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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明星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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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春,南京城里的梧桐刚抽出嫩芽来,任少白就闹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他要当电影明星了。
这事说起来,还得怪百乐门那支爵士乐队。那晚他穿了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本是为了去会一位姓赵的小姐。那赵小姐是金陵女大的学生,先前在励志社的舞会上见过两面,每次见面都对他笑,笑得他心猿意马。他特意去洋行买了一瓶法兰西香水,又请了裁缝赶制了这身白西装,满心以为今晚该有一段罗曼史。
结果赵小姐没来。
当时舞厅里则有一位星探陈先生。
陈先生是个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瞧着倒像个中学教员。他在舞池边上站了半支曲子,目光穿过那些西装的、长袍的、卷发的、烫发的男男女女,最后钉在了任少白身上。
任少白其时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前,用吸管搅着一杯冰镇酸梅汤。他不会喝酒,一喝就上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虾子,这是他母亲方云锦反复叮嘱过的——“少白,你可不能喝酒,你喝了酒那副样子,登徒子见了你就要起歹念,男孩子在外面要好好保护自己。”
母亲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只是母亲这话说得太迟了些。
陈先生走过来的时候,任少白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生得好,细长白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是白玉雕出来的。这是他最得意的地方,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这位先生。”陈先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眼镜片上映着百乐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我是个拍电影的,您这相貌,实在是……”
任少白抬起头。
陈先生的话就断在了喉咙里。
后来陈先生总说,他这辈子在百乐门、大都会、丽都花园这些地方守了三年,就见过一个任少白。那脸长得,用陈先生的原话讲——“像是宋徽宗拿工笔画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完了放在宫里多少年,国破家亡了,被不懂的人拿出去变卖,画都糊了,让人瞧着能想出原来的样子,但是又瞧不真切。”
任少白当时只问了一句:“拍电影多少钱?”
陈先生说:“您这样的相貌,头一部片子,怎么也得给一百块大洋。”
任少白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忽然就活泼泼的有了生气。陈先生后来跟导演说,这人天生是吃电影这碗饭的,不笑的时候像画,一笑起来画就活了。
任少白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踮着脚穿过前院,正要去开自己那间西厢房的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咳。
他回头一看,方云锦正站在上房的台阶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羊毛披肩,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来。
方云锦今年三十六岁。任少白十八。
母子二人站在一起,说是姐弟也有人信。方云锦是苏州人,生得小巧,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至今还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只是她嫁人嫁得早,十八岁上生了任少白,此后便是操持家务、侍奉丈夫、教养儿子,再没有过过一天轻省日子。按说她这个年纪,正该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可她偏生不爱打扮,头发只在脑后绾一个圆髻,衣裳也多是些素净颜色,倒是那双眼睛,越发练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来。
“又去跳舞了?”方云锦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任少白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那身白西装,更衬得眉目如画。他笑着走过去,伸手就要接母亲手里的灯:“姆妈,您还没睡呢?这么晚了,当心着凉。”
方云锦没让他接灯,只是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
“少白,”她开口,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你整天这样玩,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你爸爸上次回来,听说你考试又垫底,气得晚饭都没吃。”
任少白一听这个,立刻把笑容收了,蹙起眉头作出一副苦恼样子来:“姆妈,那些几何代数,我实在是不开窍。您看我这脑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胡说。”方云锦瞥他一眼,“你小时候多聪明?三岁就能背《三字经》,五岁上的私塾,先生哪个不夸你?”
“那是小时候。”任少白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姆妈,您说人长大了,是不是都会变笨?”
方云锦知道他又在耍赖,叹了口气:“你爸爸说过,你的脑子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任少白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爸爸还说过什么?”
“还说……”方云锦忽然顿住了。她望着月光下儿子那张年轻的面庞,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来。
那年她刚嫁进任家,任国禧还是个年轻英俊的军官,穿一身黄呢军装,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她坐在花轿里,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刹,她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张脸——英俊得有些不真实,让人瞧着心慌。
后来她生了少白。那孩子生下来就白嫩,接生婆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她抱着他,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慢慢长开,长出眉眼,长出鼻梁,长出嘴唇,越长越好看,集合了父母两边的优点,专捡好看的长,简直太会长了。她有时候会盯着他发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忧虑。
“少白,”她终于开了口,“你记住姆妈的话,你长得太好看了,这不是好事。”
任少白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方云锦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不要……不要总想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你看你这几个月,换了多少个舞伴了?今天这个大小姐,明天那个女同学的。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姆妈,”任少白忍不住笑了,“您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去跳跳舞,玩一玩罢了。”
“玩?”方云锦摇摇头,“你当姆妈不知道?你上个月给那个姓赵的小姐送香水,上上个月给姓林的小姐送手帕,你以为你做得隐秘?我是不想说罢了。”
任少白被说中了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幸而月光下看不大出来。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答道:“那都是闹着玩的。没有人当真。”
方云锦没再说什么。她把煤油灯放在窗台上,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道:“你爸爸下个月要回来。他说要送你去考空军。”
任少白猛地抬起头:“空军?”
“嗯。”方云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你整天在城里鬼混,不如去军队里吃吃苦。”
“我……”任少白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云锦已经进了屋,房门轻轻掩上,屋里有电灯,然而她还是留下那盏煤油灯在窗台上跳动着火苗。
任少白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春夜的南京城还有些凉意,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西装,却浑然不觉。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百乐门那盏水晶灯,一会儿是陈先生说的“一百块大洋”,一会儿又是父亲那张严肃的脸。
最后他想起来的,却是方小姐。
方小姐是方云锦的远房表侄女,论辈分该叫他一声表叔。她和他同岁,在金陵女大读书,学的是英国文学。任少白第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的春节。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浅灰的羊毛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笑着叫他“表叔”,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春天的第一声莺啼。
任少白当时就愣住了。
后来他总找借口去方家,今天送一盒点心,明天借一本书。方小姐待他总是客客气气的,表叔长表叔短,叫得他心里发痒。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可每次见了面,又都咽了回去。他想着,等毕业吧,等她毕业了就表白。他想着,自己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家世,她总不至于拒绝。
可今天他听说了。
方小姐要订婚了。
和她订婚的,是叶生。
任少白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那身白西装,照着他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他的手指插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叶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叶生。小时候替他挨打、替他顶罪、替他抢回被野孩子夺走的弹弓的叶生。他以为最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就是叶生。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没点灯,就那么和衣躺在了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月光,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来——“你长得太好看了,这不是好事。”
他现在有些信了。
长得好有什么用?考不上大学,读不进书,连自己喜欢的人,也留不住。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夜深人静的巷子里。任少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大事,让方小姐后悔,让叶生后悔,让所有人都后悔。
他想起了陈先生的话,想起了那一百块大洋,想起了水银灯下的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或许可以是另一个人。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谁也不会小看他的人。
他决定去拍电影。
他没想到的是,方云锦会支持他。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上房,方云锦正在摆早饭。桌上是一碟酱菜、一碟腐乳、一锅白粥,还有两只水煮蛋,当然还有面包,火腿片,咖啡。任少白这个年纪上,就喜欢洋派的东西,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说道:“姆妈,我要去拍电影。”
方云锦正在给他剥蛋壳,手指一顿。
“昨晚百乐门有个星探,说我有这个天赋。”任少白一边喝粥一边说,故意做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想去试试。要是成了,能给家里挣点钱。”
方云锦把剥好的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任少白抬起头来,发现母亲正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
“姆妈?”
方云锦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