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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苏软这 ...

  •   苏软这辈子没为一篇文言文这么拼过。
      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他破天荒没趴着午休,把语文书摊在桌上,从“豫章故郡”开始啃。陆屿舟坐在旁边,把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胳膊底下,看样子是准备午睡。
      “你别睡。”苏软拿笔戳他胳膊,“你睡了我问谁去?”
      “问书。”陆屿舟闭着眼回了一句。
      “书不会回答我‘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潦’到底是三点水还是火字旁。”
      陆屿舟睁开一只眼:“你连‘潦’字怎么写都不确定?”
      “我确定是三点水,但每次写快了就写成火字旁。”苏软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排“潦”字,有对的也有错的,错的那种看着像“缭”少了绞丝旁,又像“燎”少了火字底,字形扭曲,难以辨认。
      陆屿舟盯着那排字看了三秒,坐直了身子,拿过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个大大的“潦”字:“三点水,右边是‘尞’。上面一个‘大’,下面一个‘日’加‘小’。你拆开记。”
      “尞是什么意思?”
      “烧柴祭天。”
      “那跟水有什么关系?”
      “潦是积水。”陆屿舟在字旁边画了个小水坑,又画了根柴火,“水积多了淹了柴火,就是潦。你想象一下发大水把你家柴火垛泡了。”
      苏软盯着那个小水坑和柴火棍看了五秒,忽然拍了下桌子:“懂了。水泡柴火,潦。”
      “小声点。”陆屿舟往周围看了一眼,好在午休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前排两个在戴耳机看视频,后排在睡觉。
      苏软压低声音:“你再给我讲讲别的,万一默写不只考这一个字呢。”
      陆屿舟叹了口气,把外套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开自己的语文书:“行。我把容易写错的字都给你圈一遍。”
      两个人凑在一本书跟前,陆屿舟用笔尖点着字,一个一个讲。苏软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陆屿舟讲着讲着发现自己离苏软越来越近——刚开始是并排坐着各看各的,后来苏软为了看清他指的字,脑袋越凑越过去,现在两人的肩膀之间大概只剩一根手指的距离。
      陆屿舟的笔尖停在“舸舰弥津”的“舸”字上,顿了一下。
      “这个字念gě,大船的意思。”他继续讲,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舟字旁加个可。”苏软念了一遍,低头写了两遍,“记住了。下一个。”
      陆屿舟继续往下讲,讲完一圈大概用了十五分钟。苏软把草稿纸上记的易错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心空前高涨:“我觉得差不多了。要不你提前给我默一遍?”
      “现在默?”
      “对。你挑重点句子,我写。”
      陆屿舟撕了张草稿纸,念了五句。苏软埋头写,写完递过去。陆屿舟拿红笔批改,前面四句全对,第五句“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潦”字,苏软写的是三点水加“尞”——对了。
      “全对?”苏软自己都不太信。
      “全对。”陆屿舟把纸递回来,“再练两句,稳一稳。”
      苏软来了劲头,又让陆屿舟念了三句,这回错了一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写成了“雾”。陆屿舟给他圈出来,他又写了两遍,记住了。
      “应该没问题了。”苏软把草稿纸收好,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口,“下午默写,全对给你看。”
      陆屿舟“嗯”了一声,把书合上,重新趴回胳膊上准备补觉。苏软看他趴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等你默写全对。”
      “万一我全对了你赖账怎么办?”
      陆屿舟侧过脸,半张脸压在胳膊上,一只眼睛看着苏软:“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苏软想了想,确实没有。陆屿舟帮他写作业、帮他挡人、帮他应付王主任,答应过的事全都做到了,一次没含糊过。
      “行吧。”苏软勉强接受了这个条件,“那你睡吧。到点我叫你。”
      “不用叫,我不睡死。”陆屿舟闭上眼,又补了一句,“两点二十上课,两点十分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
      苏软低头继续看他的易错字本,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后桌好像有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坐着两个女生,一个叫孙晓萌,一个叫张薇,两人手机都竖在桌面上,摄像头对着前方。
      苏软猛地回头:“你俩拍什么呢?”
      孙晓萌慌张地把手机扣桌上:“没拍什么!”
      张薇倒是坦荡:“拍你俩凑一起学习。画面挺好看的。”
      苏软脸一热:“删了。”
      “不删。”张薇理直气壮,“你俩刚才脑袋都快靠一起了,我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苏软你耳朵红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软把脸转回去,拿语文书挡着侧脸,压低声音,“你们这些人怎么天天盯着我看。”
      “因为你俩好看啊。”张薇笑嘻嘻的,“一个娃娃脸一个臭脸,凑一块儿画面就很有意思。你放心,我不发大群,就发小群。”
      苏软还没来得及阻止,手机上“陆屿舟事务处理中心”群里已经弹出一条消息:
      【张薇:图片】
      【张薇:刚拍的,苏软给陆屿舟讲题,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儿。】
      【林笑笑:苏软你耳朵好红。】
      【赵大壮:这角度看着像陆哥靠苏哥肩上。】
      【林笑笑:赵大壮你终于说了一句我看得懂的话。】
      【赵大壮:我一直都说得懂啊!】
      【周浅浅:苏苏,你俩中午不睡觉凑一起干嘛呢?】
      【苏软:背《滕王阁序》!默写!正经事!】
      【林笑笑:背课文背到耳朵红?】
      【苏软:我热的!】
      【林笑笑:今天教室空调开二十四度。】
      【苏软:我体热!】
      【林笑笑:你上个月体测跑八百米都没红成这样。】
      【苏软:…………】
      他把手机扣桌上,回头瞪了张薇一眼。张薇举手做了个“我错了”的口型,但手指又在屏幕上敲了两下。苏软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张薇私聊他:
      【张薇:苏软,我跟你说句实话。陆屿舟对你跟对别人真不一样。他刚才趴下之前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反正不是看普通同桌的眼神。你信我,我嗑CP从来没嗑错过。】
      苏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个“闭嘴”。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趴在胳膊上睡着的陆屿舟。呼吸平稳,眉头没皱,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子,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温和多了。苏软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看同桌睡觉的变态,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易错字。
      下午两点十分,他准时叫了陆屿舟。陆屿舟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翻开书准备下午的课。苏软凑过去小声说:“我刚才自己又默了一遍,全对。”
      “恭喜。”
      “那你现在说?”
      “下午默写完再说。”陆屿舟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万一你临场紧张写错了呢。”
      苏软深吸一口气:“行。你等着。”
      语文课在下午第三节。老刘果然一上课就宣布默写《滕王阁序》全文,给了十五分钟。教室里一片哀嚎,苏软倒是镇定得很,翻开默写本,从“豫章故郡”一路往下写,笔没停过。
      写到“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先写了个“潦”确认没错,才誊到默写本上。后面的句子也顺顺当当,“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没写成“雾”,“舸舰弥津”的“舸”也没写成“柯”。
      写完最后一句“胜地不常,盛筵难再”,他长出一口气,把笔放下,转头朝陆屿舟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陆屿舟比他写得快,已经在检查了,感受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老刘把默写发下来。苏软翻开本子,第一眼先看总分——九十八。
      他错了一个字。
      “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潦”,他写对了。错的是“穷睇眄于中天”的“眄”,写成了“盼”。老刘在旁边用红笔批注:“‘眄’是斜着眼看,‘盼’是期待,差远了。”
      苏软把本子往陆屿舟桌上一拍:“就差一个字!”
      陆屿舟拿过本子看了看,指着那个“盼”字:“这个字你什么时候错的?”
      “我背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字。”苏软垮着脸,“我光顾着‘潦’了,前面那个‘眄’我压根没当回事。”
      陆屿舟把默写本还给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那我再默一遍。”
      “你先把‘眄’字写十遍。”
      “写完你就告诉我答案?”
      陆屿舟看着他,顿了顿:“写完再说。”
      苏软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唰写了十遍“眄”。写完推过去,陆屿舟检查了一遍,点点头,然后把默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苏软低头一看,红笔写的是——【差一点,也是差一点。但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认真了。】
      苏软愣住。
      这什么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这不是答案。”他压着声音,有点急,“你说等我全对再说,我现在差一个字,那你给个准话,到底——”
      陆屿舟把默写本收回去,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苏软,我什么时候说过等你全对就立刻告诉你?”
      苏软张了张嘴。
      “我说的是‘等你全对再说’。”陆屿舟把本子放进书包,站起来准备下节课的书,“你现在差一个字,不算全对。但你的确认真了,所以我给你个进度反馈。”
      “什么进度反馈?”
      陆屿舟低头看着他,教室里人来人往的,有人在喊有人笑,但苏软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了一拍。
      “我的答案是,”陆屿舟说,“等你下次全对的时候,我直接写给你。”
      “写什么?”
      陆屿舟没回答,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白明信片大小的卡片——苏软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反面朝上放在苏软桌上,正面压了一颗水果糖。
      “下次默写全对的时候翻过来看。”陆屿舟说完转身走了,留苏软一个人对着那张卡片发愣。
      他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是陆屿舟那笔工工整整的楷书:
      【答案在正面。】
      苏软把卡片翻回去,盯着那颗糖看了三秒,把糖揣兜里,卡片夹进了语文书里当书签。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笑笑发消息:【他给我一张卡片,说下次默写全对才能翻正面看。我现在就想翻。】
      林笑笑秒回:【那你翻啊。他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苏软:【不行,我答应他了。我要是偷偷翻,他肯定看得出来。】
      林笑笑:【你俩这什么小学生约定。行吧,那你赶紧背下一篇。下次默写考什么?】
      苏软:【老刘说下周默写《赤壁赋》。】
      林笑笑:【那你加油。争取一周拿下。】
      苏软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夹在语文书里的卡片,深吸一口气,翻到《赤壁赋》那一页。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他念了两句,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上次背《滕王阁序》也是陆屿舟坐他旁边,现在换了一篇课文,旁边还是他。
      苏软低头嘟囔了一句:“我这是上了什么贼船。”
      然后继续念:“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陆屿舟视角】
      陆屿舟那张卡片是前一天晚上写的。他对着台灯坐了二十分钟,写了三张废稿,第一张写了句“你挺好的”,觉得太敷衍;第二张写了句“我觉得你不错”,看着像面试评价;第三张写了句“答案是肯定”,太模糊。最后他翻了个面,写了“答案在正面”,觉得这样至少不用当场尴尬。
      他把卡片塞进书包的时候心想:苏软估计三天之内就会翻。
      但他猜错了。苏软把卡片夹进语文书里,愣是没动。晚上两人微信聊天,苏软拍了张语文书的照片过来,卡片还夹在原位,配文:【没翻。我忍住了。】
      陆屿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苏软:【你就“嗯”?我忍得这么辛苦你就“嗯”?】
      陆屿舟:【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苏软:【夸我两句啊。说我意志力坚定什么的。】
      陆屿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意志力坚定。】
      苏软:【敷衍。太敷衍了。】
      陆屿舟:【那你要怎样?】
      苏软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跳出来一条:【不怎样。等我全对那天你当面说。】
      陆屿舟把手机放下,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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