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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心疼男人是 ...

  •   任少白从七宝街回来之后,心里就一直没有安静过。

      那天他去寻叶生,是费了些周折的。叶生信上写的地址,说是七宝街二十七号,可他在那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也没瞧见二十七号的门牌。后来问了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子,才知道二十七号是在一条弄堂的深处,要从一个裁缝铺旁边的窄巷子拐进去。他沿着那巷子走了十几步,头顶上就横七竖八的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水滴子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石板上,脚下滑腻腻的,一股子阴沟的气味从墙根底下冒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石板上除了污水之外,还粘着些烂菜叶子。

      弄堂的尽头是一扇半朽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来。任少白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了两下,里头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推了一下,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天井,四面围了三面楼,说是楼,其实只是搭出来的阁楼。他仰头望了望,看见二层的栏杆上搭着一床旧棉被,被面上补了好几个补丁。他站在天井里喊了一声:“叶生!”

      楼上有一扇小窗开了,叶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任少白抬头看时,正赶上叶生也向下看。那张脸瘦了不少,眼睛看着倒还是大的,任少白记忆里始终是那个粉雕玉琢,脸蛋肉嘟嘟的叶生。叶生朝他点了点头,随即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从旁边一扇小门里走了出来,沿着窄窄的木楼梯下了来,脚底下格吱格吱的响。

      “你来了。”叶生站在天井里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那里磨薄了,透出里面的皮肉来。头发比先前短了些,大约是自己在家里铰的,后颈那里有些参差不齐。脚上拖着一双旧布鞋,鞋头那块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来。

      任少白站着,没有往里走。他说:“你这里……”

      “楼上乱,就在这里坐吧。”叶生说着便去天井角落里搬了一条板凳过来,又在板凳腿上蹭了蹭,才递给任少白。他自己则靠着墙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那姿势有些不像他从前。

      任少白坐下了,把随身带来的一个布包放在膝盖上。他原是想同叶生说两句什么话的,可真的见了面,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天井上面那一小块天是灰的,弄堂里远远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过了一会儿,叶生开了口:“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碗馄饨。”

      任少白摇了摇头:“不必。”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递过去:“这个你先拿着。”

      叶生看了一眼那些钞票,没有接。他说:“上回你给过我了。”

      “上回是上回,这是这回的。”任少白把钱塞到他手里,“你拿着就是了。我也不宽裕,给不了你多少。”

      叶生攥着那几张票子,站了一会儿,低头把钱折好了塞进衣袋。然后他好像是不知该做什么了,又靠着墙站着。任少白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从前在南京时,叶生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坐在中央大学的教室里,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的样子来。那时候叶生的手是干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写字的时候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来。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月。”叶生答道,“先前在车站那边,住了几天旅馆,后来钱不够了,就搬到这里来了。房东是个寡妇,人倒还好,就是楼下的裁缝铺子吵,白天不好睡觉。”

      任少白点了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院子外面的弄堂里,忽然有个女人喊了一嗓子,大约是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又高又尖,在弄堂里碰了几个来回才落下去。任少白听了,便站了起来:“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叶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任少白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叶生站在那扇半朽的木门里,身子一半在暗处一半在明处。他见任少白回头,便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暖意,只是一种客客气气、滴水不漏的礼貌。

      任少白走出弄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头子正挑着担子往回走,担子两头挂着的碗盏叮叮当当的响。任少白站在弄堂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着胸口那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回到国防部,刚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公文。那是一份人事令,说是某某某经查确系被胁迫附逆,且曾暗中为党国工作,予以免于追究,发还财产,另行安排工作云云。任少白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觉得那字迹在眼前直打旋。他放下公文,拉开抽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末了才发现那东西正夹在一本清册里。他抽出来看时,原来是上个月方云锦让他打听的一桩案子。说是从前在南京时的一位老邻居,战后被人告发在沦陷期间做过伪职,如今一家老小被赶了出来,租住在城南一间破屋里。他当时听了,也没大往心里去,如今却又想起来了。

      过了几天,部里开了一次会。任少白到得早,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对面墙上挂着一幅蒋委员长的画像,画像下面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份报纸。他随手拿了一份来看,翻到第二版上,赫然是一条消息,说某某部新任了一位司长,正是沦陷时在汪伪政府里做过事的。任少白盯着那报纸看了半晌,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的烦闷。他把报纸折好了放回去,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窗外院子里种着一排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开完会出来,他在楼梯口碰见了李鹤林。李鹤林穿着一身新的呢子军装,肩膀上多了一颗星,见了任少白,便站住笑问道:“少白,最近忙些什么?”

      任少白笑了一下:“还是那些事,混着罢了。”

      李鹤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了声音说:“你那个事,我帮你问过了。你父亲的老部下还剩下几个在南京的,我都替你打了招呼。不过现在上头的意思,说是清算的事既然过去了,就不必再翻旧账了。有些话不好明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

      任少白点了点头:“多谢老师。”

      李鹤林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终于只叹了口气便走了。

      任少白站在楼梯口,听着李鹤林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打在玻璃上。他忽然就下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七宝街。

      这回他记住了路,从裁缝铺旁边的窄巷子拐进去,穿过那挂满了衣裳的天井,沿着格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叶生的那间阁楼只有一扇小窗,光线很暗,白天也要点灯。任少白进去的时候,叶生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看。见任少白来了,他便站起来让坐。

      任少白没有坐。他站在那间不过几步见方的屋子里,四处看了看。屋顶是斜的,靠墙那边低得几乎要碰到人的头顶。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和几张旧报纸。墙角立着那个藤编的行李箱,还是从香港带出来的那一个。

      “叶生,”他开了口,“你总不能老这么着。”

      叶生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在国防部做事,平时事情多,有时候需要个跑腿的人。一个月没多少薪水,不过总比你现在这样强些。你要是愿意,我去跟上面说一声,把你安排进来。”

      叶生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去看桌上的那本书,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去做什么呢?”

      “打杂。”任少白说得很干脆,“抄抄写写,送送文件。你先做着,往后再说。”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从弄堂里传上来,细细弱弱的。过了一会儿,叶生问:“你这么做,不怕别人说话?”

      任少白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如今混成这个样子,可见当汉奸的时候也没捞到什么油水,比其他那些人可强太多了。”

      “原来还有好汉奸,和坏汉奸吗?”叶生自嘲。他抬起头来看着任少白,目光里有一种任少白看不太懂的东西。他说:“少白,谢谢你。”

      任少白听了这话,心里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便摆了摆手:“先别谢,等事情办成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从前不是要当外交官么?怎么不去找点别的事做?”

      叶生靠着桌边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他说:“我会日本话,如今日本投降了,这日本话还有什么用?”

      “不做外交官了?”

      叶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呵出来的一口气,转眼就散了。

      “我倒是想,你看我还行吗?”

      任少白望着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末了他只说了一句:“过两天我来叫你。”便下楼去了。

      从七宝街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任少白走在街上,觉着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些暖意。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春天,在南京的梧桐树下,他和叶生并排走着,叶生忽然说要去东三省做掉满洲国的皇帝,他当时只当笑话来听,还拍着叶生的肩膀说“好,我等着看你当英雄”。如今梧桐树还在,只是人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了。

      他想,我这是帮他,也是帮我自己。以后有什么事,身边总得有个能使唤的人。

      过了三天,任少白果然去跟上面说了一声。部里正在缺人手,如今对付□□比清算汉奸重要,加上李鹤林那边也帮着说了句话,事情便办成了,自然,编制是没有的,以后有没有还两说。叶生来报到那天,穿了一身任少白给他的旧军装,虽然有些大,但到底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精神些。他站在国防部的走廊里,低着头等任少白出来,身边人来人往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任少白从办公室里出来,见了他这个样子,便走过去说:“走吧,我带你去领东西。”

      叶生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响的走了。

      两人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又下了两层楼梯,来到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屋子里。任少白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套旧制服来,又找了两个本子和一支钢笔,递给叶生:“先凑合用着。等往后有新的再换。”

      叶生接过来,一样一样地放进随身的包里。

      任少白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76号的时候,是什么职务?”

      叶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包带子扣好了。他淡淡地说:“机要秘书。”

      任少白都愣了愣,这职位在国防部可差不多是他教官李鹤林的级别了,他这个年纪,能混到机要秘书的职级,任少白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眼前这个人,必然是有点本事的,不容小觑。顿了顿,他说:“走吧,去饭堂吃饭。”

      两人出了那间屋子,并排走在走廊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在地上拉成长长的两道。任少白走在左边,叶生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叶生忽然开了口:“希望我以后不会连累你。”

      任少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有什么本事连累我?”

      叶生便不再说话了。

      两人进了饭堂,任少白打了饭菜,两人对面坐了。叶生拿起筷子吃饭,吃得很快,头也不抬。任少白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吃相,饿死鬼投胎呢?”

      叶生一边咀嚼,一边抬头看任少白,任少白发现他在这一刻显露的下三白,挺有一些杀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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