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三百七十二块碑 赵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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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铜锁正拿根鸡毛在他鼻子底下挠，铁栓蹲在床边熬药，丫头骑在窗台上拿竹片削小木剑。破观里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骨头味——孙耀祖连夜把三百七十二具尸骨全运回来了，停尸棚塞不下，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赵沉坐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处处都疼，但丹田里却意外地舒坦。尸解种吞了那么多噬魂蛊残片，涨了一圈，连带着他炼气三层的瓶颈都松动了些。
“赵瘸子，你醒啦！”铜锁把鸡毛一扔，扑到床边，“孙耀祖在外面刷骨头刷了一夜，快疯了。”
赵沉披了件外衣出去。院子里，孙耀祖蹲在骨头堆旁边，拿把刷子机械地刷着一根大腿骨，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第一百七十三根……第一百七十四根……这上面怎么还粘着泥……”
赵沉走过去看了看。三百多具尸骨，孙耀祖一晚上刷了不到一半。金丹中期的修为用来干这个，跟杀鸡用牛刀似的，但孙耀祖不敢用灵力——怕把骨头震碎了。
“行了，别刷了。”赵沉把刷子从他手里抽走，“先分拣。按大小个儿、按完整程度分开。完整的放东边，碎的放西边。碎骨头拿麻袋装，回头拼。”
孙耀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赵沉，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干这行？”
“上辈子收尸收多了，下辈子接着收。”赵沉蹲下来开始分拣骨头，“你回去歇着，下午过来帮忙拼骨。三百多具，你一个人刷到明年也刷不完。”
孙耀祖晃晃悠悠回屋了。赵沉分拣了半个时辰，苏惊尘御剑从雍州城方向飞过来，落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
“赵沉，联盟那边动静不小。”苏惊尘把包裹扔给他，里头是几瓶丹药和一沓纸，“周阁主的案子联盟正式立案了，林阁主亲自督办。账册上那三个被红圈的名字，联盟已经派人去查了。另外万毒谷被勒令封谷自查，欧阳绝气得在谷里摔了三套茶具。”
“好事。”赵沉把丹药揣兜里，翻了翻那沓纸，“这什么？”
“联盟要求你限期整改。”苏惊尘蹲在他旁边，表情有点古怪，“林阁主说了，你渡尸司现在收的尸骨太多，超出雍州辖区的编制了。按联盟规矩，渡尸司收尸不得超过五十具，超出的得转运到联盟统一管理的义庄。否则取消你的经费和执法权。”
赵沉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五十具？我后山埋了四百多具了，她让我转运？转运到哪儿？”
“联盟总坛的义庄，专门收容各州流民尸首的。”苏惊尘摸了摸鼻子，“说白了，就是把你收的尸骨集中销毁，省得你拿这些骨头当武器。”
赵沉把手里的肋骨往地上一撂，笑了：“林阁主好手段。账册的事她管不了我，就从编制上卡我。行啊，五十具是吧？”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铜片，翻到背面看了看。三百七十二个名字还没刻上去——万尸坑那批死者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从账册上抄录下来。
“苏真传，帮个忙。”赵沉把铜片递给苏惊尘，“拿去趟雍州城，找孙猴子当铺，让他帮我刻名。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一个不能漏。刻完拿回来，我给他们立碑。”
苏惊尘接了铜片走了。赵沉转头把铜锁叫过来：“去，把后山坟圈子东边那片荒地刨出来。新坟挖三百七十二个坑，按六尺间距排，横平竖直，别挖歪了。”
铜锁瞪眼：“三百七十二个坑？我一个人？”
“铁栓帮你。丫头负责递水。”赵沉把铁锹塞给他，“动作快点，下午我还得去趟万宗联盟总部，跟林阁主好好聊聊这‘五十具’的事。”
下午，赵沉赶着板车去了万宗联盟总部。他没直接去找林阁主吵架，而是绕到了联盟后勤司的库房门口，找管库房的老陈头唠了半天嗑。
“老陈，最近库房里灵材出入账本，我看看？”赵沉递了壶酒过去。
老陈头跟他老交情了，把账本翻给他看。赵沉扫了几眼，忽然指着一页：“哎，这批‘清心散’，上个月进了三百斤，怎么出库全给了天机阁？”
“天机阁林阁主要的，说是给弟子清修用。”
“清心散的原材料，是‘净魂草’吧？”赵沉把账本合上，“净魂草这东西，按理说只有义庄和渡尸司用得着，天机阁是修阵法的，要净魂草干什么？”
老陈头愣了一下：“这……林阁主说有用就有用呗。”
赵沉把酒壶塞给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回头林阁主问起来，你就说赵沉来过，看了账本。别的不用说。”
从后勤司出来，赵沉又去了趟联盟议事堂的档案库，查了林阁主最近半年的批示。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他乐了。
林阁主自己批的条子：“准雍州渡尸司收容无名义庄尸骨，以充联盟净魂草之用。”
净魂草是干什么的？是拿尸骨发酵沤出来的灵材。赵沉一直以为联盟收尸是为了彰显仁义，现在明白了——尸骨在联盟手里就是原材料，沤成净魂草卖给天机阁，天机阁再炼成清心散卖给各宗门弟子。一条产业链。
赵沉把那张批示抄了一份揣进怀里，赶着板车回了破观。
第二天一早，联盟发来正式公函，要求赵沉三天之内将超出五十具的尸骨全部移交联盟义庄。赵沉拿着公函，赶着板车，直接堵在了万宗议会大厅的门口。
林阁主出来的时候，看见赵沉坐在板车上啃烧饼，板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具尸骨——他连夜从后山起了五十具，拿白布裹了，每具上头贴了名字和死因。
“林阁主。”赵沉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按您的要求，多出来的尸骨我准备移交。不过移交之前，有个小问题得跟您确认一下。”
林阁主扫了一眼板车上的尸骨：“什么小问题？”
赵沉把那张批示的抄件递过去：“三个月前您批的条子，说收容无名义庄尸骨是为了充联盟净魂草之用。我查了下联盟后勤司的账本，净魂草出库之后全进了天机阁，清心散卖出去的灵石，七成归联盟公账，三成归天机阁。”
林阁主脸色没变，但嘴唇抿紧了。
“林阁主，我算了一笔账。”赵沉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开一页，“这五十具尸骨移交联盟之后，沤成净魂草能卖多少灵石？按市价算，大概二百块中品。这些灵石进了联盟公账之后，再经您手批给天机阁，天机阁把清心散炼出来，翻三倍卖给各宗门。周阁主买万魂丹那会儿，是不是也走的这条产业链？”
议事堂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各宗门的长老、散修代表、后勤司的执事，全竖着耳朵听。
林阁主沉默了三秒，开口了：“赵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联盟的账目有问题。”赵沉把公函往前一递，“林阁主，尸骨我不移交。您要是觉得我违规，尽管撤我的职。撤了职我照样收尸，只是以后联盟再死人，别往我破观送。我自己都养不活，管不了你们的生意。”
说完他拉着板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阁主，我后山那三百七十二块碑这两天就要立。到时候我请您来观礼，您要是有空，带两炷香来，给那些被沤成净魂草的苦主上柱香。”
林阁主站在原地没动，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
赵沉赶着驴车出了联盟总坛大门，苏惊尘从旁边巷子里蹿出来，竖了个大拇指：“赵沉，你这招太损了。林阁主现在骑虎难下，撤你职就等于承认联盟账目有问题，不撤你职就得眼睁睁看着你收尸。”
“损什么损。”赵沉把驴鞭子甩得啪啪响，“她拿规矩卡我，我拿账本卡她。这叫礼尚往来。走，回家立碑去。”
回到破观，铜锁和铁栓已经挖好了三百七十二个坑。孙耀祖拼了两天骨头，拼出一百多具完整的，剩下的实在拼不完，拿麻袋装了，一袋一袋码在坑边。
赵沉把铜片从苏惊尘手里接过来。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全刻好了，密密麻麻，工工整整。他拿炭笔在铜片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凌霄宗万尸坑，三百七十二人，已收。碑立破观后山，无名者刻死因，有名者刻姓名。”
然后他把铜片插在坟圈子最前头，拿铁钎子在地上划了道线：“从这排开始，往东数，三百七十二个坑，一个坑一块碑。碑上刻名字，没名字的刻死因。刻完拿红布条系上，满山头飘红，让从官道上路过的人都看看——雍州收尸人赵沉，给死人立碑了。”
铜锁领了红布，带着铁栓和丫头开始干活。丫头不会系红布条，系一个掉一个，急得直跺脚。赵沉蹲下来教她打结，丫头学了半天，终于系好了一个，仰头冲他喊：“爹！我系上了！”
赵沉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摸了摸她脑袋：“系得好。回头给你买糖吃。”
那天傍晚，三百七十二块碑从破观后山一直排到官道边上，红布条被风吹得呼啦啦响。路过的散修停下脚看了半天，有人认出其中一块碑上的名字，蹲下来磕了个头。
赵沉蹲在坟圈子边上啃馒头，铜锁凑过来坐下：“爹，明天干什么？”
“明天啊。”赵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明天去趟天机阁，找林阁主聊聊净魂草的生意。她要是还想做这个买卖，得把利润分给苦主家属三成。不分也行，我拿账本去找万宗议会告她。”
铜锁乐了：“那她要是还不干呢？”
赵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干就接着告。你爹我最不怕的就是打官司。死人官司，活人官司，只要账本在我手里，打到天王老子那儿都不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红布条，忽然笑了：“铜锁，明天去屠户街割三斤五花肉，炖白菜粉条。给那三百七十二个苦主供一碗，剩下的咱们吃。”
铜锁咽了口唾沫：“供完的肉能吃吗？”
“供完的肉给狗吃。你吃新炖的。”
“那狗吃啥？”
“狗喝汤。”
铜锁欢呼一声跑去灶房烧水了。赵沉蹲在门槛上，看着后山红彤彤一片，把铜片从坟头拔下来揣进怀里，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第三百零一个，赵沉，欠命一条，待还”。
他拿炭笔在底下添了行小字：
“利息：三百七十二碗供肉。待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