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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夙愿(二)周而复始 这是你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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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名称:《夙愿》
事件编号:H10-10064219
事件等级:B
所属部门:调查部
事件经过:
……
许砚白撒腿就跑。
逃跑的念头充斥大脑的全部,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胜过恐惧的催促,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尖叫着要刺穿耳膜,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缺乏锻炼的身体支撑不了许砚白的速度,双腿很快在过速中发软。锋利的风灌进鼻腔流进喉管,在舌根呛咳出刀割的铁锈味。
那杂乱无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不明白是什么,铃铛和什么打击乐混在一起,催命般在身后响着追逐,忽远忽近,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停歇。
许砚白不打算回头看,也没有时间回头看,复制粘贴一样的商店在他身边飞速掠过,留下混在一起的残影。
走兽行人一概不知,眼前是层层叠叠的雾气。穷追不舍的器具碰撞声不绝于耳,吵得他心跳在过速中嗡鸣,又被主人完全忽视。
天地之间,他只想听见自己。
直到他在无边无际的迷蒙中捕捉到了一丝光亮。
它看起来在没有很远的地方,也许一百多米,圆圆一个,小小的,借着无处不在的雨滴折射出形似蒲公英的光圈,氤氲开来,钻进许砚白的瞳孔。
发现它的刹那,周身的寒意与声响都随之退去。
脚底被磨得发疼,双腿逐渐如灌铅般沉重,即使是随着奔跑本能前后摆动的双臂,也在漫长的逃跑中失却了气力。公交车的声音还在不在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许砚白只是想要继续跑下去,不停地奔跑,直到逃离。
气流撞击着他的耳膜,把他的颅骨撬开一条缝隙。冲破一层又一层迷雾,许砚白一个人承担着整条街的呼吸。
他脚步不停,在生死的夹缝中大口喘息。
快一点、再快一点——
青年气喘吁吁地停在又一个公交站旁。
雾织起一条半透明的白色帘子,将视觉与听觉一并剥夺,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许砚白扶着脖子抬头,与众不同的亮光短暂地合上了他的眼睛。他偏头瞥向一边再睁眼,右侧的广告牌上是熟悉的画面。
地中海医生安然无恙地刻在上面,对许砚白亮出他洁白无瑕的八颗牙齿,在那道对他的视力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照亮着许砚白的前途。
谢谢,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前途。
不知是眼睛适应了当下的亮度,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背景设定存在于世——
那盏奔跑时让人移不开眼的、安在站牌上的顶灯,现在看起来莫名变得昏暗多了。
许砚白勉强辨认着它映亮的文字。
三行线路,三辆公交。作为公交车站来说不多不少。
最上面的是21路公交车,他家门口正好就有一站,可以直通他家附近的大型超市,许砚白有点闲钱的时候会去那里采购,心血来潮制作白人饭。
中间的是40路公交车,他以前上学坐的就是这路。那会年纪小,不敢自己一个人出门,爸爸妈妈轮流陪他坐到了四年级才终于哄着他自己上了车。
置底的则是83路公交车,许砚白对这个线路非常熟悉。他高中暑假和父母全家出门旅行时,就在这路沿途的公交车站遇到了一只很漂亮的狸花猫。
那站的名字叫“长安路”,旁边有座寺庙,人来人往。
许砚白简直要热泪盈眶。
真好啊,都是熟悉的线路,实在不行他在这等车吧。就算再来一次叮铃咣啷扰民现象,他也认了。
鬼要害他、老板要害他,这世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打算把他弄死,但一辆回家的公交车总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吧?
青年干脆背依医生而坐,按亮手机。屏幕的右上角空空荡荡,信号疑似学习了手机原产地的罢工游行,只给许砚白留下了正常运行的导航。
他对着这个1064米纹丝不动的画面没有半分好脸色,愤愤地把它划掉,发现手机里压根没有其他可以玩的软件后又悻悻地回来,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地图。
四通八达的道路,目的地是他楼下就有同款的便利店,许砚白想起用微波炉加热过的饭团,通常而言是比方便面美味不少的佳肴。
熟悉的环境和信息无疑会使人放松,青年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自然地垮塌下来,在他单薄的衣物里舒展开。
许砚白从布料堆成的地洞里把头重新伸出来。裸露在外的脖颈毫不避讳地迎接着凛冽的寒风。
时间缓缓流逝。
许砚白独自一人坐在那,经过消磨的手机已经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了。
他放空大脑,任由空白侵染进来,视线在面前的虚空中晃动。
他看见漫天飞舞的钞票,红彤彤的像语文课本上写的火烧云。
他看见旋转着的巨大比格犬,“werwerwer”地给惊吓过度的自己叫救护车。
比格犬和钞票融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呢?比格总统?听起来像披萨店一样。
眼球迷茫地转动,试图在主人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找到一个可以着陆的锚点。
千篇一律的房屋排列得像一动不动的牙齿,现实对他置若罔闻。
许砚白追随着飞舞的……比格犬,被它抹布似的耳朵带着向右看。
那里有个屹立不倒的公交车站牌,真奇怪,小比为什么要带他看一点意思都没有的站牌呢。
……
?
许砚白显然不想面对现实。
但即便如此,在意识到问题的瞬间,他还是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站牌前。
21、40、83。
三个历历在目到令人心安的数字,在如此深沉的夜色中激起了他一身的冷汗。风吹过他被沁湿的后背,被遗忘的寒冷涌入四肢。
许砚白很难想象自己居然在明显不对劲的灵异事件里轻易地失去了戒备心,但更令他感到不敢置信的东西尚在眼前向他发问——
三座不同的城市里的公交车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张路线图上?!
雾弥漫在空空如也的街道,慢条斯理地紧紧包裹住他。
许砚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青年观察线路图的动作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率先读到的是它饱经风霜所以泛黄的边角,其次是同样历经岁月而变得浅淡的红色字体。
它目前一切无异,一如既往的三辆公交车,在许砚白的人生中不急不缓地赛跑。
许砚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什么问题都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他紧紧地、像是要把这张脆弱的纸看穿一样,一个一个字地仔细揣摩过去。
……还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许砚白大受震撼。
不对啊,一定有哪里奇怪才对,总不能真就一点线索都不给他吧?
就算这里不是什么一定有解密答案的游戏世界,就算他的运气一向不怎么样,也不该倒霉到这个份上吧?
“……我的眼睛都要被烧穿了。”
大眼瞪小眼半分钟以后,许砚白决定半途而废。
这没什么嘛!看不出来就不看了,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他原打算最后再看一眼以防万一,却发现自己好像认不出来“长安路”这个名字了。
那也没什么吧,许砚白顺从地把目光投到上面的21路去。他以前神游天外做数学题的时候就发现了,人一直盯着同一个字看的话,大脑会没办法继续把它识别出来。
咦?
他不信邪地皱眉,转而用手一个一个比着阅读。
奇怪,怎么21路的站点名他也看不明白了?
等等,怎么全都不认识了啊?
我不是汉语母语者吗?!
横七竖八的笔画横贯其上,专业水平不超过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
它们交叠、组织、啮合。
并没有一只手正在书写,至少看得见的没有。
它们只是在眨眼的瞬间忽然映入眼帘,将充满温馨风味的记忆点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在相似的位置排列整齐,但截然不同的异物——
许砚白惊诧地发觉,他没办法理解那些看起来姑且是汉语、至少和中文长得差不了多少的“图画”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或许在它们充斥视野的前一秒,幼时的画面还正明晰地上演。
在没有患上任何眼部或神经疾病的前提下,许砚白想起了在一切开始之前,他看到的街角的夜色。
那时的它们就像他如今看到的字符一样,几不可察地起伏着、蠕动着。
无声无息地呼吸着。
两张用于解读摩尔条纹的塑料卡片重叠在一起,像给空气镀上了一层海浪状的滤镜。只要许砚白稍一晃神,一道潮汐翻涌而过,熟悉的站点名便会重新跃然纸上。
但倘若用了力地、想要去从中看出点什么的话……
许砚白瞪了一会那密密麻麻的字符,败下阵来。
他不觉得自己能从这玩意里找出什么线索,他大学读的又不是密码学之类的东西。何况就算真叫个密码学的学生过来,他也不信对方能在催命般的公交车大灯从身后照过来的时候耐心而无误地破译成功。
想到这,许砚白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背后的迷雾。
那里暂时什么都没有。雾气朦胧地虚掩着,随着他感受不到的风轻微晃动。
但许砚白清楚那辆公交车没有停在他路过的上一个站点——它一定还在行驶,缓缓朝他走来。
他说不清这种没来由的预感从何而来,像是心里有个上锁的钩子,紧紧拴住他的同时,不停地被车轮掀起的气流拽得摇摆。
也许它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也可能这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把戏。
他无意揣测一辆车的心思,许砚白只想快点逃出这个鬼地方。
所以许砚白开始尝试一些新的办法。
向前的探索一无所获,等待他的只有下一个重复的公交车站,体感上大概是三百米左右的路程。
很难说清楚他再次看到中年医生的笑容时的心情——许砚白不语,只是平和地转头离去。
拜拜了您嘞。
没有办法,许砚白转头扎进了左右两侧的黑暗里。
众多的小型建筑低低矮矮地呆站,许砚白灰头土脸地凑过去看,被清一色的卷帘门断绝了去路。他站在“家常馄饨”底下郁闷地踢石子,脑袋顶上除它以外的招牌仍然看不真切——物理距离的缩短没有使它们拉近和青年的一颗真心之间的联络,许砚白毫不怀疑,就算把脸贴上去看,他也搞不清那堆塑料质感的廉价门头到底是什么字。
许砚白无语,许砚白踢着石头走了几个来回,横穿马路,一无所获。
他的家常馄饨没有在原地等着家长回来接自己。
许砚白盯着它原本在的那个地方。
暗红色的、具有看起来适合当电动车店的巨大占地面积的小屋理直气壮地填满了原本的空缺,把旁边两座店都挤得小了一圈。
一粉一蓝。有点像卫生间,也有点像许砚白的心情。
哦,之前旁边也不是这俩,隐约记得应该是一紫一灰吧。
他又在附近转了几圈,每次都把自己出发点的建筑作为参照物,标记他的起点和终点。
果不其然,在青年安然无恙地凯旋归来之后,记忆犹新的店铺们都会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偷溜走,转变为其他随机刷新出来的建筑。
家常馄饨依旧不知所踪,许砚白坐回公交站。
这片空间完全不能用物理认知理解和说明,一切向前或向后走出太远的行为最后都会回到他正处于的这座公交车站。他也没有在附近寻找到其他任何的出路,连道具都没人愿意施舍给他一个。
他开始后悔出门坐公交车之前没有带上点什么东西了,哪怕弄个手电筒来也是好的啊——路灯当然没有停摆,但那种昏暗的、在鼻梁上扣一副橙色墨镜的体验实属不太好受。
想到这,许砚白不禁瞥了眼车站牌。
那枚在远处看耀眼得过分的灯泡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它的义务,像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唯一可视的灯塔,引诱着船员靠近它,再靠近一点。
直到被它洒在海面上的波光粼粼吞没。
他平时不是一个这么诗情画意的人,但不知怎的,许砚白也有点想离它近一点。
走路带来的热意转瞬即逝,温度虽然没有继续下降,但在人类会感受到无法忽视的不适的寒冷中待了这么久,青年迫切地需要一个热源。
找不到离开的路,也没有其他的发现,如果再过一会自己饿了的话,说不定就要腹中空空地死掉了。
它在青年的余光里默不作声地散发着热量,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希望。
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许砚白不通什么风水命理,更不懂缉拿妖邪,以前做的都是神棍诈骗的买卖。
他算不到命中有此一劫,毫无准备地被推进来,毫无准备地又被推走。
——万一其实那条他怎么也找不到的生路,其实就在他最开始发现异常的地方呢?
青年站起身。
他垂着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清瘦的身体被均匀下坠的光拥抱,接纳他的不安。
一步。
两步。
依旧只有他的运动鞋踩在地上。
在与站牌仅有一步之遥时,许砚白停住了步伐。
那个一直在摇摆的钩子,忽然被轻微而坚定地拽动了一下。
他听见囫囵的杂音,轻飘飘地传进他的耳朵,沿着神经一路爬升,在他的脑海里“噗”地炸开。
他感受到一股不重的暖流,通过光传播至他的左臂,意味着那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光源,足以穿过看不见的屏障,切实地落到他身上。
他看见脚下有一道方形阴影膨胀,最终垂落在他身前。
许砚白目视前方。
一辆看不出新旧的公交车平稳地停靠站台,发出暂时熄火的喘息。
它打开前门,温驯地邀请许砚白上车。
他没有看它的后门有没有乘客下来。有或没有,他都确信自己不想知道。
在一朝一夕之间完全接受自己处于一个存在真实的恐怖事件的世界是不太容易的,尤其对许砚白这种不信鬼神的人来说。
因此,当它真切地发生时,他也会选择回避其中的部分,保持岌岌可危的理性。
不过,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公交车等了很久。
它此前就曾这样等候过不少踌躇不前的乘客,期盼着一个未必能让它满意的回应。
但许砚白是一个优秀的客人。
运动鞋踩上黄色的磨砂地板,象征意味地用手腕在刷卡处贴上一下。偌大的车内没有除许砚白以外的乘客,换言之他可以坐在任何一个地方。
许砚白思忖着走向最后一排。
他不想离两扇门太近,也不想待在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
——左侧靠窗的位置,前后门和窗外的景色都能一览无遗,既方便他观察公交车上有没有什么特殊信息,坐在司机后面也相对更安全一些。
许砚白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头靠在玻璃上,窗外的影影绰绰注视着他,像一团黑色的乌云。被强压下去的疲劳涌回体内,许砚白手动把眼皮撑开,防止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身体随发动机一齐微微颤动,轻微的白噪音在车厢里掀起涟漪。
车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