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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有本事的男 ...

  •   叶生在国防部后勤处只干了三天。

      头一天是认地方、领东西,第二天便开始跟着任少白手底下的一个科员抄清册。那科员姓吴,年纪不大,却是个老油子,见叶生是新来的,又听说从前在汪伪那边做过事,便不大搭理他,只把一摞积了灰的册子往他桌上一推,说:“先抄这个,抄完了放我桌上。”叶生也不说什么,坐下来便抄。他的字原本就写得好,如今虽然荒疏了几年,底子还在,一笔一划的,比那吴科员写得还齐整些。吴科员见了,也没夸他,只哼了一声便走了。

      第三天上午,叶生正坐在角落里低头抄写,忽听得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叶生!有人找!”

      叶生抬头,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短脸,浓眉,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那人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出笑来:“叶先生!真是你啊!我还怕认错了人呢!”

      叶生站起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丁人杰?”

      丁人杰几步走进来,一把握住叶生的手,又拍他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是我!是我!哎呀,叶先生,咱们可是有阵子没见了!你瞧着瘦了些,不过精神还好,精神还好!”他说着,左右看了看,见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头望着这边,便压低了声音,凑到叶生耳边道:“叶先生,借一步说话。”

      叶生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的天空下。丁人杰掏出烟盒来,递了一支给叶生,叶生摇了摇头。丁人杰便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道:“叶先生,你现在在国防部做事?”

      叶生答道:“在后勤处,抄抄写写。”

      丁人杰笑了一声:“抄抄写写?那不是屈了你的才了嘛!”他凑近了些,烟味儿直喷到叶生的脸上:“叶先生,我跟你说个事。我现在在保密局做事,二处。我们那边现在缺人手,缺得厉害。你知不知道,现在上头的方针是抓□□,不是清算汉奸,可□□哪里是那么好抓的?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我们那边有几个,从前也是干这行的,可本事都有限,盯一个人盯了半个月,什么也没盯出来。上个月放跑了一个,让上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叶生听着,没有接话。

      丁人杰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熄了,随手一弹,烟蒂便从窗口飞了出去:“叶先生,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当年在76号,你可是亲手抓出了那个姓何的——就是唐墨森的表哥,那人是□□安在高层的一颗钉子,藏了那么多年都没人发现,是你瞧出了破绽。后来抓捕的时候,那人的老婆掏了枪,也是你第一个冲上去把人制住的。这事儿在咱们这行里,谁不知道?”

      叶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是事!”丁人杰一拍窗台,“叶先生,跟我们干吧。我跟我们处长说一声,把你调过来。你在这后勤处抄清册,一个月挣几个钱?到了我们那边,虽然也是苦差事,可好歹有个前程。你如今这个身份,要想翻身,光靠抄抄写写可不成。”

      叶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那边,做什么?”

      丁人杰见他有些松动,便来了精神:“盯人、抓人。主要是盯着那些从延安派过来的地下党。你也知道,现在市面上看着太平,其实暗底下乱得很。□□的地下组织在南京、上海这些地方都有活动,我们二处就是专门对付这个的。苦是苦,夜里蹲点,一蹲就是十天半月,风里来雨里去的,收入也不多。可你要是真能抓出人来,上头不会亏待你。”

      叶生又问:“谁荐我?”

      “我荐你。”丁人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在处长面前说得上话。叶先生,你放心,只要你肯来,旁的事我来办。”

      叶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那是一双惯于握笔能弹钢琴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了一个字:“好。”

      丁人杰喜得又拍了他肩膀两下:“好!好!我这就回去跟处长说,你等我的信儿!”

      三天之后,叶生便正式被调入了保密局二处。

      任少白是在叶生走后的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早上他到了办公室,见角落里那张桌子空了,桌上连个纸片都没留下。他问吴科员:“叶生呢?”

      吴科员正低头喝茶,闻言抬起眼皮来:“调走了。昨天下午保密局那边来了人,拿了调令,把人带走了。”

      任少白愣了一下:“保密局?哪个处?”

      “二处。”吴科员把茶杯放下,“说是那边缺人,看上了叶生,就调过去了。手续都办妥了,处长签的字。”

      任少白没有再问。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文件,走到窗前。窗外那排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有人正从车里搬东西下来。他看了一会儿,便又回到桌前坐下了。

      叶生到了二处之后,才知道丁人杰所说的“苦差事”是什么意思。

      二处的办公地点在城东一栋旧式的二层楼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倒是戒备森严,门口有卫兵站岗,进出都要查验通行证。叶生被分在了行动组,组长姓方,是个矮个子,脸上有一道疤,据说是当年在上海跟日本人干仗时留下的。方组长见了叶生,也没多说什么,只把一沓材料往他面前一放:“先看看这个,晚上跟我出去。”

      那沓材料是一个人的档案。姓周,名叫周玉衡,四十岁出头,公开身份是城南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实际上是□□地下组织的一个联络员。档案上说,此人极其狡猾,已经跟了半个月了,愣是没跟出什么名堂来。

      当天晚上,叶生便跟着方组长和另外两个人出了门。他们乘一辆旧汽车到了城南,在离那家杂货铺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停了车。方组长指了指杂货铺的方向:“那就是姓周的铺子。他现在应该在里面,你从这边绕过去,在后门那条街上盯着。记住,只看,不要打草惊蛇。”

      叶生点了点头,便下了车。

      他在后门那条街上找了一个暗处站定。那条街很窄,两边都是矮矮的民房,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沉沉的。杂货铺的后门开在街的东侧,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叶生靠在街对面一棵槐树的阴影里,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那扇后门。

      他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那扇后门便开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左右看了看,便沿着街往北走去。叶生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那人走出了十几步远,才从树影里出来,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后面。他走路的节奏和那人保持一致,那人快他也快,那人慢他也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人走了一段路,忽然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叶生没有马上跟进去,而是先站在巷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侧身闪了进去。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点微光。那人走得很快,叶生跟得也快,脚底下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人出了巷子,又穿过一条大街,最后停在了一座小院的门前。他没有马上敲门,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才抬起手来,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那人闪了进去。

      叶生没有靠近那座院子,而是站在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面,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院子的门牌号码和周围的地形。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停车的地方,方组长正坐在车里抽烟。见叶生回来了,他便问道:“怎么样?”

      叶生把跟踪的情况说了一遍。方组长听了,把烟头往窗外一扔,从座位上直起身来:“你确定?”

      “确定。”叶生说,“他去了三条街以外的一座院子,门牌号是二十七号。敲门有暗号,三下、两下。那院子我去的时候没有亮灯,但是门开的时候有光透出来,里面应该有人。”

      方组长拍了一下大腿:“好小子!我们跟了他半个月,什么也没跟出来,你头一天晚上就摸到了地方!”他转头对前面司机说:“回去,马上向处长汇报!”

      第二天夜里,行动组便对那座院子实施了抓捕。

      那院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周围都是住家的民房,夜里安静得很。叶生跟着方组长和七八个人摸到了院子门口。方组长做了个手势,两个队员便上前去敲门。敲的还是那个暗号——三下、两下。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一个男人的声音问:“谁?”

      “送货的。”方组长捏着嗓子答道。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方组长一挥手,队员们便一拥而上,把那开门的人按住了。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了一声:“快跑!”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叶生第一个冲了进去。院子里有一间正屋,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一个男人正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枪。叶生没有停步,直直地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抬。那人手里的枪响了,子弹打在了屋檐上。叶生顺势一拧,把那人摔在了地上。后面的人这才跟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按住铐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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