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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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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生是七岁那年到任家来的。
任少白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逗蛐蛐,忽然听见大门外一阵喧哗。他跑出去看时,就见父亲任国禧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走进来。那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来。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像一只被人捉住的麻雀,随时准备扑腾着逃走。
“少白,”任国禧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这是叶生,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任少白歪着头打量他。那孩子也微微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任少白一眼,又垂了下去。任少白只看见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后来他才知道,叶生的父亲叶臻,是任国禧年轻时在日本留学的同学。叶臻是个聪明人,在东京帝国大学读经济,书读得好,日语也说得流利,还认识了一起来东洋的富家小姐——张秋桐。张家是北平的老门老户,张秋桐又是独女,父母早给她指了一门婚事,嫁给前清一个军阀的儿子。可那个纨绔子弟不光玩女人,也玩男人,不光玩男人,还抽大烟。张秋桐是个烈性子,才来东京就认准了叶臻,她悄摸摸在东京和叶臻私定终身,将生米煮成熟饭,直到孩子五岁了只会说一口鬼子话,这才回了中国。
叶臻和张秋桐在上海安了家,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叶臻在一家洋行做事,张秋桐操持家务,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任国禧那时候还在军中,每逢去上海出差,总要去叶家坐坐。叶臻总是笑呵呵地说:“老任,你看,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秋桐拐回来了。”
可这得意没能持续太久。叶生七岁那年,叶臻有一天走在街上,忽然被人从背后打了两枪,当场毙命。凶手是谁,始终没有查出来。有人说是因为叶臻在洋行做事,得罪了什么人;也有人说是因为张秋桐前头那个军阀家的未婚夫来报复,而且他们一家三口鬼子话都说得极流利,那时候中日关系已经紧张了,有人拿叶臻出气。总之,人是死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张秋桐接到消息后,当场就病倒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叶家迅速败落下去,洋行的差事没了,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张秋桐病着,家里就只剩下叶生一个七岁的孩子。
叶生开始还去上学,后来连学费也交不起了,就退了学。张秋桐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儿子饿得面黄肌瘦,就让他去街上讨口吃的。叶生哪里肯讨饭?他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他就去偷。
有一次,他在街上偷了一个烧饼,被人当场抓住。那是个卖烧饼的小贩,脾气暴躁,揪着他的衣领就要往巡捕房送。叶生死命挣扎,那小贩气得掏出刀来,说要砍了他的手。
“我叫你偷!我剁了你的爪子,看你还敢不敢偷!”
叶生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求饶。他那时候才七岁,站在街边,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蚂蚁。
就在这个时候,任国禧出现了。
任国禧是来上海出差的,顺便想去看看老同学叶臻。到了叶家才知道叶臻已经死了大半年,张秋桐病在床上,叶生不知所踪。他四处打听,最后在街上找到了被小贩揪住的叶生。
任国禧穿一身军装,往那一站,小贩就松了手。他蹲下来看了看叶生,叶生也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哭。任国禧叹了口气,把他带回了叶家。
张秋桐见到任国禧,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她当时烧得厉害,说了很多话,日语夹杂着汉语,任国禧听不太懂,只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她活不了多久了,只求任国禧把叶生带走,别让他流落街头。
任国禧答应了。
他把叶生带回南京,送张秋桐到上海的医院养病。后来听说张秋桐病好一些了,勉强经营着叶臻留给她的一间小书铺。她让叶生安心留在任家,她得的是痨病,怕把病气过给孩子。叶生那时候已经在任家住了一个月,听到张秋桐不要他的消息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任少白去敲门,他不开。任少白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块点心,过一会儿再看,点心还在原地,纹丝没动。
后来叶生就一直在任家住了下来。
任国禧常年不在家,方云锦待叶生客客气气的,不算亲近,也不算冷淡。她是个明白人,知道叶生是丈夫故友的遗孤,家里只一个得了痨病的娘,张秋桐娘家又嫌她晦气又嫌她有病,彻底不往来了,叶生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方云锦叮嘱下人不要怠慢,吃的穿的从来不短他,都和任少白的维持一样,但到底不是自己生的,亲近也亲近不到哪里去。
叶生也明白这一点。他从小就安静,话不多,从不主动要什么东西。给他吃什么就吃什么,给他穿什么就穿什么,从不挑剔。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能读上书、能吃上饱饭,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所以他读书格外用功。
任少白不一样。任少白是任家的独苗,从小被方云锦捧在手心里长大,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他脑子不笨,可心思不在读书上,今天想着去百乐门跳舞,明天想着去大光明看电影,后天又想着给哪个女同学送礼物。成绩单发下来,永远是中不溜秋的,勉强过关。
叶生就不一样了。他门门功课都是优,先生夸他聪明,同学也佩服他。可叶生从不张扬,每次考完试,他总是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任少白有时候会酸溜溜地说:“叶生,你怎么什么都会?”
叶生就笑笑,不说话。
后来任少白发现,叶生功课好,每次考试都会给他递小抄。任少白抄得理直气壮,叶生给得理所当然。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叶生帮任少白应付功课,任少白让叶生不至于在任家太过孤单。
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他们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那年春天,任少白告诉叶生,他喜欢方小姐,以后要娶她。
他把自己这点心事,全都告诉了叶生。
叶生听了,没有笑他,也没有鼓励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任少白说得眉飞色舞,叶生就安安静静地浅笑。
任少白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叶生的笑,其实有点虚伪,很假。
但他当时没看出来,这人太会装了,专门跟人玩阴的。就跟他那个死鬼爹一样,孩子都五岁了,才让家里人知道他在外头结婚生子了。
任少白当时还兴冲冲地说:“叶生,你说她会不会答应我?我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家世,她总不至于拒绝吧?”
叶生点点头,说:“不会的。”
任少白就放心了。
可他没想到,叶生说“不会的”,说的不是方小姐不会拒绝他,而是方小姐不会答应他。
因为方小姐喜欢的是叶生。
这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任少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五号,他兴冲冲地跑去方家,想约方小姐去玄武湖划船。结果到了方家,方太太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才说:“少白啊,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家囡囡和叶生……他们要订婚了。”
任少白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谁?叶生?”
方太太点点头。
任少白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转身就走,一路走回任家,走得飞快,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他。进了院子,他看见叶生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着。
任少白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叶生!你——”
叶生抬起头,那双黑幽幽的大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平静地看着他。
任少白的手松了。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骂他?打他?可他凭什么骂、凭什么打?叶生和方小姐,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两情相悦,天经地义。他们一个要去金陵女子大学,一个要去国立中央大学,他任少白算什么?一个单相思的傻瓜罢了。
叶生放下书,轻声说:“少白,对不起。”
任少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是我的跟班,是我的好兄弟,你在我家吃、在我家住,我拿你当亲兄弟一样。结果呢?你抢了我喜欢的人,然后跟我说对不起?”
叶生低下头,不说话。
任少白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了一步:“叶生,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生的身子颤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任少白转身走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出来。方云锦来敲门,他不开;下人来送饭,他也不吃。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叶生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叶生看着瘦,打架却非常狠,能替任少白挡住所有胆敢上前挑衅放肆的讨厌家伙。他以为叶生是他最亲的人,最不会背叛他的人。
可偏偏就是叶生,背叛了他。
他想不明白方小姐为什么要选叶生。叶生有什么?一个差不多没爹没娘的孤儿,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姓都快忘了。水生、木生、叶生,多平常的名字?
他任少白有什么不好?相貌好,家世好,出手大方,待人体贴。
他想不明白。
那几天,他看叶生格外刺眼。叶生还是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可任少白就觉得他是在装,装得若无其事,装得问心无愧。
他想和叶生吵一架,把心里的火都发出来。他得知道细节,叶生是怎么背着他和方小姐好上的?他是怎么勾引人的,还这么手到擒来?
后来去应征空军又落选,任少白配了眼镜,回家当天他终于看清了叶生的相貌。他这才发现原来叶生的相貌不比他差,也是个粉雕玉琢的模样,他以前总觉得他怯生生眨巴眼睛的时候,眼睛特别大,特别圆,很可爱。如今这样看清他时,才发现此人剑眉星目,眼睛其实略微狭长,人长大了,嗓音也很低沉,简直成了个相貌英俊的劲敌。
叶生日语依然流利,他立志以后要当外交官,不屈一兵一卒把东三省谈回来,文的不行,就潜伏过去当特务,做掉满洲国皇帝,然后跟着部队一路打到东京去。
不怪方小姐喜欢叶生。他们那时候都是进步学生。
可没等叶生去东三省,卢沟桥事变就发生了,日本人迫不及待先南下了。
七月七号,日本人打响了第一枪。南京城里人心惶惶,都在议论着日本人会不会打过来。局势迅速变坏,有一天晚上任国禧从军中赶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说:“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
方云锦问:“去哪儿?”
“湖南。先走再说。”
任国禧安排得很快。他让方云锦和任少白坐飞机先去湖南,自己随后带兵过去汇合。叶生呢?叶生要去上海找他的母亲张秋桐。方小姐呢?方小姐本来要留在学校,但是任国禧坚持让全家撤离南京,这让方小姐心里也发憷,于是她去宁波老家避难。
各奔东西。
临走那天,任少白站在院子里,看着叶生收拾行李。叶生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就装完了。他拎着皮箱走到任少白面前,站了一会儿,说:“少白,保重。”
任少白看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叶生,我恨你。他想说,叶生,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想说,叶生,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这种时候说这些话,简直有点可笑。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揪着这点儿女私情气不过。
叶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任少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生第一次来任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拎着一个小包袱,低着头,站在院子里,像一只被人捉住的麻雀。
他觉得他始终看不懂叶生这个人,两个人朝夕相处,也像是隔着什么。他把什么秘密都告诉叶生,但是叶生好像从来不告诉他任何秘密。他本来以为他没什么秘密,后来才知道,他一直会憋。哪怕看起来也是喜欢吃吃喝喝,会跟着他去舞厅,但是叶生从来不跳舞,而且他回来以后背着他偷偷用功读书。叶生在他面前从来不说日本话,他会上海话,南京话,苏州话,北平官话,他能把各种话的气口都说到位,总之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方云锦在屋里喊他:“少白,走了!”
他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任家大门。
后来呢?
后来,任少白和方云锦坐飞机去了湖南,辗转到了重庆。叶生去了上海跟张秋桐住一起,张秋桐一直病着,听说过两年就去世了,叶生到底没能去成东三省,也再不说打倒满洲国皇帝,打去东京的话了,他老老实实留在上海给日本人做事,是的,当汉奸去了。方小姐去了宁波,后来听说参加了抗日锄奸活动,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任少白在重庆听说了这些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失恋算什么?没考上大学算什么?国破了,家亡了,人散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的少年心事,就这样随风而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