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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世道 ...

  •   任少白最近正烦着。

      烦的原因有两桩,一桩远,一桩近。

      远的那桩,是渡部死了。

      渡部是日本特务头子,在南京和上海经营多年,手底下沾过多少中国人的血,数都数不清。日本投降后,他被关在老虎桥监狱里,等着遣返。按说这种人该上军事法庭,该枪毙,可上面有上面的考虑,说是留着还有用,要拿他换点什么。任少白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骂了一句“混账”,可骂完了也就骂完了,他一个后勤处的副处长,管不了这些。

      后来有一天,消息传来说渡部在监狱里切腹自杀了。

      任少白当时正在签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切腹。用的剃刀,也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剃刀。有人说不是自杀,因为那个剃刀用完了,就不见了。”

      那就不言而喻了,要不要查下去?何必呢?为个日本人,这事上下心照不宣地和稀泥过去了,最后就是切腹,渡部玉碎于南京,不肯遣返。

      渡部死得糊涂,国防部和保密局却忙了个半死,不是查谁暗杀了渡部,而是查剃刀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好像为这个事杠上了,找到剃刀就能找到杀手似的。反正表面功夫一定要做到位,摊派到下面变成了后勤处要清点物资交差,任少白天天被扣在办公室做台账,都赶不上下午场的电影了。晚上他不想去电影院,人太多,挤得烦。旁边人大呼小叫,都影响他欣赏上官云珠的美貌。

      比渡部更早的唐墨森失踪案已经悬了两个多月,最近尸体找到了,在一条水沟里,估计是被人从上海前往南京的列车上扔下来的,人已经泡发了完全不能看,还是残留在附近的衣物里验证的身份。

      唐墨森是汪伪政府的国防部长,大汉奸,日本人投降后本该第一个被清算的。可这人滑得像条泥鳅,早在日本投降前就周旋于重庆东北南京几边,最后竟然成了斡旋大功臣,要逃脱清算的样子。

      任少白对唐墨森这个名字有印象,仅此而已。他只知道这人是个大汉奸,该枪毙,可枪毙不枪毙的,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两件事在他耳朵里过了一遍,像风吹过水面,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到了年底,汉奸清算工作基本结束。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躲过一劫,在家大摆筵席,觥筹交错间把酒言欢;有人大年三十给亲人上坟,哭得死去活来,就因为曾经在76号当过几个月文员,抄过几份文件,接过几个电话。该枪毙的逍遥法外,该放过的吃了枪子儿,这世道就是这样,没什么道理可讲。

      任少白冷眼看着这一切,越发觉得自己当初选择混日子是对的。认真做事的人没有好下场,他早就看透了。

      可他不找事,事来找他。

      开年了,部里几个领导忽然关心起他的亲事来。

      任少白今年二十七了,按说早该成家。他相貌好,家世好,自己又是副处长,在国防部里也算一号人物。按说这样的人不该愁娶,可偏偏就是没人敢给他做媒。原因无他,任少白有个毛病——他总对外宣称,自己非上官云珠不娶。

      上官云珠是谁?上海滩最红的女明星,电影皇后,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条追她,她眼皮都不抬一下。任少白一个国防部的小小副处长,一点实权也没有,说要娶她,这不是笑话吗?

      可任少白就是这么说的。谁问起来,他都一脸认真:“我这辈子只娶上官云珠,别人都不行。”

      说得多了,大家也就当他是开玩笑。可玩笑开多了,也就没人真给他做媒了。

      直到顾晓菲。

      顾晓菲是二厅机要处的译电员,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生得白净,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她爹是部队高官,具体多高,任少白没打听,只知道是能跟校长说上话的那种。

      顾晓菲看上了任少白。

      说起来也怪,任少白跟顾晓菲没打过几次照面,也就是在走廊里碰见过几回,点个头,笑一笑,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顾晓菲就是看上他了。她托了机要处的李鹤林来做媒,李鹤林觉得她所托非人,不是说托的媒人不靠谱,是任少白就不是个靠谱的,当然他也做不出这种嚼舌根的话,于是推托给了四厅的周处长,周处长把任少白叫到办公室,笑呵呵地说了这事。

      “少白,二厅机要处的顾晓菲,你看怎么样?”

      任少白当时正在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顾晓菲?二厅那个译电员?”

      “对,就是她。她爹是顾参谋长,你该听说过。”

      任少白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周处长,您替我谢谢顾小姐的好意。可我这心里头,只有上官云珠一个人。”

      周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少白,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任少白一脸认真,“我十八岁那年就发过誓,这辈子非上官云珠不娶。您看我这人,说话算话,不能言而无信。”

      周处长看了他半天,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

      任少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周处长,您跟顾小姐说,她是个好姑娘,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周处长没理他。

      这事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任少白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是他的办公桌被人从靠窗的位置挪到了门口,理由是“便于接待来访”。那个位置正对着走廊,人来人往,吵得他没法打瞌睡。接着是他手底下两个最能干的科员被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调来的两个新人笨手笨脚的,连清册都抄不明白。再后来,连食堂打菜的师傅都对他爱答不理的,给他的红烧肉总比别人少两块。

      任少白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晓菲她爹给他穿小鞋呢。

      他倒也不慌。反正他本来就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给他穿小鞋就穿小鞋,他接着就是了。只是这日子过得越来越不痛快,连上班都成了煎熬。

      到了年根底下,部里的人都忙着送礼、请客、拉关系,任少白却躲在家里不出门。方云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不想动。方云锦也没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年三十晚上还特意包了荠菜馅的馄饨,其实任少白不爱吃荠菜馅的,是任国禧从前最爱吃。

      任少白吃着馄饨,想起父亲,想起从前在南京过年的光景,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过了年,天气渐渐暖了。

      南京的春天短,还没怎么觉着,就到了四月。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阳光从稀疏变得浓密,街上的人换下了棉袍,穿上了夹衫。战争的阴影似乎也远了,虽然报上天天登着国共摩擦的消息,可南京城里的人照样跳舞、看电影、吃馆子,好像那些事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可到了六月,内战全面爆发了。

      国防部的重点一下子转到了对付延安上面。二厅忙着侦听电台、破译密码,保密局忙着抓捕□□、调查内奸,连四厅也跟着忙了起来,军需物资的调拨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任少白再想混也混不下去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忙。天一热,他更烦躁。

      南京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火炉,六月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任少白就已经受不了了。他每天早上去上班,从家里走到国防部,不过十分钟的路,就能出一身汗。到了办公室,喝什么都是烫的,茶是烫的,水是烫的,连食堂的绿豆汤都是烫的。他把电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脸吹,吹得头发都乱了,还是热。为了节俭,这么热了领导还不让开冷气,真是要把人蒸熟,开大会的时候大家怨声载道,还让校长痛批,说延安的共军开作战会议难道是有冷气的?这点苦都吃不起,还怎么打仗?

      任少白心说延安夏天真没这么热,他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后面有人已经这么抱怨了。

      那天早上,他又是一路走一路擦汗,进了办公室,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就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了。电扇呼呼地吹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二厅的调令,一会儿是保密局的案子,一会儿又是顾晓菲那双隔着眼镜片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任少白睁开眼,说了一句“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衫,脚上是一双旧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藤编行李箱,不大,里面大概也就两身替换的夏衫。他瘦了不少,脸颊上总是肉肉的地方,如今也没从前饱满,一瘦还显得那双眼睛更狭长了,他从前是个双眼皮,如今彻底变单眼皮了。可任少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生。

      任少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叶生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叶生也看着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会儿。

      “少白。”叶生先开了口。声音比从前更低了些,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

      任少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黑了,穿得像个跑单帮的,哪还有当年那个中央大学学生的样子。但是,这他妈的,怎么比以前更好看了。以前他就是漂亮,现在任少白还是漂亮着,叶生却不打招呼自己先行一步显出了男子气概。

      “你怎么来了?”任少白问,语气淡淡的。

      “我从香港回来。”叶生说,“想找你帮个忙。”

      “帮忙?”任少白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你叶生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叶生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行李箱,指节有些发白。

      任少白也不让他坐,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我听说你在76号干得挺好。渡部很器重你,是不是?现在渡部死了,日本人跑了,你没地方去了,想起我来了?这国防部的大门也真是,怎么随便什么人说进就进了?”

      叶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少白,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任少白摆摆手,“我恨你干什么?你算什么东西?我犯得着恨你?”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在76号那几年,抓了多少我们的人?你自己数过没有?现在汉奸清算过去了,你倒想起回来了。叶生,你脸皮够厚的。”

      叶生没说话。

      任少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走吧。我这里不收汉奸。”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叶生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少白,你不收留我没关系。我自己另外找地方。我就是想求你一件事。”

      任少白没回头。

      “上面清算汉奸,要是把我抓去,你能不能出面帮我说几句好话?我身上没什么钱,不能上下打点买命。我这条命,就指望你了。”

      任少白转过身来。

      叶生站在那里,阳光照着他瘦削的脸,照着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任少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叶生第一次来任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拎着一个小包袱,低着头,站在院子里,像一只被人捉住的麻雀。

      他想起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打架。叶生替他挨过打,替他顶过罪。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春天,他在百乐门遇见陈先生,兴冲冲地跑回家告诉叶生,他要当电影明星了。叶生安安静静地听着,安安静静地笑。

      他想起方小姐。想起那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孩子,笑着叫他“表叔”,声音脆生生的。想起叶生和方小姐订婚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的那种滋味。

      他恨叶生吗?

      他恨过。

      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值一提。

      八年了。南京沦陷了,重庆陪都了,父亲殉国了,抗战胜利了,汉奸清算了。八年里发生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那些少年心事,那些爱恨情仇,放在这八年里,算得了什么?

      任少白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钱包里面摸出几张钞票,数了数,往叶生面前一递。

      “拿着。”

      叶生看着那些钱,没动。

      “拿着。”任少白又说了一遍,“找个地方住下,别到处乱跑。要是真被抓了,我会想办法。”

      叶生抬起头来,看着他。

      “少白……”

      “别说了。”任少白把钱塞进他手里,“你走吧。”

      叶生攥着那些钱,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任少白站在窗前,看着叶生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出大门,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远了。

      晚上回到家,方云锦正在灯下缝衣裳。任少白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张报纸翻着,翻了两页,忽然开口:“姆妈,叶生回来了。”

      方云锦的手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今天去部里找我了。”

      方云锦放下针线,抬起头来,看着任少白:“他怎么样?”

      “瘦了。穿得也不怎么样。”任少白翻着报纸,眼睛没离开纸面,“说是在香港躲了一阵子,现在清算汉奸的事过去了,想回来找点事做。”

      方云锦叹了口气。

      “叶生这孩子,”她轻声说,“本来是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好好的前途,现在混成这样。都是造化弄人。”

      任少白没说话。

      “你爸爸当年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才七岁。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站在院子里,头都不敢抬。”方云锦望着灯火,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爸爸说,叶臻是他最好的朋友,叶臻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后来你爸爸走了,叶生也走了,各奔东西,谁也没顾上谁。”

      她顿了顿,又说:“少白,你要是能帮,就帮帮他。”

      任少白把报纸合上,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姆妈。”

      他起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方云锦坐在灯下,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又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着。

      窗外又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夜深人静的巷子里。任少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月光。

      他想起了叶生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瘦削的,沉默的,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简直楚楚可怜。

      他想,这世道真是造孽。当年那个立志要去东三省做掉满洲国皇帝、跟着部队打到东京去的叶生,如今满洲国早完了,他却成了这副模样。而他任少白,当年那个差点去当电影明星、又差点去当飞行员的任少白,如今也成了这副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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