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公路飞行

2、第 2 章 严厉的父亲

　　\她起身走到里屋去，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料子，墨绿色的，带着暗纹，瞧着是上好的绸缎。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料子，本来想给你做身衣裳。”方云锦把料子展开，在任少白身上比了比，“你穿这个颜色好。去片场的时候穿得体面些，别让人家小瞧了。”

　　任少白低头看着那块料子，忽然鼻子一酸。他抬起头来，笑着说：“姆妈，您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方云锦把料子收起来，重新包好，“你爸爸是军人，你爷爷是读书人，咱们家还没有出过拍电影的。家里不缺你这点钱，不过你去试试也好，成了是你的本事，不成也好死了这条心。”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让老王送你去。”

　　老王是任家的司机，跟了任国禧十几年，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任少白坐在后座，穿着那身新做的墨绿绸衫，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整整齐齐的。方云锦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摇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姆妈，您不用去的。”任少白说。

　　“我去看看。”方云锦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看看也好。”

　　任少白就不再说什么了。

　　电影公司在城北，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中央电影制片厂”几个字。院子里停着两辆大卡车，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扛着灯架进进出出。空气里有股子显影液的酸味，混着电线烧糊了的焦味，呛得任少白打了个喷嚏。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出来，看了任少白一眼，问：“是陈先生介绍来的？”

　　任少白点点头。

　　年轻人把他领进一间屋子，屋里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墙上贴着一张大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细细的，嘴唇小小的，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这是上官云珠。”年轻人注意到任少白的目光，“你今天和她搭戏。”

　　任少白的心跳了一下。他久闻上官云珠的大名，上海滩最有名的女明星之一，她拍的电影上映，影院场场爆棚。他忍不住又看了那海报一眼，心里想着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话。

　　年轻人把他领到摄影棚里。那是一个巨大的棚子，棚顶挂着十几盏水银灯，亮得晃眼。棚中央搭着一个布景，是一间客厅的样子，有沙发有茶几有屏风。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一个戴鸭舌帽的胖子坐在摄影机后面，一边抽烟一边对着本子皱眉。

　　“导演，人来了。”年轻人喊了一声。

　　那胖子抬起头来，打量了任少白两眼，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了：“站到那边去，让我看看。”

　　任少白依言站过去。水银灯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导演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长得是真俊。”

　　任少白心里一喜。

　　“就是太俊了，”导演又加了一句，“俊得不像凡人。行吧，先试试戏。”

　　戏很简单。任少白演的是一个富家少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姐姐回来。姐姐就是上官云珠演的女主角。他的台词只有一句，是看见姐姐进门之后，抬起头来叫一声：“阿姐。”

　　就这一句。

　　任少白在沙发上坐了十几遍。导演总说他的姿势不对，要么太僵硬，要么太随便。水银灯烤得他满头是汗，那身墨绿绸衫很快就湿透了。他偷偷往旁边看，想看看上官云珠来了没有，可棚里除了工作人员，再没有别人。

　　后来他才知道，上官云珠那天根本没来。

　　她的戏是第二天补拍的。

　　任少白拍完那一个镜头，已经是下午了。导演说“过了”的时候，他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方云锦一直坐在棚外的长椅上等着，手里那把檀香扇已经合上了，正低着头打盹。

　　“姆妈！”任少白跑出来，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的，“我拍完了！”

　　方云锦睁开眼，看着儿子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好。”

　　回去的路上，任少白一直在说话。他说摄影棚里有多热，说导演有多凶，说他那个镜头拍了多少遍，说那沙发坐上去有多不舒服。他说的全是实话，可在说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一段编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那个版本里，他是男主角，和上官云珠演对手戏。上官云珠对他笑，说“任先生，你的演技真好”。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部电影就靠你了”。全南京城的人都涌进电影院，看他任少白在大银幕上光芒万丈。

　　方云锦听着他絮絮叨叨，也不戳破，只是偶尔“嗯”一声。车子驶过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爸爸后天回来。”

　　任少白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关上了。

　　“空军的事情，他已经在办了。”方云锦望着窗外，“你回去好好跟他说。”

　　任少白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答道：“知道了。”

　　任国禧是两天后回来的。

　　他是个高个子，穿一身黄呢军装，马靴锃亮，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他的脸和任少白有五分像，只是更硬朗一些，颧骨高高的，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总是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任少白站在院子里迎接他，叫了一声“爸爸”。

　　任国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流星地进了上房。方云锦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帽子，又吩咐老妈子打水洗脸。任国禧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头来，对站在门口的任少白说道：“听说你去拍电影了？”

　　任少白的心提了起来。

　　“混账！”任国禧猛地一拍桌子，茶碗盖儿跳起来，在桌面上打了个转，“任家世代书香，你爷爷是前清的举人，你老子我是行伍出身，可也是堂堂正正的军人！你去当戏子？你丢不丢人？”

　　“爸爸，我只是去试了试……”任少白小声辩解。

　　“试什么试！”任国禧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你知道那些拍电影的都是什么人？男不男女不女的，整天搂搂抱抱，像什么话！我任国禧的儿子，不能干这个！”

　　他走到任少白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任少白低着头，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脸上。

　　“你今年十八了，”任国禧忽然放缓了语气，“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保定军校毕业了。你整天在城里鬼混，跳舞、看电影、追女学生，你以为我不知道？”

　　任少白没说话。

　　“我跟你姆妈商量过了，”任国禧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个月中央航校在南京招考，你去报名。”

　　任少白抬起头来。

　　“空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任国禧看着他，“你是我任国禧的儿子，要当兵就得当最好的兵。空军，天之骄子，比那些拍电影的强一百倍。”

　　任少白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他其实不想当兵。可他又有点想当空军。他见过那些飞行员的照片，穿着皮夹克，戴着风镜，站在飞机旁边，那样子真是威风极了。如果他能当上飞行员，方小姐一定会后悔的。叶生算什么？一个文弱学生罢了。他任少白，可是要飞上天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去。”

　　后来他才知道，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体检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航校医院的白墙上。任少白和一群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排队，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来参加体检的人个个都挺胸凸肚，神气活现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跟着军医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摆着各种仪器，墙上贴着一张视力表。军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白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先测视力。”军医指了指视力表。

　　任少白站到规定的距离外，用一只眼睛遮住另一只。

　　“最下面那行。”

　　任少白眯起眼睛，努力辨认：“E……M……还是E？”

　　军医没说话，换了根棍子指上面一行。

　　任少白看了半天：“看不清楚。”
　　军医耐着性子又往上指一行。

　　“还是看不清楚。”

　　军医放下棍子，让他换一只眼睛。又测了一遍，依然是看不清楚。军医皱着眉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镜片箱，给他插了几片镜片试了试。

　　“你这是近视。”军医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同情，“还挺严重的，左眼零点四，右眼零点三。空军你肯定是当不了了，回去吧。”

　　任少白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近视。他竟然是近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戴过眼镜，从来不知道自己看不清东西。他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模模糊糊的，带着一点柔和的晕影。他喜欢这种模糊，觉得这是一种诗意。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不是诗意，这是病。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方云锦等在门口的汽车里，见他出来了，摇下车窗问他：“怎么样？”

　　任少白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停在跑道上的几架飞机。那些飞机小小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不清它们的轮廓，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亮点，像是飞在天上的星星。

　　“姆妈，”他说，“我是近视眼。”

　　方云锦愣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她说，“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任少白没说话。方云锦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车子驶过中山东路的时候，任少白忽然开口：“姆妈，叶生考上中央大学了。”

　　方云锦转头看着他。

　　“方小姐要去金陵女大。”任少白继续说，声音很平，“他们都考上了。就我，什么也没考上。”

　　方云锦握紧了他的手：“少白……”

　　“爸爸说得对，”任少白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我确实是个废物。”

　　方云锦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握着儿子的手，握了一路。

　　车窗外是五月末的南京城，梧桐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任少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

　　方小姐、叶生、金陵女大、中央大学、上官云珠、水银灯、飞机……全都离他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想起了母亲在他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少白，你长得太好看了，这不是好事。”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好看就耽误了他很多事。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总不能把脸画花了，他对自己没那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