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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相府的帖子 ...

  •   手令随货船下水,最快七日抵扬州。

      这七日里船要翻她拦不住,货单遗失在哪个埠头她无从知道。相府的人若先一步找上周老吏,抬脚就到,她的手令却还在船上漂着,她连风声都听不着。

      再写一纸追过去也不行。私路快就快在不留痕,她若再遣人沿路去追,等于自己把这条道指给别人看。

      前世做了十几年项目,她最清楚等回音的滋味。发出去的东西不归自己管,盯着它干着急,只会把下一件也耽误了。能做的只有一件,把府内的下一手备好,叫路上的变数无论落在哪一头,府里都有接的招。

      这七日,她等得起。

      下一手还没落定,相府先把牌递上门了。

      这日晌午,一对大红灯笼挂到了长公主府大门口,是裴晏的正室仪仗。

      福安把帖子捧进来,她接过看了两遍。

      帖子说相爷奉旨祭先农坛,礼成后顺路回门,请公主移步相府,用一盏茶。

      措辞滴水不漏。顺路,一盏茶,刚祭完先农坛,处处是礼,处处是套。

      她若不去,就是长公主拒了宰相的回门之礼,传到御史笔下,立刻能写成公主善妒,不容夫君纳妾。

      何况宰相是奉旨办差,拒他的回门,还沾着拂逆旨意的边。

      正室仪仗挂到门前,满街的眼睛都看着。相府把礼数做足,她这个正室若连一盏茶都不肯去喝,善妒两个字就先坐实了一半。

      去,便等于默认那夜的事翻了篇。

      他要的就是她认下那夜。认下了,往后她再动相府的东西,就都能被写成妒妇泄愤,御史的笔现成等着。

      回门的日子她还没定,裴晏倒抢先把日子送上门,把她的一步棋接成了他的礼。

      这一手确实漂亮。

      可惜帖子算漏了一件事。去不去是礼数,认不认是她自己的嘴。

      她到了,喝一盏茶,走人,礼数上谁也挑不出错。那夜的事,她一个字不认,也一个字不闹。

      “传递帖的管事进来。”

      相府管事进了门,躬着身,满脸堆笑:“相爷听闻公主安好,特备了仪仗,相府上下都盼着公主赏脸。”

      她那声安好进了御书房,转头又成了相府仪仗的由头。裴晏用她的话,用得真顺手。

      沈霓衫问道:“礼部备案的先农坛仪程,宰相回门,是否需要提前三日知会长公主府?”

      “回殿下,需要。”管事答得干脆,“仪程上写死的,提前三日知会,礼部留档。”

      “今日是哪一位替相爷递的礼部文书?”

      管事的嘴张开,又合上。

      “……”

      “这……小人只管递帖,文书是哪位经手,小人实在说不上来。”

      管事额上见了汗。一个递帖的差事,本不该叫他出汗。

      礼部备案的仪程,文书该有经手,有挂号,有日子。管事一问三不知,这道程序要么没走,要么走的是另一条道。

      她把这个空档记在心里。

      “知道了,我换衣。”

      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福安送他出门,回来时脸色也不大好看。

      “殿下,真去?”

      “去。”沈霓衫道,“不去,弹章的料就递到人手里了。去,喝他一盏茶就是。”

      她换了一身素色宫装,首饰一件不戴,手腕空着。

      腕上那只暖玉镯的位置空着。出嫁前原身亲手把它塞进了裴晏手心,说是留给晏郎暖手。

      福安捧着妆匣犹豫:“殿下,要不要添一支簪?”

      “不必。”

      福安的目光在她空腕上停了一停,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相府上下都长着眼睛。”她道,“正室是什么待遇,叫他们自己看。”

      福安又道:“殿下,那位姜蘅如今也在相府,殿下见了,千万莫动气。”

      “我动什么气。”

      福安扶她上车,她膝盖还经不起弯,坐稳了才松手。

      到了相府,福安留在门外候着,她由婢女引着进了花厅。

      裴晏已经坐在里面。

      紫袍玉带,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见她进来,他起身迎了两步:“霓衫,来了。”

      婢女要扶她落座,她摆摆手,自己撑着案沿坐下。

      裴晏亲手递过来一盏茶。

      她接过,搁在案上,由它搁着。

      “晏郎安好。”

      这两个字原是她递给相府的,如今原样递还到他面前。

      裴晏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妻子:“那夜是你受了委屈。我已命人查过,是门房不懂规矩,放了姜蘅入府。回头我重重罚他,你莫再往心里去。夫妻七年,你还不信我么。”

      他说得恳切,眉头都皱着,倒像那夜受委屈的是他。

      好一口现成的锅。

      新婚夜让正室穿着喜服跪在婚房外,一个门房担得起么。

      姜蘅的来历她迟早要查,可从裴晏嘴里查出来的,只会是他编好的那一份。

      “人没事就好。”她道。

      这五个字让裴晏的笑停了半拍。

      他原以为她会追问姜蘅到底是谁,说辞备了一肚子,全落在空处。

      她偏不接这个话头。

      裴晏身子往前倾了倾,另起了一句话:“往后府里的事,自然还是你说了算。姜蘅一个新人,越不过你去。”

      原身七年里何尝说过半个不字,换来的就是新婚夜那一地青石砖。

      “嗯。”

      “你府里若缺什么,只管使人来相府取。”

      长公主府缺什么,轮得到相府来补。七年里只有长公主府往相府填东西的份。

      “不缺。”

      婢女奉上茶点,她一样不碰。

      “先农坛祭祀,漕运衙门的抽分粮,是否由相府代报?”她问道。

      裴晏端起自己那盏茶,呷了一口:“漕运归户部,与公主无关。这些庶务,你何须操心。”

      答得又快又干净,一句与公主无关,把这条线捂得严严实实。

      沈霓衫点点头,端起案上那盏茶。

      从落座到此刻,茶早凉透了。

      她喝了一口,起身:“一盏茶已用过,不敢耽误相爷办差,告辞。”

      裴晏跟着起身,送到厅口:“改日我再递帖,夫人赏脸。”

      “相爷办差要紧。”她道。

      全程她未提那夜的青石砖,未提喜服,那只暖玉镯如今在谁腕上,她也一个字不问。

      出相府大门时,她让马车先走一步,离了门前看热闹的人堆。

      福安在门外候着,等她走近,扶她坐进车里。

      车帘放下,她才开口。

      “福安,今日这道帖子,礼部的备案是虚的。”

      福安一怔:“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提前三日知会是仪程里写死的,府里这三日连个口信也不曾收到。管事连经手文书的人都说不出,这道文书若真在礼部挂了号,他至少说得出是哪位递的。”

      福安回过味来:“有人替相爷把这道程序免了。”

      “对。”沈霓衫道,“我在花厅问那一嘴抽分粮,为的是另一桩旧事。漕运抽分粮代报,是当年裴晏刚入相时,我替他挡下的一道御前弹劾。”

      福安记得这桩旧事:“老奴记得,那年有位御史弹相爷越权揽财,后来就不了了之。”

      “下文是我压的。那年他根基还没扎稳,一道弹劾递到御前,是我出面把这事压了下去。那道弹劾的原档,就压在礼部。”她道,“裴晏今日一句漕运归户部,把代报两个字捂得死死的。名目要是真没了,他犯不着捂。”

      “礼部今天没有收到相府的备案。”她道,“能替他免掉这道程序的人,就是替他盖代管骑缝印的那一个。”

      福安倒吸一口气:“殿下是说,府里那枚骑缝印……”

      “印是死的,手是活的。能叫礼部的程序凭空少一道,也能叫一纸从未给过的授权凭空多出来。这是同一只手。”

      福安问道:“可礼部那么多人,怎见得就是同一只手?”

      “免程序要碰得着礼部的挂号,伪造骑缝印要摸得着府里文书的式样。两样都占的手,伸出来就没几只。”她道,“再一条,这两件事得利的都是相府。替谁办事,就是谁的手。”

      福安半晌才道:“老奴伺候了府里三代,竟不知道府里还有这样一只手。”

      “那……可知是谁?”

      “名字还摸不着。”她道,“但手既然伸得进礼部,就留得下痕。”

      福安问道:“要不要老奴去打听?”

      “要。绕着弯子打听,别惊动礼部的人。”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地响。

      冷茶的涩味还留在舌根。

      她闭上眼。

      第一枚钉子还没松动,钉子的把手已经递到她自己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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