全交了官,陶姨往后还有自家做主的地方么?”
“定规二十年,改过几回?”
福安想了想:“听陶姨说,一个数守到底。”
“那她怕什么。单子呈上去,官价钉死的还是这个数,往后谁想添一文,得先过盐运司。”她道,“交出去的是锁在匣底的旧纸,换回来的是一纸官印的担保。”
“可御史台那道弹章……”
“弹章参的是私定抽价,私定的前提,是藏着不给人看。”她道,“二十年定规白纸黑字呈官备案,天下人都查得,请问私在哪一个字上?”
文书当日随货船南下,附她一封短信,信尾添了两句,埠先照旧停着,公价单用印那日再开。姨若信我,连匣底一起摊开。
陶姨的回信来得很快,字歪歪扭扭,笔笔都戳得极重。
“殿下,老身捧着信想了一夜,想通了。两只木匣的底根,一沓不留,全数开列呈司。老身守了二十年,头一回把匣底搬空,搬空了,心里反倒踏实。御史台要查私定,请他们对着单子查。”
福安念完信,长出了一口气。
“陶姨这是把老底都亮给官家了。”
“亮得越干净,她越安全。”
这套路的根子在前世。
审计进场,最忌讳的就是捂,你捂得越紧,人家越认定你有鬼,查得越深。反过来,门全打开,单据码得整整齐齐随便翻,翻到底也挑不出错,报告上就只能写四个字,未见异常。
越摊开越定罪不得。
裴晏备这道弹章,备的是逼她出面保陶姨,长公主干预盐政的帽子好在后头候着。
如今跳板上没人了。
盐运司验了总行的印,收单备案用印,按章程抄送户部一份,户部盖了收讫的章,两枚红印落下去,二十年抽价定规从此是官面上钉死的公价。
御史台核查官到扬州那日,看见的是一座空埠,外加一份谁都能抄走的公示价单。
核查呈文的抄件传回京里,私定二字查无实据,把持二字悬在了半空。
把持一份盖着两部官印的明单,这罪名要写实,得先把户部和盐运司一并参了。
弹章成了空拳。
公价告示贴出去那日盐埠开埠,官价照单,还是二十年的老数,囤户抬上去的市价一头栽下来,高价盐全砸在了自己手里。
福安问:“要不要托人递个话,让御史台把弹章撤了?”
“撤它做什么。”沈霓衫道,“挂着。”
“挂着终究碍殿下的名声……”
“碍不着。参私定,公价单一出就塌了,参与民争利,抬价的是囤户,满城市价替我作证。”她道,“它挂一日,就提醒御前一日,裴晏递过一道站不住的折子。撤了,倒替他遮丑。”
福安咂摸出味来,咧嘴一笑。
“这折子成了他自己递上来的把柄。”
“留着,往后用它的日子还长。”
盐埠这边刚落定,漕引归位的消息早传开了。
验档设在漕运司正堂,十几双眼睛当场看着,结论当日就出了衙门,扬州抽分要多出四成的话也跟着长了腿。
三道税引,漕引收了,盐引的弹章哑了,剩下那道蜀锦引的中间人,自己先坐不住了。
蜀中罗坊。
坊主罗守谦,当年是原身一手扶起来的穷坊主,靠长公主府一纸荐状拿到官办织造资格,七年做到剑南锦行头一号,也把七年织造利钱的一半悄悄转进了相党的窟窿。
罗坊的人进京了,打着年例贡锦的旗号递帖到府,话里话外只打听一件事,府里今年剑南的蚕种引路,还照旧发不发了。
福安照她的吩咐回话,府里章程照旧。
四个字回出去,罗坊的人反倒更慌,贡锦的礼单添了一倍。
心虚到这个份上,路数就不用猜了。
蜀锦离了剑南特定蚕种便是废物,蚕种的官营引路正捏在长公主府手里。荐状她先按住不动,先动原料。
她正要安排去剑南的人手,门房又递进来一张帖。
帖上三个字,苏行简。
佥都御史,挂着京畿三营察访,会核公文末尾那个备档官。
“请进花厅。”
苏行简一身旧官袍洗得褪了色,袍袖边缘磨出毛边,人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进门规规矩矩行了礼。
“卑职冒昧。”他起身,开门见山,“殿下在漕运司当堂验的那纸手令,先钤印后填字的破绽给了卑职一把钥匙,丢了两年的边饷旧案,叫它翻出了一角。今日特来还一个人情。”
“苏大人想怎么还?”
“卑职斗胆,先拦殿下一句。”苏行简道,“剑南蚕种引路的经手人,是相党安在织造司的眼线。殿下的人贸然去夺,人还没出京,宗室与民争利私揽财权的口实就先递到御前了。”
沈霓衫端茶的手停住。
这一层还在她的探查之外。
“卑职可以替殿下换一条路。”他道,“三营每年冬衣采购走的就是织造司,以军需的名义查料查价,名正言顺摸到那只眼线,殿下的人跟在后面接手便是。这是摄政王府的意思。”
花厅里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又是那包火漆的做派,东西递到手边,用不用随她,递的人连名字都不肯落。
萧决自己不来,来的是当年驳过裴晏被踩去岭南又爬回来的御史。
她把茶盏往几上一放。
“人情我记下了。三营的旗号,我不借。”
苏行简一怔:“殿下,军需的名义最稳妥……”
“稳的是眼下。”她道,“长公主府的商引,借摄政王的兵旗去收,往后传出去就是宗室交结兵权,这六个字比与民争利大得多。我收的是自家的东西,得用自家的章程收。剑南这条路我要走,也得自己走。”
苏行简看着她,忽然拱手笑道:“殿下这句话,同王爷预料的一字不差。”
“他预料我会拒?”
“王爷说,殿下若肯借旗号,他倒要重新掂量了。”苏行简道,“他要卑职带一句话,他不急着让殿下欠他什么,他等得起。”
……
“送苏大人。”
苏行简也不纠缠,一揖退出去,旧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走得干脆。
夜里,她把袖中那页折成小方的纸取出来,展开压平。
左边苏行简,右边扬州口小船,小船底下是军驿清船四个字。
她提笔,在苏行简名字底下添了一行,三营冬衣,织造司眼线。
再往右,添上剑南,蜀锦,罗坊。
一条收权的线在纸上一寸寸成形,下一处是蜀锦引,卡口在剑南蚕种,根子却扎在那纸荐状上。
她在纸尾写下举荐状三个字,笔锋落定,在这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十步棋里最烫手的一步。
密档里二十七年荐状底根俱在,独独缺了裴晏入仕前后整整三年的手书。
而罗坊拿到织造资格的那纸荐状,恰恰就落在缺失的那三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