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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夙愿(一)始发时间 谁不想坐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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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惨淡地落下来些许,很快又在公交车庞大的身影后被吝啬地收回,勉强将其隐约笼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许砚白晕头转向地下来站定,身后空无一人。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许砚白向来和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都不对付,没有吐个昏天黑地是他面子作祟。
另方面秋天风急,万一秽物顺着空气灌进他裤腿,他就可以提前打道回府,或钻研下自己的意志判定能不能roll个大成功了。
他扫扫座位上厚厚的一层灰,半倚在广告牌上,铁制长椅和十月的晚风凉飕飕,把他太阳穴凿开个洞,冻得脑仁疼。车轰隆隆开过去,稀薄的阳光给不了他什么暖意,反倒因为特定的角度晃得刺眼,弄得许砚白呲牙咧嘴地用手盖住了眼睛。
这荒郊野岭的,别说什么上世纪古典小洋房了,他连只羊也见不着啊。
退堂鼓打得比他心跳快了许多。许砚白早就在2个小时的绝妙过山公交车上晕成干尸了,哪还有力气考虑什么古董什么宅子,新到账的150块钱也要成天地银行发行的冥币。
他前后摇晃身体,假装有个许砚白分身在试图把他摇匀,后脑勺在玻璃上连着磕了好几下,钝痛在和反胃感的战斗中拔得头筹,许砚白终于把他的脑子里的水晃得差不多了。
罢了,来都来了。他翻开导航软件,确定目的地后盯着那个“1064米”干瞪眼。
如果这就是您说的没多远的话,祝您每天上班都要干走一千米。
他其实也习惯了类似的事了。在全自由职场打拼几个月,没遇上点神人神事都不敢说自己是应届生。不过就是一千米嘛,管他的,自己的腿都和小鸡崽子的一般粗细了,偶尔锻炼一下也没坏处。
许砚白戴上耳机,手机揣回兜里。他迈步往前走,靠了半天也没在他这得到什么名分的广告妃终于得了陛下一怜。
“……这什么玩意?”
许砚白叹为观止。
寻常的公交车站,不寻常的广告代言人。
身上裹了件体贴但不太体面的白大褂,衣角被人顺了一块走,破破烂烂露出点纸质线头,也让他看起来略显惊悚——
乍一看像鬼屋门口海报上的中年医生傲然挺立,一张NPC脸露出完美无瑕的公式笑容。
其实这都没什么,让许砚白发出惊叹的主要原因在于他脑袋顶上缺了一块。
字面意思,但不是车祸所致哈。
他莫名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下厚实的手感多少安抚了许砚白,但还是让他回忆起先前他熬夜刷短视频软件时看到的无数个生发广告。
你说人成为地中海到底是因为他是医生,还是因为他的天赋如此呢?
许砚白不语,许砚白畏惧。
电子音催促他赶快出发,太阳也在他浪费的时间里落下山去。
他敬重地看了一眼那张在荒郊野岭所以有点瘆人,但他的地中海又弥补了这一点的鬼屋立牌医生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得有点厉害。
刚走出去没两步,许是少了物体遮挡,许砚白好不容易探出领口的脑袋又缩了回去,地鼠似的左顾右盼。
哪来的风口啊?他也没站十字路口啊?
自己接的活确实沾点灵异属性,但哪怕是烧纸钱刮起的阴风往他身上吹,也不至于叫他冻得直打哆嗦吧。
话说回来,这地方萧条得也有点吓人了。
笔直的马路两旁空空荡荡,连只流浪猫狗的影子都见不着,更遑论晚饭前后出来散步的活人了。
在非机动车道外安营扎寨的店铺招牌都掉了大半,台阶上的灰尘他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唯独一座“家常馄饨”依稀可辨。冰冷的卷帘门断绝了许砚白探究的目光,充满好奇心的青年遗憾退场。
他记得自己不是住的一线城市吗,怎么现在看起来跟老家小县城一样。
贫富差距真可怕,在这种地方要是长出来土生土长的鬼魂了,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幸好他也是穷鬼一个,怨气一定比对面的还大。
不幸的是,很快许砚白就幸好不出来了。
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气温骤降到了他难以忍受的程度。青年迷惑地盯着天气预报里的28℃,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现在这个如坠冰窟的感受到底从哪凭空冒出来的,他也不记得给过自己企鹅塑啊。
路灯能带来的温度纯属聊胜于无,他那身仗着最近入秋降温特地准备的长袖长裤也在一股脑钻进来的冷空气里甘拜下风。
回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许砚白不得不郑重了起来。
他是个半吊子灵异专家,门外汉道士,抱佛脚大神,换言之要是真的在路上就撞到鬼,别说他鉴定古董的报酬了,保险钱都没几个。
灰蒙蒙的天色压下来,许砚白的影子在灯光摇曳中被拖拽到他看不清的阴影里,扭曲拉长,形成一个古怪的姿态。
疑似雾中鬼影。
许砚白暗自嘀咕着望过去,视线在投入黑夜前率先被突兀落下来的两片枯叶截断。
他下意识停下步伐,正好顿在光束中央,影子乖巧地待在脚边不长不短。
至于那片他原本想看的夜色,在苍白的背景下黑得出奇。
不知是不是许砚白晃了眼,它竟在他的注目中悄无声息地起伏着。
嗯……刺猬?
青年饶有兴趣地上前,严肃思考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赤手空拳直接摸上去的欲望。
他警惕了一半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抓紧袖口,让它把自己整个胳膊都包裹住,不渗进风来,随后进行了一个逗刺猬的动作。
针扎般的寒意刺进拳头,许砚白整个人大幅度地抖了一下,触电般缩回手,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片假装弱小无辜的黑色阴影。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那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像盯着猎物一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
为了转移注意力并掩饰自己刚才被吓到了的事实,许砚白轻咳一声,复而正视前方。
沿着地球的形状,沥青路在目光所及的尽头圆滑地向下坠去,平坦、空旷,一览无遗。
冷空气在透明的世界里凝结成雾气,形成一道不起眼的背景素材,没有遮挡住他的视线,只是让整个场景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视觉体验。
明明现在不该是会起雾的时间,气候也不构成起雾的条件,它却像游戏里加载错误的特效一样,无端地蒸腾而起。
怎么看都不对劲。
青年摸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脚底的反馈坚实可靠,运动鞋踩在地上郁闷的回响也如约投送进他的耳朵。
许砚白试探着开口:“奇怪……这条街上真就一个人都没有吗?”
声音不大,他还没忘记阴影里蛰伏着的不祥,但结果自然也是没人搭理他,反倒是他自己被回声惊得一抖。
没有行人或者没有开着的店铺就算了,怎么连辆车都看不着。
他来之前专门研究过,虽然如今那宅子在的地方多少有点偏僻,千禧年前后却是远远不像现在这么破败不堪的。主要还是后来城市规划上做了调整,才渐渐没落了。
他象征性地朝自己来的方向看——明明没走出多远,那零落的公交站却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遑论什么车灯车头一类除许砚白以外的东西愿意映入他的眼帘。
公交车是不像地铁那么准时准点,但大概的时间和频次还是要有的。来来回回,他这边的公交车到站了,对面的也该差不多了才是。
但许砚白一路走来,自然是没看到另一辆公交车奔驰而过。
再往前走是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许砚白不好评价。
他对灵异事件的真实了解仅限于大学时被室友生拉硬拽看的各种恐怖电影和漫画,何况他那时也不怎么上心。
许砚白向来认为看此类文艺作品的本质需求在于人类特有的劣根性——用人话说就是贱得慌,怕什么就非得看什么。
他以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就算现在他的信仰正在可悲地小幅度动摇也依旧还是!
刚才的恐惧被压着抛之脑后,许砚白盲目地安慰自己——
那东西毛茸茸的像只刺猬,为什么刺猬毛茸茸不重要,反正扎自己一下也没关系吧。
比起别的什么生死危机,许砚白更好奇如果就这么走下去的话,他究竟会在前面遇上什么。
至于怕不怕嘛,现在是不怕的。
如果一会怕的话,那就一会再说。
“……我承认我怕了。”
许砚白生无可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公交车站,干笑两声,希望它能像某子供向动画片里那样把可怕的东西全吓走。
他承认他两分钟前刚看到高高竖起的站牌时心里是欣喜而有点得意的,就是那种“就这啊?”的小许得志的得意。
尤其是看到广告牌上显眼的“五博男科医院,帮您做大做强!”的字样时,他没忍住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
如果他在恐怖片里看到了这种东西,一定会给该电影打1星的,太搞笑太出戏了。
——但当他靠近了点认真端详后,许砚白承认自己真的很想立刻紧急撤离顺便打个五颗星保下自己的小命。
在他的惊讶和恐惧作祟下,那广告牌遮天蔽日地占据了许砚白的视野。
它的上面印有一个由于已然经年累月,所以乍一看像鬼屋门口的立牌的中年医生。
你很难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值得记忆的地方,除了他那颗油光锃亮的、中间缺了一块头发的地中海发型。
许砚白相信他一定不是自愿变成地中海的,也相信他一定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突然吓他一跳的。
自己和此男上次见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会这样呢?
他不敢置信、又怀抱着朴素的期待地去看男科医生先生的衣摆。
一段距离内的公交车广告都是一样的很正常,许砚白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个事实。
命运没有善待他。
许砚白看见一道明显是被人暴力撕去的痕迹,纸张的边缘留下不规则的棱角,在逼仄的空间内向里卷起,蜷缩着僵立。
他急切地左顾右盼,想要找到能够抹消这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结果的证据。
他没有任何视力障碍,但周遭不被路灯垂怜的地方却尽数被一层黑纱笼罩,无论他瞪大或眯起眼,结果都是一样的看不真切。高低错落的房屋安静地耸立,似乎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相同的风景。
青年不死心地再看了一次广告牌,这次盯的是它其他的部分。框架上落满灰尘,脏兮兮的,让他不愿意伸手触碰。前方的长椅上有一个圆形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有人坐过。
许砚白犹疑地拿出手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可能性了。
记忆的画面与现实在同一张胶片上定格,左上角熟悉的18:42印上他的瞳孔。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前行1064米,随后到达目的地。”
青年还没来得及再惊诧什么。
叮铃咣啷的杂音响起,许砚白已经不再会对突如其来的异常状态做出什么反应了。他的大脑在连环的震惊下暂时停摆,无意识地寻找着新的信息、符合常理的信息。
它注定没能如愿,就像它的主人上个月兼职还没收到的工资一样。
许砚白微死的神经保持着一贯的大条,在脑子里自言自语地说着笑话。
无论如何,青年生无可恋地回头,看到了一层远比他身前的一切轻薄的雾气——
以及自那雾气中隐约靠近的、庞大的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