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三个岸上的人   寒风刺 ...

  •   寒风刺骨。江晚刚下车,就看到了站在广场边缘的周野。他穿着灰风衣,手里攥着车钥匙,肩膀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见你们并肩出来,先是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你身上那件过大的黑大衣、没扣好的领口,最后停在脖子上那道还没消的红痕。他的视线在那里停得太久,随后才慢慢移开。
      “晚晚。”周野走过来,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停在了她身后的陆霆舟身上,最后又落回江晚空着的手上——她没有带行李箱。
      “你的行李呢?”周野问。
      “在酒店。”江晚撒谎说。
      “去拿。”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离发车还有时间,我送你去拿,来得及。”
      “周野哥。”江晚没动,“我不走了。”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心里某种一直撑着的信念塌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朔川了。”江晚站在冷风里,声音出奇的平静“周野哥,我知道你会帮我办好一切,我知道回去以后我只要听你的话,日子就会很好过。但我不想再这样了。”
      九点三十五,远处的广播响起,去往朔川的列车开始检票。那长长的汽笛声,像是一场判决。
      你站在那儿,比昨晚更难受。昨晚是失控,至少还能把一切推给药和疲惫;现在你清醒地看着周野,而你连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都给不了。
      周野从内袋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袋,塞进你手里。
      两份打印好的表,边角压得很平。还有一张车票。
      “缓交申请。明天上午十点,三楼,本人签字。签完期限推到月底。”他说,“签完我送你回朔川,周一去人才市场,一天办完。调档函模板我带了,剩下的事我来跑。你什么都不用管。跟我回去两天。”
      你捏着那两张表。纸很薄,边角硌着指腹。“申请原因”一栏空着,下面印着你的姓名和学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十一号,离十五号只剩四天。你把纸袋边缘压平,过了一会儿,又松开手。
      “我不签。”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纸袋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我明天要是签了,后天就得回朔川。”你说,“回去以后,我大概就不会再来海津了。”
      “你不念了?”
      “我念。”
      “那你签。”
      “我签不了。”
      “江晚。”他把纸袋往你怀里一塞,“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抱着纸袋,半天没说出话。冷风从广场另一头刮过来,纸袋哗啦响了一声。你低头压住翘起的边角,喉咙发紧。
      “我在这儿,”你最后说,“没人认识我,也没人问我以后要做什么。”
      他没动,目光落在你怀里的纸袋上。
      “没人问你,”他说,“是因为根本没打算让你好。”
      陆霆舟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车头那边,两只手垂着。
      “她跟你回去,过几天还是会想办法回来。她现在自己都没想明白。你带她回去,事情就能好吗?”陆霆舟说。
      周野转过头。
      “我不是说你不该带她走。”陆霆舟顿了顿,“我只是觉得,眼下把她带回去,事情未必就能解决。”
      你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一声很长的汽笛,从车站那边过来,穿过广场。
      周野停住了。
      九点四十那趟,走了。
      “行。”他把手机按灭,塞回风衣口袋。转身时,肩膀往下沉了一截,脚下也顿了顿。周野没看他,只看着你,“晚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自愿的。”
      你站在陆霆舟身侧,可能是着凉让脸颊滚烫,喉咙却干得发疼。周野就在几步外,你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一盏灯下,连衣领里的红痕都无处可藏。
      “是。”
      周野没动。
      “你再说一遍。”
      “是。”你说,“周野哥,是我自己愿意的。”
      周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停,下颌绷紧,最后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
      他没有冲上来,也没有骂陆霆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走到你面前,递过来。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塞进了你大衣口袋。
      “我的电话。不换号。”
      他退开一步,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目光还落在你身上,随后才转开。
      陆霆舟抬起手,指尖碰到你衣领边缘,又停住。周野还站在那里,他便把手收了回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朝周野看过去。
      “那个字,十五号之前。你去签,或者不去,我以后不替你做决定了。”他停了一下,“但你还是去签吧。别的都能再来,这个不行。”
      “哪天待不下去,给我打电话。找不到车也行,我过去接你。”
      那之后你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再后来,你也没再打。
      他走到车边,上车。车门关了两次才合严,发动机响起后又停了片刻,才倒车掉头。车灯扫过你们的脸,很快远了。
      “江晚。”他看着你,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最后只说,“先回去。”
      你转过身看着他。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你几乎没有力气。车里的事、周野的话,还有那张没有签字的表,全压在一起。你躺在沙发上,骨头缝里发酸,连抬手关灯都嫌费劲。
      陆霆舟煮了一碗面,端过来,蹲在沙发边上。
      “吃。”
      “放那儿。”
      “我看着你吃。”
      你撑着坐起来,接过碗。面很咸。吃了两口放下。
      你把碗放在茶几上。
      他伸手,把你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把周野塞给你的纸袋压在枕头底下,表没签。
      那天前半夜你烧起来,三十八度九。他用温水给你擦手心,擦到第三遍,摸了摸你的额头,才起身说不行,得下去买药。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夜里的气扑面而来,走廊里那点暖气一下散了。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灰风衣,手里握着车钥匙。
      “这么晚。”他先开口,声音算得上客气。
      两个人在楼底下的空地上站着。远处一辆车经过,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她发烧了。”陆霆舟说,“我下去买药。”
      他走后,你站在走廊里,眼眶发热。周野刚才看你的那一眼还留在眼前。你把大衣前襟攥出几道皱褶,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上冰凉的墙面。你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咽了回去。
      你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躺到床上,脸埋进枕头。
      过了一会儿,你起来倒水。客厅没开灯,陆霆舟站在玄关,一只手撑着墙,头低着。
      “陆霆舟?”
      “没事。”
      他转过身时,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下颌绷着。刚才在楼下,他没有跟周野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现在没有旁人,他才慢慢松开撑墙的手,指尖在墙面上停了一下。
      你把周野塞给你的那张纸摊开,看了一遍号码,折好,夹进手机壳。
      后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二。你蜷在沙发里,寒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牙齿打颤。他把你抱进卧室。
      你烧糊涂了,说了很多话。一会儿喊 “别关灯”,一会儿还伸手去抓什么,抓到他衣领,攥住不放。
      “我自己排。” 你说,“…… 别替我办。”
      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周野哥。”
      他擦你脸的手停住了。毛巾上的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滴,他没有马上继续。
      凌晨四点,窗外有车经过。你坐起来往窗边看。一辆黑色的车从楼下开过去,尾灯在夜里拉出两条红线。
      你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你躺回去,闭上眼睛。
      后来某一刻你才承认,从那时起,你已经在等一辆车了。
      客厅那边偶尔响一声杯底碰桌的轻响,你知道是陆霆舟还没睡。手机壳里的号码硌着掌心,你没有拨出去,也没删掉。窗外车灯每次扫过墙面,你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光退下去以后,你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手机壳,没再往窗边看。
      下午三点,你退了房,把行李箱拉到楼下。
      陆霆舟的车停在街对面。你走过去,拉开后座门,把箱子扔进去。
      他坐在驾驶座,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你。
      “上车。”
      “我先说清楚。”你说,“我不是不走。我是暂时走不了。”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了你很久。
      那天晚上你们去便利店。你买水,他站在收银台旁边,从货架上拿了一盒东西,放进篮子时顺手把包装转了个方向。收银员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你也没有问。
      回来的路上你没说话。进了电梯,他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塑料袋轻轻擦过裤缝。你看了一眼袋子,又很快移开视线。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格往上跳。他只在门将要合拢时伸手挡了一下,等你进来。
      你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你做事总先往最坏处想?”
      他侧过脸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摇了下头。电梯门开了,他先出去,替你挡住门,等你走出来才松手。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门。
      你走进屋,把灯打开。
      “陆霆舟,你这种人,早晚要出事。”
      他看了你一眼,手指在瓶身上停住,没回答。过了片刻,才伸手接过你手里的水。瓶身在他掌心轻轻响了一声。
      夜里你在抽屉里找指甲剪,摸到一根缝衣针。针上还带着一小段线,浅粉色,和你那件睡衣一个颜色。你捏住针尾时,指腹忽然一凉。
      你低头看睡衣袖口。那里有一处补过的线,针脚很密,整齐得不像临时缝的。你背上有一瞬间发僵,先看了眼卧室门,又回头看抽屉。
      你把针放回原处,没有问。只是关抽屉时,手指在把手上停了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