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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夙愿(四)佛说要有光 希望是昨天 ...

  •   许砚白大气都不敢喘。
      他无力地高举双手,把头摆回正前,权当做出投降的姿态,纹丝不动地垂下眼,盯着地面,祈祷只要这样就能被车上走下来的小鬼放过。
      他才刚见证了另一辆车上的众宾欢也,目前没有把自己葬送在车站的计划。

      车在身后开走,掀起一片气浪,把少年宽松的衣物与凌乱的发丝吹得鼓起,轻描淡写地蹭到许砚白腿上。颈侧的微凉呼吸与大腿的触感微妙地重叠,他意识到那看起来不像人的少年貌似存有呼吸。
      他的吐息又轻又冷,仿佛变温动物在许砚白的脸上爬行,凸起的鳞片光滑滑过,淌下蜿蜒的冷意。

      非人的异质感在许砚白耳畔无限放大——少年正好奇地嗅闻着他的五官,呼出的气体轻盈地描摹他的面庞,明明是在背后,却分明清晰地勾勒出他的眼眶与鼻梁,激起一波直通大脑的酥麻。
      许砚白忍不住抖了一下。

      少年向后退了一步。
      气息转瞬消逝,许砚白放下傻里傻气举着的白旗,偏头看过去。

      年轻人步伐轻盈得像只误入此处的黑猫,只是对许砚白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了片刻的好奇,很快就又要去他该去的地方。
      许砚白觉得他有点像在逃跑,但他的背影不是这么说的,裹在黑色古朴衣裤里的身体清瘦,松松垮垮,方便了风灌进去高高扬起,使他跳上另一辆车的台阶时如同在琴键间跳跃的手指般灵敏,将潇洒贯彻得有始有终。

      ?
      哪来的新车。

      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
      如果再在公交车站硬生生冻半个多小时他一定会死在这的虽然对方能几分钟内搞来三辆车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许砚白真就那么倒霉吗但总之快一点上去吧喂——

      衣角差点被闭合的门夹住,许砚白熟稔地朝后排走过去。
      车上的暖气一如既往地开得很大,适宜得过度的气温立刻把他的眼皮向下轻轻拉拽,困意如期而至。

      他准备再次坐到他习惯的位置,之后就好好在车上补一觉。不管梦里会不会有长在一起的人车奇行种,经历了多次惊吓的神经是时候努力休息一下。
      然后许砚白就看到最后一排左侧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个人。

      少年的刘海在灯光照耀中洒下来一圈阴影,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的消瘦带来的副作用,使他略微凹陷的眼窝柔和下来,显露出他原本该有的清秀。
      似是注意到许砚白的目光,他睁开半只眼,在毫无血色的两片皮肤中央,纯黑的眼珠格外扎眼。他明显没有和许砚白沟通的意思,看了一眼复又闭上,头轻磕着玻璃,俨然要小憩的模样。

      许砚白对鸠占鹊巢的大佛无计可施,只好秉持着“求神容易送神难”的心态坐到了倒数第二排,正好在佛祖正前方。
      青年刚挤进去坐下,后排那人便突兀地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正如他自出现起给许砚白留下的印象。轻飘飘的、仿佛不存在地溜走了的少年,声音也是干脆利落的,像玻璃。
      他说的话也如他的声音那样无机质。

      “你坐到别人身上了。”

      在一辆明知可能全是鬼的车上听到这样的话是会让人心脏骤停的。

      许砚白忙不迭站回过道里——准确来说,他的身体先于他平整的心电图,零前摇弹射起步杵到了过道中央,惊惧万分地环顾四周。
      纵使车内光线少得可怜,他依旧能确定附近没有除自己和靠窗佛祖以外任何一个非透明的生物存在。

      那他到底能坐在什么东西上呢?
      许砚白抖如筛糠头似指针,一卡一卡转回他命中注定的午夜12点。

      他选中的座位在他目光的审视下不卑不亢地仰头看青年,视野范围内一无所知。
      “道歉。”

      无所谓般的语气,许砚白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上位者命令的态度。
      那又怎么样!他还能不道歉吗!

      “对不起啊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我不知道您多大了总之都叫一遍吧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今天实在是我冲撞了您是我的过错求您不要记下……”他求神拜佛地碎碎念了一通,全程大气不敢多出半口,生怕传说中会依据人的呼吸寻找到猎物的盲鬼追上他。

      许砚白担惊受怕唠叨了半天,佛祖才肯仁慈地发话:“可以了。”
      青年口干舌燥,心觉他再没水喝就要死这了。

      他如今是不敢找佛祖要水的,也不敢问他车上还有没有空座位。
      祈祷自己被太上老君炼过丹,许砚白一个一个座位盯过去。
      什么蛛丝马迹都没见着。

      他本想再深入点看,但许砚白觉得自己快要昏迷过去了。
      看不到尽头的困顿扎进眼里,他昏昏沉沉,险些连站都站不稳,思索着席地而坐的话,会不会在车辆刹车时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血幕。

      要不干脆随便坐到哪个位置上算了?反正在他睡醒之前,应该都不会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和鬼长到一起而已……
      话说回来,后面的佛祖先生是不是就是和鬼长在一起才能看见车上剩下的乘客的?

      虹膜与纸相贴,烙下象征身份的证明。他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色彩,苍白的皮肤与纯粹的黑色背影自许砚白的思维中出走。
      如果佛的坐骑是一只比格犬的话……!

      少年忍无可忍地把摇摇欲坠,即将种在地板上的许砚白拽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青年还没来得及回应或质疑什么,席卷而上的浪潮便瞬间将他吞没咽下。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貌似不小心摔到了什么什么硬硬的、有棱角但还算柔顺的东西上。

      许砚白从公交车的最后一……
      好吧,实际上并没有,许砚白很高兴自己这次不用做什么诡异的梦中梦中梦,不停地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塑料玩偶。

      但许砚白也确实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的校园,睡觉的欲望甚至比真正清醒时更甚?他坐在最后一排用校服外套蒙住脑袋,徒劳地期待吵吵嚷嚷的同学们发出的尖叫能少一点传入他运转滞涩的大脑。

      他出身于高考大省,对自小学以来的所有学校生涯都没有任何好的评价。即使许砚白如今已经大学毕业,回忆起来依旧尽是数不胜数的卷子习题和教室里无处不在的巨大横幅,上面写着可以投进怪谈论坛的神秘毒鸡汤。
      住宿生的一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休息的时间如流水般自指缝溜走,鬼知道他那三年到底是怎么在睡眠不足的高压环境里又跑操又做题活下来的。

      许砚白自认不是多么擅长交际——或者说维持交际的人。他对朋友的需求比常人的略少一些,也没有什么动力去维护因为各种原因聚在一起而形成的人际关系,譬如学校的同学和工作的同事。
      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原因,许砚白的确是个不习惯主动出击做什么的人。一般来说,他的生活早已被工作、游戏和睡眠填充完整,分不出多余的空闲留给社交。
      正因如此,他上大学以后就非常迅速地把和高中相关的记忆统统从大脑里删除了,连噩梦都没重演过一个。

      不过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与公交车相关的经历尚未忘却,佛祖的面庞莫名也在梦境里闪烁。他漫无目的地在被封死的走廊上漫步,观赏远处自由落体着的人们。

      学堂像一座牢笼,四面被密不透风的铁丝网扣住,鲜血从指甲下流出,即使染红也会被理解为雨后的铁锈,沿着弯曲的网络逆流,倒映掷地有声的□□眼中。
      这未免有点太惊悚了……许砚白一边溜达一边想。

      他上学那会也因为学校里的人命事件休过假。后来想起是唏嘘遗憾,当时却很难分出别的心思。
      在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人是会变得麻木的。

      最终还是有点不忍直视,许砚白在默默从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后决定转过身背对窗外的“盛景”。
      他倒是也没思考什么——尽管梦境不出意外会成为接下来离开公交车的重中之重,但许砚白很想稍微偷个懒。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和突然,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被卷进不知所云的超自然想象能算一种好运吗?青年刻意忽视了听着肉疼的落地声。
      也许破局的关键还要在佛祖身上。

      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家伙,说不清是不是活人的存在——

      等等,他睡前是不是不小心倒在佛祖肩膀上了?
      脸颊的坚硬依稀可见,许砚白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心脏好疼。
      急促的铃声在耳畔炸开,许砚白在光秃秃的硬板上绝望地翻身,眼睛避开光源,脸滚进有股霉味的白色布料里,埋得更深一点。

      不用睁开眼就能想象到视野的模糊,尖锐的耳鸣吵得他头疼。许砚白徒劳地捂住耳朵,嘈杂抓着他的指间钻入耳廓,在他的耳膜上跳舞。
      他没有办法醒过来,肢体的无力如影随形。也许和先前的“终点站”差不多,许砚白要等到合适的时间才能真正摆脱困意的影响。

      有不算重的脚步稀稀拉拉地踏过地板,听不出情绪。
      尝试像撑着眼皮那样把自己从床板上撑起来,许砚白的胳膊连带着肩膀统一发出不妙的咯吱咯吱,骨头不言不语地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感。
      他翻着白眼,看见一堵发霉的墙立在正前。

      好冷。
      许砚白扶着额头坐起身,脑袋磕在几块布满毛刺的木板上,毛茸茸的头发挡不住头皮的刺痛。
      好像有什么扎进去了。针灸疗法。

      他迷糊得有点厉害,心脏是没之前那么疼了,但也可能是因为头疼把它对冲了个干净。少年人低头,晃晃身子,把自己强制唤醒。
      公交车的景象意料中的消失不见,但初始加载场景居然不是教室。许砚白呆坐在没有被褥只有枕头的空白床上,茫然无措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寝室。

      他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刚才有那么吵的声音还有一堆人跑走的动静了,合着原来是起床铃响了啊!

      许砚白套上随便扔在床尾的蓝白校服,祈祷着拉开破破烂烂的大概算是窗帘的东西,尚未苏醒的天空下的红绿橡胶上暂且没有遮挡,看起来还没到有人集合的时候。
      太好了,他完全不敢想如果在灵异事件的高中里错过清晨跑操会发生什么事。

      许砚白飞奔着窜进走廊,寝室门上居然写了高二(四)班的字样,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急匆匆地跑下楼梯,把野生的四班小可怜甩在身后。
      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与完全不保暖的衣服,许砚白终于算是追着最后几个到达操场的人的尾巴钻进了人流之中。

      惨白的灯光把所有人的面颊都映得像刚死了三天,而许砚白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面无血色。
      他熟悉睡眠不足的感觉——头脑发懵发热,明明没有发烧却透着又热又冷的不适,身体没有一处使得上力气,心脏时不时针扎似的刺痛,偶尔过速,提醒他自己正在一辆过山车上航行。

      许砚白正经上高中那会基本每天都是这个感觉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还能再体验一次。
      算是什么限定特殊活动吗。许砚白笑不出来。

      他在随机路人看傻子的眼神里得到了四班在哪里的答案,小跑过去时队列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整齐的四方块像规定里的豆腐块被子,黑压压一片。

      许砚白听见有人嫌弃地“啧”了一声,但人群还是自发地打开了一个口子容他进入。这时道谢或道歉都是不妥当的,他讪笑着躲进队列里,才感觉到没那么冷了。
      前面和左侧都站了个短头发的女孩,后面是剃了寸头的少男,右手边是凛冽的寒风,让许砚白很想不顾班主任的虎视眈眈,把手插进兜里。
      这班里的男女数量可能不太平等吧。

      大概算是教导主任一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走上主席台,劣质麦克风在传达话语前率先使用噪音攻击了许砚白,把他的心又揪得一疼。
      弯腰捂胸口是做不到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显然已经超出社交距离太多。
      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会出现什么卫生间的婴儿,纯属被学习磨平了所有青春的荷尔蒙。

      习以为常的套话左耳进右耳出,许砚白抓不住重点,翻来覆去都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一类的垃圾食品。
      比起怎么成为高考状元,高考过一次的许砚白更关心其他东西——

      他打量操场另一侧死气沉沉的人群,仍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五官自顾自地糊作一团,像一盘调色盘。
      但和公交车上不同,许砚白能够“感受”到他们外貌上的某种特质——第三排的那个女生肤色偏黑,她身后那个至少鼻梁高得很有特点。

      此外,他置身于一群大概率是非现实的类人“生物”当中,却能听见细密的呼吸和人体传导来的温度,后者尤其明显。
      许砚白暂时原谅了估价一千成本五十的校服外套。

      梦里的他在教室里,现实中的他置身于操场上。身旁的教学楼富有威压感地坠下来,把下方的许砚白按得呼吸困难。
      他望向被铁丝网封锁的走廊窗户,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出现一个用鲜血浇筑的口子。
      源源不断的学生从其中跃下,完成对生命的狂欢。

      音响播放音乐,慷慨激昂的哨子短促,无数双运动鞋踏在跑道上,没有半拍杂音。
      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过如此。

      说实话,许砚白其实很怀疑跟他一起上车的那位在不在队列中。
      隐约的直觉,宛若打破规则出现的少年鬼魂般消散,破局的关键不一定在他身上,但也许自己能从那里找到一条捷径。

      一模一样的海浪里,想要找到其中的一滴还是太麻烦了。

      思考的途中,许砚白的力气愈发稀少……
      目前的身体状况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三。
      二。
      一。
      命运的倒数。

      跑道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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