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朵云爱我》煜凡不失眠

5、人间多长风

　　11月29号，中午。
　　喻子衿约在宽窄巷子附近一家私房菜馆，门脸不大，藏在一条梧桐巷子里，推门进去是个小天井，摆了五六张桌子，头顶搭着玻璃棚，雨点打在上面闷闷地响。成都的阴天在这儿倒成了景——天井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墙角一丛竹子被雨洗得翠绿，竹叶尖上挂着水珠子，时不时滴一滴下来。
　　意书到的时候，喻子衿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换了件藏青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筷子夹一碟花生米。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我点了三个菜，你看再加什么。”
　　“你点就行，我不挑。”
　　“那我再加个毛血旺。成都十一月不吃辣，扛不住。”
　　意书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喻子衿给他倒了杯茶，是老鹰茶，汤色红亮，喝一口带点药草味。她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意书，昨天忘了跟你说件事。”
　　“你说。”
　　“九月初，何桂萍最后一次来我们集团谈合作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个男的，介绍说是她工作室的‘商务秘书’，姓朱。”
　　意书筷子停了。
　　喻子衿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朱杰。方洁那个前男友。”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没记住名字，昨天你走之后我翻了接待记录。六月到九月何桂萍一共来过三次，前两次她自己来的，第三次带了那个姓朱的。前台登记写的是‘朱杰，羲合旗袍工作室商务秘书’。”喻子衿夹了一粒花生米丢嘴里，嚼了两下，“我当时还纳闷，何桂萍那工作室统共没几个人，怎么还配个男秘书。后来她跑路了，这事儿我就忘了。昨天你提到朱杰起诉方洁和你，我才想起来。”
　　意书放下筷子，脑子转了几圈：“六月到九月，朱杰跟方洁还处在‘没分手’的状态。方洁说朱杰那段时间老说在黄冈跑广告业务，忙，见面少。”
　　“跑广告业务跑成都来了，还改行当秘书了。”喻子衿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意书，你想想，何桂萍一个做旗袍的工作室，跑成都来跟我们喻氏谈合作，带个广告业务的男的当‘商务秘书’——这合理吗？”
　　“不合理。”
　　“还有，”喻子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昨天让设计师把跟何桂萍的聊天记录全导出来了。九月初何桂萍私下加设计师微信推销真丝面料的时候，发过一张照片，拍的是面料样品堆在一张桌子上。照片右上角有半截胳膊，穿深蓝条纹短袖。设计师没在意，但我看了那截胳膊——跟朱杰那天来我们公司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意书盯着她：“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做服装的，记面料记花色是职业病。那件短袖是深蓝底白细条纹，胸口有个小logo，像是国产运动牌子。”喻子衿端起茶杯，语气没变，“意书，我不跟你绕弯子。我怀疑朱杰跟何桂萍的关系比‘闺蜜男朋友’和‘商务秘书’深得多。他跟何桂萍搞到一起，未必是五月那一次的事。何桂萍来成都谈合作、私下卖面料，他都跟着。两个人绑得这么紧，背后有没有别的账，你最好查查。”
　　意书沉默了一阵。他想起五月底方洁发的那四条消息，想起朱杰在出租屋里抽烟时说“咱俩本来也快分了”——那语气不像被抓了现行的心虚，倒像早就想好了退路。他又想起十月朱杰带人来瑞璟春和闹事，在楼道里喊“你俩搞破鞋”“我咨询过律师了”——一个业务经理，张口闭口律师、起诉、名誉权损害赔偿，背后要没人支招，他自己能琢磨这么细？
　　“喻子衿，”意书抬起头，“你昨天说的那个法务总监，帮我约一下。朱杰起诉方洁的材料里有一份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我看了之后觉得不太对劲——有几句话的措辞不像朱杰平时说话的风格。如果朱杰背后有何桂萍在操作，那这官司可能不光是恶心人这么简单。”
　　喻子衿点了点头：“行。我下午让法务总监把联系方式发你。另外——”她顿了顿，“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朱杰这个人，从你的描述看，不是省油的灯。”
　　意书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高阳”两个字。高阳是黄州分局刑侦大队支队长，意书的顶头上司。
　　“接一下。”意书站起来，走到天井边。
　　“高支。”
　　高阳那头声音很沉，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意书，你还在成都吗？”
　　“是。”
　　“办完了没有？”
　　“基本差不多了，明天可以回——”
　　“别明天了。今晚的动车，明天一早到队里。”高阳顿了一下，“朱杰打纪委监委电话了。”
　　意书握着手机没说话。公安民警违纪违法举报电话，直接通省厅督察部门。
　　“他投诉我什么？”
　　“说你身为公安民警，利用职务之便与他前女友方洁发展不正当关系，涉嫌以权谋私、生活作风问题。实名举报，附了方洁和你的照片，还列了你调到黄州分局的时间线，说你‘一到黄冈就撬了他女朋友’。”高阳语气不带情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省厅督察那边已经给分局下了核查通知。我压不住。明天归队，停职接受调查。”
　　天井里雨声大了点，竹叶上的水珠子连成线往下滴。意书站在青砖地上，后脖颈被一滴雨砸中，凉得他一激灵。
　　“高支，我跟方洁的关系是在她跟朱杰分手之后。”
　　“我知道。你自己写材料说清楚。五月出警记录、你调过来的时间、你俩确定关系的节点，全列上。另外——”高阳停了两秒，“朱杰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你俩在瑞璟春和小区门口走路的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十月。他告上法院的也是同一张。你想想这张照片从哪儿来的。”
　　意书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十月他和方洁搬进瑞璟春和之后，在小区门口走过无数次。拍照片的人要么蹲了不止一天，要么……
　　“高支，我明白了。明天一早到。”
　　挂了电话，意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卡座。
　　喻子衿看他脸色不对，放下筷子：“出事了？”
　　“朱杰投诉我利用职务之便撬他女朋友。明天归队，停职。”
　　喻子衿愣了两秒，然后皱起眉：“他这是有备而来。举报投诉加法院起诉双管齐下，一边打行政程序一边打民事程序，两头恶心你。一个业务销售经理哪来这种手段？”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意书坐下来，毛血旺端上桌了，红油翻滚着，热气扑脸。他拿起筷子，没夹菜，在碗沿上顿了两下，“喻子衿，你刚才说何桂萍背后可能还有别的账。朱杰要只是跟何桂萍有一腿，他犯不着花这么大力气搞我。除非——何桂萍手里有他什么把柄，或者他俩之间有什么比‘出轨’更怕被人知道的事。”
　　喻子衿想了想：“何桂萍跑了之后，她那个厂子的账有没有人查过？”
　　“劳动监察查了工资台账，但资金流水没动。何桂萍个人账户上没什么钱，可如果她用的是别人的账户——”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意书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朱杰。何桂萍用朱杰的账户走过账。”
　　“你让方洁想想，朱杰以前有没有让她帮忙转过钱、开过卡、或者拿她的身份证办过什么东西。”喻子衿声音很稳，“我让法务总监查一下我们给何桂萍打定金的那个收款账户，看看户名是不是何桂萍本人。”
　　意书掏出手机给方洁发了条消息，只写了几个字：“朱杰可能用你身份开过账户。查一下你名下有没有不认识的银行卡。”
　　方洁秒回：“？？？我马上查。”
　　喻子衿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意书的杯子边沿：“别愁。停职就停职，正好腾出手来把朱杰的老底掀了。我这边法务总监明天联系方洁，你回去后把材料写清楚，两边同时动。”
　　意书看着她：“喻师傅，我欠你一人情。”
　　“你欠我的人情多了，差这一个？”喻子衿夹了一筷子毛血旺到他碗里，“吃饭。成都的阴天吃辣，发汗，祛晦气。”
　　意书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毛血旺，笑了一声，低头吃起来。天井里的雨慢慢小了，玻璃棚顶的响声从密变疏，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电动车喇叭。成都是阴的，但辣是真的辣。

　　12月25号，黄州下了入冬第一场小雪。
　　雪从灰白的天上稀稀拉拉地落下来，不大，落在柏油路上就化了，只积在路边的梧桐叶和车顶上。天冷得干巴巴的，风不大，但往脖子里钻。方洁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围了一条墨绿色羊毛围巾——意书买的，上个月去成都出差带回来的，说是喻子衿推荐的颜色，方洁嘴上说“你俩怎么老聊颜色”，第二天就围上了。
　　意书在十七中门口等她。停职半个多月，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硬，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站在路边梧桐树下。方洁出来看见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他羽绒服领子拢了拢：“你傻啊，帽子也不戴。”
　　“不冷。”
　　“都下雪了还不冷。”方洁把他的手从兜里拽出来，攥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更凉，意书反手把她攥住了，揣进自己兜里。
　　两个人沿着黄州大道往瑞璟春和走。雪落在方洁头发上，细细一层白，意书偏头看了一眼，伸手给她掸了掸。方洁偏了一下脑袋，没躲。
　　“明天就开庭了。”方洁说，“紧张吗？”
　　意书想了想：“不紧张。我等这天等了挺久了。”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意书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这么一闹，正好跟过去做个了结。朱杰也好，何桂萍也好，省得以后没完没了。”
　　方洁侧头看他。雪落在意书眉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了。方洁伸手给他抹掉：“你停职这半个月，在家做饭洗碗拖地，倒是把家务练出来了。”
　　“我本来就会。”
　　“你以前就会煮个泡面。”
　　“那是在河北，有食堂。”
　　方洁笑了一声，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在雪里慢慢走，路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落在薄薄的雪面上，黄州大道上电动车来来往往，外卖骑手裹着防风被从身边嗖嗖过去。方洁忽然说：“意书，你还记得五月我发那四条消息那天吗？”
　　“记得。食堂里，西红柿鸡蛋面吃了一半。”
　　“我当时发完就后悔了。心想你在河北，我跟你发这些有什么用。但你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烦，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就打过来了。”
　　意书笑了一声，没接话。方洁又说：“明天开庭，朱杰肯定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受得了吗？”
　　“什么脏水没挨过。再说了——”意书偏头看她，“你站我旁边，我怕什么。”
　　方洁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停职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30号，劳动监察大队给分局打来电话。电话是吴刚接的，转给高阳，高阳又把意书叫到办公室。劳动监察那边说，何桂萍旗袍工作室的欠薪案查下去，发现资金流水不对劲——何桂萍个人账户上没钱，但她通过一个叫“朱杰”的银行账户走过多笔面料款和客户定金，前后加起来有二十多万。劳动监察调了朱杰的账户流水，发现里面还有几笔来路不明的转账，对方账户是武汉一家已经注销的服装辅料公司。劳动监察怀疑这不止是欠薪，可能涉及虚开发票、转移资产，甚至洗钱。线索已经移交经侦大队初查。
　　意书从高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窗外的雪正下得密。他站在窗边给喻子衿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的没错，朱杰跟何桂萍绑得比我们想的深。”喻子衿回了一个字：“查。”

　　12月26号，开庭日。

　　黄州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在一楼东侧，门口过道窄，旁听的人得侧着身子进去。审判庭不大，四五十个平方，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日光灯管，光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血色。审判席在正前方高台上，深棕色木质围栏，后面墙上挂着一枚国徽，国徽下面是一行黑体字——“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书记员坐在审判席下方左侧，面前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已经打开了。
　　旁听席一共四排塑料座椅，坐了七八个人。老陈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盖拧了一半没喝。喻子衿没来，但她的法务总监——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周，戴金丝眼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白线缠了两圈。方洁学校那边来了一个副校长，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旁听席最里头，后来才知道是朱杰那边的亲戚。
　　原告席在审判席右前方，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朱杰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侧分，发胶喷得有点多，日光灯底下反光。他坐得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微微抬着。旁边坐着他的委托律师，姓孙，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深蓝色领带打得规规矩矩，面前摊着一摞材料，用彩色标签贴了好几个角。
　　被告席在左前方，同样是长桌两把椅子。方洁先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笔记本和笔，摆好。意书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之前先看了一眼原告席——朱杰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朱杰嘴角翘了翘，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意书没表情，坐下了。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声音平板，念到“不得喧哗、不得录音录像”的时候，旁听席上朱杰那两个亲戚交头接耳了一句，被法警看了一眼，闭了嘴。
　　审判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细框眼镜，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黄州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今天依法公开审理原告朱杰与被告方洁、意书名誉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法槌落下来，声音不大，但在方洁耳朵里震了一下。她攥着笔，指节有点白。意书在桌子底下按了按她的手背。
　　孙律师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审判长，原告朱杰与被告方洁原系恋爱关系。2026年5月，原告发现被告方洁与被告意书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被告意书身为公安民警，利用职务之便，在明知原告与被告方洁系恋爱关系的情况下，介入原告感情生活，与被告方洁发展不正当关系，并在2026年10月纠集黄州分局民警陈某某，以‘非法侵入住宅’为由将原告强行驱离，导致原告名誉受损、精神遭受巨大痛苦。原告请求法庭判令二被告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孙律师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说到“利用职务之便”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目光从意书脸上扫过去。朱杰在旁边配合着低了低头，做出一副憋屈的样子。
　　孙律师把一沓材料递上去：“这是原告与被告方洁的微信聊天记录、二被告在瑞璟春和小区门口同行的照片、以及原告十月在被告意书住处被民警驱离的现场记录。请审判长过目。”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方，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方洁攥着笔，指节发白。意书站起来，先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打开，抽出第一份材料。
　　“审判长，我作为本案被告，同时也是被原告实名举报的公安民警，我需要陈述几件事。”他声音不高，但审判庭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首先，原告代理人说我‘利用职务之便介入原告感情生活’，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请允许我按时间顺序提交证据。”
　　意书举起第一份材料：“这是2026年5月23日，被告方洁通过微信发给我的消息截图。四条消息，时间戳清清楚楚。方洁在消息里说，原告朱杰与她闺蜜何桂萍在方洁租住的房子内发生不正当关系，被方洁当场撞见。方洁当天报警，黄州分局陈警官出警处理。这是出警记录，时间是5月23日晚上七点二十。”
　　他把截图和出警记录递上去。孙律师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没变，但朱杰在原告席上动了一下，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审判长，请注意时间戳。”意书指着截图上的数字，“5月23日傍晚六点四十分，方洁发消息给我。六点四十三分，我给她打了语音电话。在此之前，我和方洁的微信聊天记录平均每个月两到三次，内容以日常问候和工作分享为主。这是2026年1月到5月的完整聊天记录，一共十七页，我全打出来了。”
　　他把聊天记录递上去，厚厚一摞。审判长接过去翻了几页，旁边的人民陪审员凑过来看。
　　孙律师抬了一下手：“审判长，被告提供的聊天记录只能证明原告与何桂萍女士之间存在感情纠纷，不能证明被告意书与被告方洁之间关系的清白。”
　　意书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抽出第二份材料：“这是2026年6月初我从河北中山分局天心派出所往黄州分局的调令。调令签发时间是5月28日，也就是方洁发消息之后的第五天。在此之前，我在河北工作，方洁在黄冈教书，两地相隔几百多公里。我6月3号到黄州分局报到，6月中旬才第一次约方洁看电影。8月正式表白。时间线清清楚楚，不存在‘利用职务之便撬原告女朋友’的情况。”
　　他把调令复印件递上去，又加了一份：“这是我和方洁从5月到10月的完整微信聊天记录。5月23日之前，我们平均每个月联系两到三次。5月23日之后，联系频率上升到每天。6月到8月的聊天内容，大部分是案件咨询、学校安全宣传、以及方洁问我‘你食堂今天吃什么’这类日常对话。请审判长注意，6月到8月之间，我和方洁没有单独见过面。第一次单独见面是6月19号看电影，方洁买的票，我转给她的钱，转账记录在聊天记录里。”
　　审判长翻着聊天记录，旁边的人民陪审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法庭里安静了一阵。朱杰坐不住了，扯了一下孙律师的袖子，孙律师侧头跟他耳语了几句，脸色不太好看。
　　意书没有停：“审判长，我还有一份材料需要提交。”他朝旁听席第一排的周律师点了下头，周律师站起来，把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意书打开，抽出一摞打印件和几张照片。
　　“这是喻氏集团法务部提供的材料，证明原告朱杰不仅与被告方洁，现任女友何桂萍两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同时与何桂萍旗袍工作室至少三名二十多岁的女性秘书有不正当往来。时间集中在2026年6月至9月，地点包括成都、武汉、黄冈三地。”
　　法庭里嗡了一声。旁听席上老陈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停了，副校长抬起头，眼睛瞪圆了。朱杰那两个亲戚对视了一眼，嘴巴张着没合上。
　　意书把材料递上去，一份一份地摆清楚：“第一份，喻氏集团前台登记记录。何桂萍六月、七月、九月三次到喻氏集团谈合作，其中七月和九月两次，朱杰以‘商务秘书’身份随行。前台登记上有他的身份证号和签名。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喻氏集团行政部存档。”
　　“第二份，何桂萍工作室内部人员名单及考勤记录。何桂萍名下有三名女性秘书，年龄分别为二十三岁、二十四岁、二十五岁。朱杰在六月至九月期间，与这三人在武汉和成都多次同住酒店。这是酒店入住登记截图，由喻氏集团法务部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上面有朱杰的身份证号和入住时间。”
　　“第三份，喻氏集团设计师提供的微信聊天截图。何桂萍九月初私下联系喻氏设计师推销面料时，发过一张样品照片。照片右上角拍到半截胳膊，穿深蓝白细条纹短袖。喻氏集团行政部确认，朱杰在九月下旬到喻氏集团时穿的是同一件衣服。喻氏集团有监控录像佐证，录像截图附在后面。”
　　“第四份——”意书抬起头，看了朱杰一眼。朱杰脸色铁青，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攥着桌沿，指甲盖发白。“劳动监察大队在调查何桂萍欠薪案时发现，何桂萍的个人账户资金往来异常。她名下没有可执行财产，但她通过一个叫‘朱杰’的银行账户走过多笔面料款和客户定金。这是劳动监察大队移交给经侦大队的线索函复印件。朱杰，你名下那张卡，是本人去开的吗？”
　　朱杰“噌”地站起来：“你他妈——”
　　“原告坐下。”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比刚才重了。
　　孙律师也站起来了：“审判长，被告提交的材料与本案名誉权纠纷无关，属于另一法律关系——”
　　“有关。”意书声音不高，但很稳，“原告起诉我和方洁‘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我现在提交的材料证明，原告本人在与方洁恋爱期间，同时与何桂萍及至少三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且利用与何桂萍的关系参与其工作室的资金往来。原告的名誉受损，不是我和方洁造成的，是原告自身行为导致的。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原告在起诉状中称我‘纠集民警将原告强行驱离’。事实是，2026年10月17日，原告朱杰酒后到我和方洁住处踹门、踹坏楼道消防栓箱，方洁报警，陈警官出警处置。出警记录和现场照片我附在材料最后。原告的行为涉嫌寻衅滋事和故意毁坏财物，公安机关已立案调查。原告在起诉状中隐瞒了自己违法在先的事实。”
　　审判长跟人民陪审员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看向孙律师：“原告代理人，你对被告提交的材料有异议吗？”
　　孙律师翻了翻那摞材料，手指在酒店入住登记截图上停了几秒。他侧头跟朱杰低声说了几句，朱杰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孙律师犹豫了几秒：“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些材料的真实性——”
　　“法庭给你三天时间提交书面质证意见。”审判长翻了翻意书提交的材料，目光在劳动监察线索函上停了一下，“另外，被告方提交的关于何桂萍欠薪案及涉嫌资金走账的线索，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但法庭注意到，原告朱杰涉及另案调查。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一款第五项，本案涉及刑事线索，建议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本案延期审理，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来。朱杰站在原告席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猛地转头看孙律师，孙律师正在收拾材料，没看他。旁听席上朱杰那两个亲戚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法警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出了法院大门，雪下得比早上大了些。梧桐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台阶上的雪被人踩过，化了又冻，有点滑。方洁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白气在空中散开。
　　“意书。”
　　“嗯？”
　　“你最后那句——‘是原告自身行为导致的’——说得特别好。”
　　意书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我准备了半个月。”
　　方洁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羽绒服帽子拽起来扣脑袋上：“这回知道戴帽子了？”
　　“你刚给我戴的。”
　　“那我不管。”
　　老陈从后面追上来，保温杯往意书怀里一塞：“行啊你小子，停职期间没闲着。那材料准备得跟案件报告似的，审判长都听愣了。”
　　意书接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是热茶。老陈拍了拍他肩膀：“高支那边我回去汇报。停职肯定还得停一阵，但情况对你有利。你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份正式报告交上去，督察那边走完流程，应该能复职。”
　　方洁在旁边插了一句：“陈哥，他复职之前能先领工资吗？”
　　老陈笑了：“你问他。”
　　方洁转头看意书，意书把保温杯递给她，嘴角翘了一下：“周律师刚才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朱杰这案子打不下去。劳动监察那边查出资金走账的事儿，经侦已经初查了。朱杰自己得先应付经侦，等他那边立案，他哪还有心思告咱俩。”
　　方洁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雪落在杯盖上化了。她看着意书，这人停职半个月，白天做家务晚上整理材料，一句抱怨没有，头发长了也没剪，被帽子扣着看不出来，但下巴的胡茬确实没来得及刮。
　　“意书。”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青椒炒肉丝。”
　　“咸了你也吃？”
　　“咸了我也吃。”
　　方洁笑了一声，把保温杯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往台阶下走。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意书跟在后面，帽子上落了一层白。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方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意书，等这事儿完了，我想去趟成都。”
　　“去成都干嘛？”
　　“找喻子衿做旗袍。她说给我量体裁衣，我还没量呢。”
　　意书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眼睛：“你腿不粗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穿墨绿色好看。”
　　方洁盯了他两秒，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