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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夙愿(三)溯洄 还有第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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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白从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醒来。
不甚清明的头脑昏昏沉沉,窗外流转的灯光斜斜照进来,把车厢内映得忽明忽暗。
他最开始是不打算睡的,可惜晕车作祟,头晕目眩的反胃感无时无刻在他的身体里上蹿下跳,他想闭眼休息会,呼吸放缓,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引擎缓慢地运转,车偶尔压过石子,颠簸一下,给他一种婴儿在摇篮里被摇晃的错觉。
其实今天坐的公交车开得很稳,但他晕不晕车和车技的关系也没那么大。
许砚白半靠在玻璃上,振动经由骨头传导,令人安心的嗡鸣流淌在体内,把思维熏得又在发昏。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一会,就一小会。反正他要坐到终点站,说不定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许砚白从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醒来。
车不知道又前进了多少,郊区的风景走再远看起来也相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如果扣上“拆”的字样,很快就会变成林立的高楼大厦。
迷茫地瞪了一会街景,许砚白感觉头像针扎一样疼。
不像没休息好的钝痛,倒像被冻得久了整个人发懵。
车上的温度其实很宜人,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烘得许砚白想再眯一会。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伸手向下摸索,打算把手机拿出来看看距离终点站还有多久。
左边空荡荡的,他转而去找右手边,依旧一无所获。
丢失手机的错愕压过了睡意,许砚白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狭小的车厢前部黑压压坐满了乘客,他逐个打量过去,思忖着他们谁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前排坐着的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左手紧紧拉着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另一边则是位刚从工地上回来的工人,身上沾了灰的衣服还没换下,包浆的鞋子踩在地上会留下重重的脚印。
再向前能看见短发的女高中生,自带疲惫气场的西装男,靠在似乎是男朋友的青年的肩头睡着了的年轻女性,以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白领丽人。
谁会把他的手机拿走呢?许砚白严肃思考。
今天的公交车上可真是鱼龙混杂,随便污蔑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习惯。他不觉得他们有谁像小偷。
老旧洗衣机一圈圈转动,许砚白的思绪也慢慢搅拌成一碗奶油蛋糕。
如果是咖啡味的就好了,那样他可能就不会睡着了。
许砚白从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醒来。
他应该是被公交车的广播声吵醒的,变调的女声夹杂电流,滋滋作响地通知乘客终点站快要到了。
衣服窸窸窣窣地摩擦,脚步轻浅地落下,人们默不作声地一个个站起,簇拥着向密闭的后门走去。
他试图站起身,合乎礼仪地排到众人后面去。
但许砚白今天坐的座位显然不像他那么礼貌,拽着青年的腿说什么也不让他下去。
橙黄色的塑料座位,没有任何舒适感可言的乘坐体验,安安稳稳地嵌在它该在的地方。许砚白低头看,黑色的裤腿盖住一部分他的运动鞋,向上包裹至他的膝盖和大半大腿。
他熟悉它们,毕竟他下午才刚从睡衣换成了这副行头。
唔……好怪。
许砚白瞪着眼。
似曾相识的橙黄紧紧替代了他的大腿根本该在的位,一直蔓延到腰际,在时不时掠过的路灯下缀满圆润的高光。
看起来坐得好难受!许砚白斥责。
不过他本来也是车的一部分,实际上根本就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的手握住座椅边缘,想把自己整个连根拔起。
指甲陷进皮肉,半月形的伤口渗出鲜血。一滴一滴,砸在他干干净净的运动鞋上,妖冶地渗透开来。
许砚白纹丝不动。
他难免烦躁,力气用得又大了点,伤口也随之被撕开,淌出大股的鲜血,在过高的室温里发酵成恶心的铁锈味。
痛觉在抵达思考前被阻断,无边无际的困倦犹如粘液,把他的大脑完整地裹住,没有给他留下挣扎的余地。它们向上攀升,如蛆附骨,带着一截尖利的钩子,挂在许砚白的皮肤表层,拽着他的面皮钻进他的鼻腔,牢牢堵住。
比起疼,更多是怪异酥麻的痒意和徐徐蔓延的窒息。
奇异的不适助长了他的愤怒,许砚白转头去对付他的眼皮,将其强硬地扒开,扣掉中间粘着的胶水。
眼球感受到久违的凉意,干涩到发疼。
他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
许砚白从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醒来。
他依稀记得自己刚上车那会并没有晕车,不知怎的最后还是无意识地睡了过去。明明闭上眼睛前有认真想着绝不可以在恐怖片现场就这么潦草地死掉,最后还是不听劝地陷入了婴儿般的昏迷。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来自头顶的声音,似乎是提醒乘客前方到站的广播,许砚白不记得它说了什么,但那种不自然的电流仿佛钻进了自己的脑袋,在他的颅骨上环游世界,循环播放,把他的脑仁踩得咕叽咕叽。
青年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得已甩甩身子把它们抖到地上,残存的困意也终于被甩出去大半。同步回拢的是久违的清醒和勇气,他一边呼吸,一边去找自己的手机,涌入鼻腔的是略高于他习惯的室温的空气。
他的手落了个空,许砚白转而向另一边兜里找,头也相应的偏过去。
……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辆车上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多人?
借着后排的优势,许砚白不需要耗费什么力气就能把这辆车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非常确定,自己逃离那个鬼打墙的车站登上这辆车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他和前面掌舵的司机。
与此同时,高中时落下的睡不熟的毛病也让许砚白得到了另外一个坏消息——在他晕厥的时候,这辆车一次都没有停下。
问题来了。
如果公交车没有停下,那他们是怎么上来的?凭空长出来的吗?
既然是凭空长出来的,那这堆姑且看起来是人的玩意……
他们真的是人吗?
许砚白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盖过或许本就不存在的其他所有振动。
现在不是吐槽这车有明显的安全隐患居然没配备破窗锤的时候了——许砚白左顾右盼,企图找到帮助他逃脱的手段。
比活下去先来的是听起来不像活人的广播通知,颅骨上锻炼身体的语音播报和它重叠在一起,共鸣出一道古怪的、在他额头炸开的女声。
“前方停靠怀源路站,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怀源路是哪当然不重要,许砚白当机立断要现在下车。
爆发出跑圈也未必有的运动员潜质,他抬起屁股就……
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许砚白不敢置信地回头。
他今天穿的黑色裤子以舒适顺滑为主要卖点,当初在商店里刚一穿上便觉得惊为天人,奉为梦中情裤,无论何时都不会把他藏在里面的皮肤闷到。
但现在的情况俨然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他认为自己很难再对该裤子说什么好话。
许砚白生无可恋地戳戳自己屁股应该在的地方,被它“坚硬”地驳回了请求。
显而易见呢,许砚白的裤子没有提前声明地和他的公交车座亲密无间地合二为一了。
连同他的身体一起。
大脑飞速转动。
许砚白手上目前有零个道具,如果赤手空拳打起来他一定会像春节二踢脚一样庆贺新年快乐,到时候他的人生应该也就要步入新阶段了,比如投胎什么的。
他试探着动了动,自我和椅子的关系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固。许砚白刚打算松一口气打持久战,就听到了让他牙根发麻的“咔嚓”,以及一点转瞬即逝的痛意。
几块碎屑在青年的注视中和地面进行了庄重的贴面礼——许砚白恨不得给当时选择了上车的自己也来几下表达礼貌的见面仪式。
用手抽他脸之类的。
那能怎么办呢。
生拉硬拽肯定不现实,万一他最后只能带着半拉屁股下车怎么办啊?
许砚白悲伤地开始回忆至今为止收集到的信息。
“上车不久后,我就在不可抗力下睡着并开始做梦,梦里的绝大多数现象和现实里一模一样,除了刚才广播的站点是怀源路,而不是所谓的终点站。”
“除此之外,梦里的乘客似乎是在我上车之前就已经坐在车上了,但在现实中,他们大概率是在我睡着时凭空冒出来的。”
“根据人类常识,它们是活人的可能性不超过10%,与此同时,尽管这不是一个精心准备的谜题,它也不应该完美到天衣无缝。”
许砚白复盘着上车以来遇到的一切,同时眯眼扫视着面容模糊的乘客们——他们依旧安静地在座位上坐好,没有要攻击的迹象。
空气中仿佛存有馥郁的熏香,扰乱着许砚白拼尽全力维持清醒的心神。
“……如果它们真的有那么强的话,那我应该早死了。”
现象的背后一定有与其相对的原因,许砚白知道,自己必须找出导致此情此景的内在逻辑。
“它始终在试图留下我……这点很好看出来。我一直很困,几乎没有感受到晕车特有的恶心感,只是单纯快要困晕过去。大胆一点想,它可能根本没有在开动,窗外的都是幻象。”
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分不清是椅子还是自己的屁股的塑料,忽明忽暗的灯光在上面投下时长时短的阴影。无事发生。
“而且,这把椅子也确实在物理意义上把我留下来了。”
许砚白努力回忆着他的梦境,或者说努力回忆着他梦里的塑料屁股。
梦里的自己对他的屁股变成了塑料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至少他想不起来明确的情绪波动,反倒是在游刃有余地发表意见……仿佛他从很久以前起就习惯了这一点。
仿佛他和这辆车本就是一体。
一体?
是因为自己醒过来了才用这么糟糕的手段吗,真是应该被千刀万剐啊。
许砚白咬牙切齿地闭上眼,用“我不是一辆公交车”刷屏着自己的脑海。
他很想笑,他不能笑,他在试图滑稽而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许砚白而不是一辆车,好把自己从座位上移栽到地上。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声音不重,正常来说很难听得见。
可惜它偏偏出现在一处寂静无声的密闭空间里,足够吸引所有有听力的东西的注意。
许砚白没有傻到指望那群鬼没有听觉。
但在他看见运动鞋旁落下了一小块碎屑,忍不住想要突破桎梏拍手叫好时——
骤然向他身上投来的数十道刺骨的视线牵动他的嘴角,使青年半是无语半是没招地扯出了一个笑,动作也下意识地暂停。
哈哈,草了。
他不用特地抬眼,光是想象都能想到一群人跟看什么大明星似的万众瞩目盯着他的场景。
阴冷潮湿的目光犹如实质,不由分说地扎进他的皮肤,侵入他的血管。
许砚白无语凝噎。
他胸无大志,透明了半辈子,头一次受人追捧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唉,死了就死了吧。死了也不能当塑料架子啊,哪天被人坐了怎么办。
许砚白无视风险,把无孔不入的恐惧再从孔里赶出去,催促着肌肉配合骨头把他整个人拉直站好。
海拔一高,本就不受限制的视野又辽阔了不少。
乘客们的各种特征一清二楚地摆在他面前,脸上却像被打了一层马赛克。
说是马赛克也不准确——如果靠近一点看,就会更像是明明知道眼前有一张脸,却怎么也没办法把它识别出来的感觉。
这个许砚白熟,他看公交站牌那会差不多也是这个感觉,不过之前好歹能看出来是“字”,现在是彻底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靠近了看是什么感觉的嘛——
许砚白面不改色地和眼前比他矮了一头的无脸老太面面相觑。
她贴得很近,他目测对方和自己之间也就有个不到15厘米的距离,快要和他上演奶慈子孝了。
要不是老太太身形佝偻,他个子也不矮,估计这个场景还挺惊悚的,人脸对鬼脸。
许砚白面不改色地绕过她,径直向车门去。
更向前一排坐着的小情侣动起来,挡在他面前——那姑娘的脑袋还粘在她男朋友的肩膀上。
倘若这时有人从车窗外看,将会看到一幅既吓人又荒诞的景象。
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车厢的末尾,与几十个齐刷刷面对着他的人影对峙。
说是对峙其实是不准确的,许砚白只是置若罔闻地离开、绕行。
尽管自眼中射出的、冷到像南方的冬天的细密针脚不由分说地把他和公交车缝在一起,他也没有回头的打算。
距离下车的台阶只有一步之遥。
许砚白扬头,透过干净的挡风玻璃看到一个不断放大的黑点。
长椅、广告、车牌、顶灯旁,白色的衣摆尤为扎眼,像在旧照片上凝滞般忽隐忽现。
又一个公交车站,又一班车。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力气不大,但挥之不去的阴冷在许砚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是那个坐在老太太旁边的小女孩。
虽然没有五官,但许砚白觉得她看起来好像有点胆怯。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和心跳。他很难把她界定为人。
她的目光也没有那么潮湿,大概因为还是孩子的缘故。
许砚白不觉得这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但他稍微蹲下来,与她不存在的眼睛对视。
“怎么了吗?”
他一个人的声音弹到车厢内壁上反复回荡,与堆积在一起的人群相得益彰。
只是他的发问注定不会有人回应——女孩安静地凝望他,什么都没有说。
许砚白有点慌张:“你不会说话吗……呃,抱歉,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他的局促大半其实是因为他不会应对小孩子,小半才是因为这车上除了他一个活人都没有。虽然被数不清的鬼的眼神盯着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许砚白却依旧不知缘由地觉得他们貌似对自己没什么恶意。
有恶意又怎么样,他还活着呢。
女孩还是什么都不说。
许砚白思考她到底是听不懂自己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个,我要下车了……”
那只稚嫩无力的手猛地缩紧,攥得许砚白把他没说完的话截在了喉口。
他拼尽全力挤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把自己的神情放得低眉顺眼,希望眼前的金刚萝莉女孩能放过自己。
他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和她有没有脸没关系,准确的说法是没有感受到她的变化。
临时决定Cosplay育儿专家的许砚白抓耳挠腮。
“嗯……你不想让我下车?你不喜欢我下车?”
身上这时笼了层阴影,许砚白抬头,看到老太太也站了过来,沉默地握住了小女孩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俯视着他。
接着是工人、女高中生、小情侣、白领丽人……衣着不同到看起来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凑过来,整齐划一地在他身边围成了一个圈,与蹲在地上的许砚白以及他身侧的台阶之间留出了一道空隙。
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挪动得离门更近一点。
女孩的手再一次抓紧,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这姑娘要是还活着可以去当运动员。
继续无意义的拔河比赛只是在浪费时间,车驶得越来越慢,速度已经低到许砚白不理解它为什么还在前进的地步了。
他没办法透过密不透风的人墙窥探他和车站之间的距离,但他绝对不能再等了。
离开、离开,梦里的终点站在广播里被储存,像是上世纪的声音。
怀源路不是终点站,而车想要他留下,也许是永远在上面停留,也许是去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终点站。
他们在为了什么把他留下呢?许砚白思考。他不觉得他们怀抱恶意,但他们要继续端坐下去,直到等来自己的站点。地铁、火车或者公交车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要在自己对应的节点离开。
无论如何,他确实到站了。
“这里是我的终点站了。”
许砚白轻声说。
他把手盖在女孩小小的手背上,把它整个覆盖住,认真地看着他觉得是她的眼睛的地方。
她瑟缩了一下,克服什么般地没有收回手,但也把一直施加在许砚白手臂上的力量放开了。
他对她安慰地笑笑,转头去看老太太和剩余的人们。
他们依旧看着他,等待着他。
“也请大家放心吧。我已经到终点了。”
他又等了一段时间,很难说是多久。车在漫长的迷途中终于寻找到了方向,喘息之后,分毫不差地停靠在了站台前。
车门打开,人潮散去。
他们坐回座位上,保持着许砚白刚醒来时看见的模样。
没有人再看他,没有人再注意他,仿佛这真的只是一班晚班公交,许砚白是一名平平无奇的乘客。
他吐出一口气,鞋底踩上外面的沥青路。
车在许砚白离开后很快就开走,他目送着它离去,心底却很难说是畅快。
唉,算了,他现在首先要做的还是保全自己。
许砚白望着街对面的家常馄饨,心里止不住地惆怅。
正在他发呆愣神之际,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人形的影子在路灯的关照下被扭曲拉长,完整地罩住了浑然未觉的许砚白。
一席黑衣,眼眶里看不见什么青白。
有像呼吸也像微风的气流打在许砚白后颈,弄得他有点痒。
他伸手去挠,曲起的指节碰到一块冰凉的皮肤。
青年的嘴巴大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个相比他年龄稍小一点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用他几乎看不到眼白的瞳眸盯着许砚白。
靠后一些的位置停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徐徐闭合,明晃晃地告诉许砚白他的来历。
下一秒,少年欺身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