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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岸上的人   你看着 ...

  •   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周野”,脑子里嗡了一声。
      海津的白天,阳光惨白,照在人身上没有一点温度。安塞平的药效彻底退了。没有了那种隔着一层水膜的迟钝感,世界变得极其刺眼、清晰。你想按灭屏幕,塞进被子底下。陆霆舟没拦你,只把手机往你面前推了推。
      “接。”
      你接通,没开免提,贴在耳边。
      “晚晚。”那头有发动机的声音,“我在路上,还有两个小时。”
      “从前天下午打到现在,十几个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
      “哪家。”他顿了一下,“算了。学院给我打电话了。”
      你僵住。
      “教务说你档案没到,十五号之前不交,按自动退学。”周野声音压得低,“今天十一号,周一。还有四天。”
      “我在办。”
      “你在办什么?”
      “学院让我自己去人才市场调。”
      “你去了吗。”
      你把这几天的事压成一句话:“我在两边跑了三天,窗口的人都认识我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长长喘了一声。
      “三天。”他说,“你在海津三天了,就卡在这里。”
      加湿器的雾断断续续往外吐,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箱里的气泡声。
      “把水喝了。”陆霆舟在旁边说,声音不高,刚好能进话筒。
      那头呼吸停了。
      “谁。”
      陆霆舟握住你的手,把手机拿过去,贴到自己耳边。
      “周野。”他说,“我是陆霆舟。”
      那头死一样地静。然后炸开。
      “你就是陆霆舟?”周野提高音量,“你把电话给她。”
      手机在你手里烫得厉害。
      “周野哥...票我买了,今晚九点四十。”
      你捏着手机没再说话,电话那端短暂的平静。
      “知道了。”
      陆霆舟帮你挂断电话,挂断以后没有立刻把手机还给你。屏幕还亮着,他用拇指把通话记录往下划了一下。三天的,十几个,全是同一个名字。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陆律师。”你抬眼看他,“你现在是替我做主了?”
      他站在床边,手从床沿收了回来,看着你的眼睛。“他又不是你亲哥。”陆霆舟。
      你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掀开被子下床,腿还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把柜子底下那只行李箱拖出来。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他没拦,靠在窗边看你收拾。衣服叠得歪歪扭扭,充电器缠成一团塞进侧袋,牙刷丢进去又拿出来。你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开又合上。
      “江晚。”他开口,停了几秒,“昨晚你为什么没推开我。”
      你手上的动作停了。
      “因为你压着我。”你把毛衣团在怀里。
      他看着箱子里那团被你揉皱的毛衣,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知道,那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是自己想留下。”
      你把毛衣放下,箱盖压下去,卡扣弹开,又重新按了一遍。
      “手续能邮寄,本科那边也能直接寄调档函,我还是亲自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变轻。你甚至想立刻把它收回去,假装刚才只是药效没退。陆霆舟看着你,你却盯着自己毛衣上的线头,数到第三根时才发现手心已经出了汗。你想靠近他,又想把行李箱拖到门口;两个念头撞在一起,谁都没赢。
      你把箱子推到墙边,手指还搭在拉杆上,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他笑了一下,很短。
      “那你还走。”
      他走过来,手扶住行李箱拉杆。
      “你昨晚没有推开我。”话落下来,他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开,落在行李箱没拉好的边角上。
      “我吃了药。”
      他没有再靠近,“我不能把这当成你的答案。”
      你答不上来。
      “距离晚上还有时间,去我那坐坐吧。”
      电梯里谁都没说话。箱子轮子碾过走廊接缝,咯噔一声,随后一路滚进空荡荡的地下车库。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暖风慢慢起来,挡风玻璃仍蒙着一层薄雾。
      江晚跟着陆霆舟去了他位于市中心的律所。他确实需要交接一点工作,把她安排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递给她一杯温水。
      休息区的玻璃墙正对着调解室。江晚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陆霆舟坐在长桌一头,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极其专业地在为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做调解。男人在推卸责任,在哭诉,在胡搅蛮缠。陆霆舟就那么听着,偶尔在纸上记一笔,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标本。
      调解结束后,他把桌上那沓材料按顺序码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才放进文件夹。你看着他那个动作,莫名想起昨晚他替你理毛衣下摆的手。
      他了走出来,松了松领带,坐到江晚对面。
      “看什么?”他问。
      “看你装好人。”江晚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陆霆舟笑了一下,没反驳。他指了指调解室的方向:“那个当事人,挪用公款,把烂摊子丢给老婆。这就是成年人。选错了,自己担着,这叫活着。”
      江晚握着一次性水杯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周野”。
      她接起来。
      “晚晚,你今天去教务了吗?”周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发动机的底噪,“我刚才给海津这边的熟人打了电话。你那个调档函的证明,他已经去帮你跑了。你下午去拿个材料,晚上九点四十的车。你什么都不用管,上车睡一觉,下车就到家了。”
      那一瞬间,江晚觉得室内的暖气闷得让人想吐。
      “周野哥。”她打断他,“我自己会跑。”
      “别任性。你一个人在海津,办这些要跑断腿。”周野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听话。”
      电话挂断。江晚盯着熄灭的屏幕,指尖微微发抖,把纸杯捏得变了形。她突然站起身:“走吧,出去透透气。”
      防波堤。
      冬天的海风像带着细小冰碴的砂纸,刮在脸上生疼。海浪翻滚着浑浊的灰色,一眼望不到底。
      江晚裹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栏杆旁,任由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陆霆舟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大半的风。
      “你为什么来海津?”他点了根烟,没有看她。
      “因为这儿没人认识我。”江晚盯着远处的海平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在朔川,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周野的妹妹,是他带大的。我穿什么衣服,考什么学校,以后跟什么人结婚,他都会替我安排。他给的是最好的,最安全的,我不接受,我就是不知好歹。”
      她转过头,看着陆霆舟:“我宁愿像调解室里那个混蛋一样,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也不想被当成一个傻子。”
      陆霆舟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你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突然觉得,如果跟着陆霆舟一起跳下去,哪怕淹死,也比被周野用棉花包着窒息而死要痛快。
      “所以你想要自己做选择。” 他低声重复一遍,目光落在你被海风冻得发红的手腕上,“可选择是要承担代价的。倘若你撑不住,不要去找周野。”
      回到车上。
      药不总能把一整天按掉。白天你还能坐进教室,记下老师写的几个词,页边却会一点点空出来。有人问昨晚睡得好不好,你说“还行”,手指搓着杯子上的纸套。等他们聊完走远,你才发现热水已经凉了,自己也没听清最后几句。回到住处,安塞平的苦味还留在舌根,白天漏掉的话也没有补上的力气。
      你摸口袋,没摸到那只药瓶,他拿走以后一直没还。
      “药呢。”
      “大衣口袋。”
      “还我。”
      他靠边停下,从后座够出大衣,摸出药瓶,放在中控台上。
      “还剩二十三片,拿走。”
      你的手停在那儿。你自己都没数过,你捏着瓶子,里面响了一下。
      你拧开盖子,倒出一片在手心。白色,很小。车里没开灯,看不清上面的字。你捏着那片药,捏了很久,放回瓶子,拧紧,塞回口袋。
      他的手机响了一次。他看了一眼,没接;第二次响起时,他才推门下车,走到栏杆边。车门合上,隔开了车里的暖气。
      “……这个月不回。”
      “他问,就说我在海津有事。”
      他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烟点着了,只抽了两口便被他掐灭,扔进路边积水里。回到车上时,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才重新握住方向盘。
      “谁。”
      “家里人。”
      他看着前方,车速没有变化。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牌从车灯里闪过去:南站方向,前方三公里。远处的站楼只亮着几扇窗。
      他没等你开口,先打了方向灯,靠边停下。
      你看了一眼表,八点二十。车窗外,防波堤的灯隔着雾闪了两下。
      防波堤那边有浪拍上来,声音隔得很远。车里暖风吹着,你的手却一直没有从药瓶上移开。
      你解开安全带,身体往驾驶座那边倾了倾,手撑在他的座椅靠背上。你原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没出来。
      他掐灭烟,没有立刻发动车。烟味留在他的袖口。他低头,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你身上。
      “江晚。”
      “别说话。”
      你吻了他。
      他起初没有动。你碰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仍清楚地闪过九点四十、车票、朔川和那只没收好的行李箱。你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停下来,也知道这个吻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可你没有退开。
      他的手落在你后颈,停了一瞬,才把你带近。吻压下来,膝盖抵着座椅边缘,硌得发疼。
      “跨过来。”他声音哑了。
      你回过神时,已经跪在他身前。毛衣下摆被他的手碰到,你整个人猛地一颤,膝盖撞着座椅边缘。
      他立刻停住,手从衣摆边缘撤开。
      “你手在抖。”
      “我冷。”
      他把你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你的指尖冰凉,细细地颤着。他看了你一会儿,没再往下做什么。
      你想把手抽回去,指节却使不上力。你讨厌这种失控,更讨厌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会让事情变得更难,还是把它做了出来。
      他松开你的手,把卷起的毛衣下摆慢慢理平。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呼吸仍有些重。
      “回去坐好。”
      你不动。
      “江晚。”
      你从他身上下来,膝盖撞上中控台,眼前黑了一瞬。你低头坐回副驾驶,嘴唇还发着麻,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叩、叩、叩。”
      一道手电强光穿过起雾的车窗,打在你脸上。
      “喂!前面的车!这儿不让长时间停!干什么呢!”穿反光背心的保安在外面喊。
      陆霆舟降下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
      “马上走。”
      你双手捂住脸,头皮发麻,恨不得钻到座椅底下。他看了你一眼,伸手碰了碰你的头发,没再拿这件事开玩笑,只哑声说:“走吧。”你把手放下来,掌心里有几道指甲掐出的浅印。药瓶隔着口袋碰了碰你的腿侧。
      他重新发动,沿着海岸线往前开。路灯和路口一处处退到身后,直到南站广场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
      车还没停稳,你看见广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灰风衣,手里攥着车钥匙。
      是周野。
      他几次把手搭上车门,最后又放下。他怕自己走近后看到的,正是他最不愿意确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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