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朵云爱我》煜凡不失眠

4、11个今天

　　十月最后一个周六，天高云淡。
　　方洁的出租屋合同到期，房东提前半个月就打了招呼，说儿子要结婚，房子收回去当婚房。方洁倒也没赖着，正好意书单位分的瑞璟春和小区房子下来了，九楼，带电梯，比出瑞景苑的房子宽敞不少。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方洁退了租，搬过去一起住。
　　周六早上八点，意书借了老陈的面包车，停在楼下。方洁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三箱书、一盆绿萝、一箱锅碗瓢盆，外加一个装零碎的纸箱。意书跑上跑下搬了三趟，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印。方洁在楼上打包最后一点东西，把窗帘拆下来叠好，又把茶几上的格子布抖了抖灰。
　　“这布还要啊？”
　　“要。我买的。”
　　“新家买块新的。”
　　“你出钱？”
　　“我出。”
　　方洁把格子布塞进纸箱，笑了一声：“那行，不要了。”
　　十点半，东西装得差不多了。意书把最后一箱书码进面包车后座，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洁站在单元门口锁门，钥匙拔出来交给房东，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出租屋。五月底那件事之后她换了锁，把卧室门也修了——朱杰那天踹过一脚，门框有点歪。现在门锁好了，歪门框也带不走了。
　　“走了。”方洁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意书发动车子，刚拐出巷子口，方洁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谁？”
　　“朱杰。”
　　意书把车靠边停了。方洁接起来，按了免提。
　　“方洁，你在哪儿？”朱杰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有点急，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劲儿。
　　“搬家。有事？”
　　“搬哪儿？你是不是跟那个警察住一起了？”
　　方洁看了意书一眼。意书点了下头。方洁对着手机说：“那是我男朋友，我跟谁住一起跟你没关系。朱杰，咱俩五月底就完了，你现在打电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方洁你跟我装什么？我后来才想明白，你跟那个姓意的早就搞上了吧？五月份那事儿你抓着我跟何桂萍不放，你自己呢？你俩在贴吧就认识，十多年了，你跟我谈的时候是不是一直脚踩两条船？”
　　方洁脸沉下来：“朱杰，你嘴巴放干净点。我跟意书五月之前就是朋友，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跟何桂萍上床，现在倒打一耙？”
　　“朋友？你他妈骗鬼呢。你俩现在住一起了，还说之前没事？”
　　意书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关了免提，放在耳边：“朱杰，我是意书。你现在在哪儿？”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嗓门更大了：“你还有脸问我？我告诉你姓意的，你挖我墙角——”
　　“第一，方洁五月底跟你分手，六月跟我确定关系，时间线清清楚楚。第二，你跟何桂萍的事是方洁亲眼撞见的，你赖不掉。第三，你现在这个电话我可以录音，算骚扰。”意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你有什么事冲我说，别给方洁打电话。”
　　朱杰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行，你们等着。”
　　电话挂了。
　　方洁看着意书：“他说‘等着’什么意思？”
　　“不知道。先搬家，有事再说。”
　　两个人重新上路。到了瑞璟春和，把东西搬上九楼，方洁收拾厨房，意书装书架，忙到下午两点多才吃上饭。方洁煮了两碗面，卧了俩鸡蛋，两个人坐在还没拆完的纸箱中间吃。
　　面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意书放下筷子去开门。猫眼里一看，朱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的，手里举着手机在拍。
　　意书把门拉开一条缝：“朱杰，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前女友跟她的警察男朋友住什么样。”朱杰歪着头往门缝里瞅，酒气隔着门缝都能闻见，“方洁！你出来！东西我帮你搬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方洁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了一眼门外，眉头拧起来：“朱杰你喝多了吧？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你搬家不告诉我，我连你住哪儿都不能知道了？”朱杰伸手推门，意书用手撑住门框，哐当一声。
　　意书把门关上，重新挂好，回头低声跟方洁说：“报警。”
　　方洁掏出手机拨110。门外朱杰开始踹门，踹了两脚，防盗门纹丝没动。他带来的花衬衫在旁边拍视频，嘴里还念叨“警察打人了啊——不对，警察不开门”。
　　踹了五六脚，朱杰大概是觉得没意思，转身去踹楼道里的消防栓箱，不锈钢箱门被踹凹了一块。意书在门里听着，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微信。
　　老陈回得飞快：“十分钟到。”
　　朱杰踹完消防栓，又回来拍门：“方洁！你出租屋的东西是我帮你搬的，你欠我人情！还有你俩乱搞害我丢了面子，精神损失费你得赔！我告诉你，我咨询过律师了，你俩这叫——”
　　门开了。
　　意书站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T恤，头发有点乱，但表情很平：“你咨询过律师了？那正好，我也咨询一下。你踹消防栓箱，故意毁坏公共财物，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你要不要试试？”
　　朱杰往后退了半步，花衬衫也不拍了。
　　“还有，”意书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还是不高，“你刚才踹门，我在里面全程录音录像。你私闯民宅未遂，加上酒后寻衅滋事，两罪并罚，够你进去蹲几天的。你现在走，我不追究。你要继续闹，等派出所来了你跟他们解释。”
　　朱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花衬衫扯了扯他袖子：“杰哥，走了走了——”
　　朱杰甩开花衬衫的手，指着意书的鼻子：“你等着！我告你俩！我上法院告你们通奸！精神损害赔偿！还有方洁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方洁从意书身后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没换衣服，还穿着做家务的旧T恤，但站得笔直，“朱杰，你在我出租屋里跟何桂萍上床，我摔门走了。你后来给我发微信道歉，说想当面说清楚，我没理你。这几个月你消停过吗？你现在跑我新家来闹，还带个人拍视频——你拍什么？拍你踹门？拍你耍酒疯？”
　　花衬衫把手机往兜里揣，朱杰一把抢过来：“我拍证据！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你拍。”意书说，“你拍完发网上，我看网警找不找你。”
　　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声。老陈带着一个辅警走出来，看了一眼朱杰，又看了一眼意书：
　　“怎么回事？”
　　意书三言两语说清楚了。老陈走到朱杰面前：“你踹的消防栓？”
　　“我——”
　　“跟我下楼。所里坐坐。”老陈回头看了花衬衫一眼，“你也来。”
　　朱杰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在电梯口回头喊了一句：“方洁我告诉你，我找律师了，你俩等着法院传票！”
　　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了。
　　方洁靠着门框，长长地吐了口气：“他是不是真有病？”
　　意书关上门，回头看她：“他倒是提醒我一件事。”
　　“什么？”
　　“你出租屋的东西，他真砸了？”
　　方洁愣了一下：“他说砸了？他什么时候砸的？”
　　两个人赶紧给房东打电话。房东接了，说：“哎呀我正要跟你们说呢，上午你们走了之后，有个男的跑来敲门，说是方洁让来拿东西的，我开了门，他进去转了一圈，把卧室那个歪门框踹下来了，还把客厅那盏旧落地灯砸了，窗帘扯了一块下来。我拦不住，后来他走了我才想起来没核实身份……”
　　方洁脸白了：“落地灯砸了？”
　　“砸了。灯罩碎了一地。门框也踹掉了。”
　　方洁挂了电话，看着意书：“那落地灯是我自己买的，四百多块钱。门框本来就是歪的，他踹掉了房东肯定要跟我算。”
　　意书想了想：“他先动的手，砸的是你的东西、房东的房子。他刚才说要告你，那就让他告。他砸东西这事儿咱们先报警，毁坏财物，有房东作证，他跑不掉。”
　　“他要是真去法院起诉呢？”
　　“他起诉是他的权利。法院讲证据，他有什么证据？你出轨？他连时间线都对不上。他砸你东西？房东证词、现场照片，一清二楚。”意书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凉了的面碗，“先吃饭。吃完去派出所补个笔录，顺便跟老陈说一声，让房东把损失清单列出来，需要我们索赔的我来解决。”
　　方洁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他呼噜呼噜吃凉面，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心怎么这么大？”
　　“我干这行的。比他闹得凶的见多了。”意书夹了一筷子面，顿了一下，“不过有件事他说得对。”
　　“什么？”
　　“咱俩确实得注意点。他这个人没底线，今天带人来拍视频，明天说不定能干出别的。我这段时间接你上下班。”
　　方洁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面，忽然说：“意书。”
　　“嗯。”
　　“刚才他说‘我俩乱搞’的时候，我特别想笑。”
　　“笑什么？”
　　“他管咱俩叫乱搞。他自己跟何桂萍在我床上搞破鞋，转头说我出轨。”方洁摇了摇头，“这人脑子里是不是有坑？”
　　意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有坑的人做事才没逻辑。没逻辑的人做事才容易留证据。
　　他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的时候回头看了方洁一眼：“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他要是真去法院起诉，咱俩得准备应诉。我明天问问法制的朋友”
　　方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还没收拾利索的屋子也没那么乱了。窗外下午的阳光斜进来，在纸箱堆上铺了一层黄。她掏出手机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发了一条：
　　“搬家搬完了。朱杰来闹了一场，被警察带走了。”
　　群里秒回一串问号。
　　方洁打了四个字：“没事。稳了。”

　　十一月的成都，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像被谁蒙了一层毛玻璃，透下来的光软塌塌的，落在地上没什么力道。空气里那股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跟黄冈的湿冷不一样，成都的冷更阴、更黏，像一件没晒干的棉袄裹在身上。高新区那一带写字楼群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戳着，玻璃幕墙映不出什么好颜色，倒把灰云原样拓了一遍。路边银杏倒是黄透了，叶子挂在枝上没精打采的，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贴一层碎金。
　　意书到成都的第三天，已经习惯了出门带伞。预报说没雨，但天始终吊着，随时可能淅淅沥沥落下来。他住在春熙路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楼下是家冒菜馆，从早到晚飘着花椒和牛油的味儿。
　　11月28号早上，他收到方洁的微信，三张图——法院传票的封面、内页、还有一张拍糊了的特写。配了一行字：“还真告了。”
　　意书坐在酒店床沿上放大图片看了看。案由写的是“名誉权纠纷及精神损害赔偿”，原告朱杰，被告方洁、意书。诉讼请求三条：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承担诉讼费。起诉状附了一份，写得花团锦簇，大意是二被告“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恶意串通损害原告名誉”，还列了几条所谓的“证据”——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朱杰自己的陈述、以及一张方洁和意书在小区门口走路的照片，拍摄角度刁钻，一看就是蹲点偷拍的。
　　意书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了想，给方洁拨过去。
　　“收到了？”
　　“收到了。刚签收。”方洁那头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估计在教室，“意书，五万块钱，他怎么不去抢？”
　　“他告他的，这种案子他赢不了。名誉权纠纷得证明社会评价显著降低，他连个单位证明都拿不出来。精神损害赔偿更是逻辑不通，法院一般不支持婚恋纠纷里的精神赔偿，何况他自己出轨在先。”
　　“那他图什么？”
　　“图恶心咱俩。或者图别的——比如逼你跟他私下和解，他好讹一笔。”
　　方洁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咱不和解。”
　　“不和解。应诉。我回去就准备材料，房东的证词、五月那天老陈的出警记录、他砸落地灯和门框的报警记录，全给他列上。他告咱名誉权，咱反诉他毁坏财物加寻衅滋事，看谁扛不住。”
　　方洁笑了：“你干公安的的，打官司也这么有章法。”
　　“干的就这活儿。”
　　挂了电话，意书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他起身穿了外套，把笔记本和文件袋塞进包里。今天要去喻氏集团谈何桂萍工作室的事。
　　意书临到成都出差时，支队长高阳打电话说经侦支队移交了一起案子，关于何桂萍旗袍工作室欠薪的问题，意书想不明白，涉及经济犯罪经侦和劳动监察就搞定了，为什么还要经过刑侦手里，更想不到和成都的喻氏集团有什么关联。
　　何桂萍那间“羲合旗袍工作室”十月底彻底关了。欠薪的窟窿越捅越大，劳动监察介入之后，又有七个工人冒出来说被拖欠了半年工资，加起来十几万。何桂萍把厂子一关，人跑了。方洁后来打听到，何桂萍跑之前最后一批订单是跟成都喻氏集团旗下旗袍工作室签的，一批定制旗袍的面料款和定金走了何桂萍的账，但货没交全。方洁把这条线索告诉意书，意书查了一下——喻氏集团是成都老牌服装企业，旗下“喻氏旗袍”在宽窄巷子那边有个高端定制工作室，负责人是喻家小女儿喻子衿。
　　意书给喻氏集团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被前台挡了，说“喻总行程排满了”。第三次他直接发了律师函扫描件过去，说明何桂萍的欠薪纠纷涉及喻氏集团的一笔订单，希望对方配合调查。当天下午喻子衿的助理回了电话，约在28号上午十点半，地点是喻氏集团总部大楼。
　　喻氏集团在成都高新区，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楼，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一地。意书在前台登记，等了几分钟，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助理下来领他上电梯，一直按到顶楼。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意书先看见的是整面落地窗——高新区的高楼群铺在窗下，远处能隐约看见龙泉山的轮廓，灰蒙蒙的天底下，那些山脊线像用淡墨勾了一笔。窗边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块绸缎面料和一本翻开的样册。桌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用皮尺量一块旗袍料子的幅宽。

　　她抬起头。
　　喻子衿，二十五岁，穿一件墨绿色丝绒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一头高马尾，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细长，皮肤白，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带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像从小被规矩管出来的那种稳。她手腕上戴一串沉香珠子，珠子上有细微的包浆痕迹，不是新买的装饰品。
　　“意书。”她把皮尺往桌上一扔，嘴角一弯，“十年没见，你黑了。”
　　意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见面就损人。”
　　俩人2016年认识的，在一个冷门的古建筑摄影群里碰上的群里一共二十来号人，意书拍北方的老洋楼，喻子衿拍成都的老院子，互相在对方帖子底下留过言，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发现都是话不多但一聊就能聊半宿的人。喻子衿大学念的服装设计，意书跟她聊过几次案子，她帮他画过一张嫌疑人可能穿的外套款式图。十年了，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朋友圈互相点个赞，没断过，也没热络到天天说话的地步。意书调到黄冈之后在朋友圈发过一次分局门口的银杏，喻子衿在底下评论“成都的银杏也黄了”，就这一句，再没多说。
　　喻子衿绕过长桌，拉了一把椅子推到意书面前，自己坐回桌后，顺手把样册合上放到一边：“你发的材料我看了。何桂萍的事，我们这边也是受害者。你先坐，别站着跟审犯人似的。”
　　意书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你什么时候知道何桂萍跑了的？”
　　“九月下旬。该交货了她交不出来，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我们法务查了一下，才发现她工作室关了，工人工资欠了十几万。”喻子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来，“六月签的合同，三十件定制旗袍，面料我们出，定金付了八万。到八月只交了十二件，剩下的一直拖。催货邮件我让助理全打印出来了，转账记录、合同、样品照片都在里头。”
　　意书翻了翻，拍了几张照：“定金追回来了吗？”
　　“没有。她名下没什么可执行的财产，工作室注册的是个体工商户，她本人又是外地户口，执行起来很麻烦。”喻子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沉香珠子上慢慢捻了一圈，“不过你来得正好。九月初她绕过公司，私下加了我们工作室设计师的微信，说手上有一批真丝面料低价出，问我们收不收。设计师没理她，但截图还留着。”
　　她在手机上翻了两下递过来。意书看了一眼——何桂萍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在方洁出租屋拍的自拍，背景里能看见方洁的衣柜。他拍了张照，把手机还回去。
　　“喻子衿，还有件事。”意书把笔记本翻开，“何桂萍的员工里有一个叫刘桂芳的，四十三岁，在工作室里干了两年，被欠了四万二。她老公去年工伤瘫在床上，家里两个孩子一个高中一个初中。劳动监察立案之后何桂萍跑了，这笔钱卡着。”
　　喻子衿没马上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来了，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高新区那片楼群洇得模模糊糊。她站了大概五六秒，转过来。
　　“意书，咱俩认识快十年了，你跟我说话还绕弯子。”她坐回椅子上，目光平平地看着他，“你直接说，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何桂萍留在你们这儿的身份信息、住址、联系方式，越全越好，我走正规程序调。第二，刘桂芳那批工人的欠薪，你们追定金的时候能不能把工人欠薪合并考虑，或者帮他们走个法律援助。我不要求喻氏担责任，法律上你们也是受害者，但工人确实困难。”
　　喻子衿听完，低头捻了两下珠子，忽然笑了一声：“行。身份信息我让行政调档案给你。刘桂芳的事，我让法务对接劳动监察，该配合配合。何桂萍那八万定金我们继续追，追回来之后工人欠薪部分愿意协商优先垫付——走正规程序，签三方协议。”
　　意书点头：“我让刘桂芳联系你们法务。”
　　“另外，”喻子衿把文件夹收进抽屉，“朱杰起诉方洁和你那个名誉权纠纷，我看了你发过来的传票照片。巧了，我们法务总监以前在武汉中院干过，民事庭出来的，算我送你的。”
　　意书看着她：“喻子衿，这不太合适吧？”
　　“认识快十年了，你跟我客气什么？”喻子衿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再说了，何桂萍坑方洁的事儿比欠薪恶心多了——男朋友跟闺蜜搞一起，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膈应？你刚才谈刘桂芳的时候一句没提方洁怎么被坑的，我知道你是不想拿私事换人情。但我乐意给，你管不着。”
　　她站起来，伸出手：“把方洁电话给我，我让法务总监联系她。另外——”她拿起桌上那块墨绿色丝绒料子抖了抖，“方洁要是愿意，让她来成都挑块料子，我给她做件旗袍，不收钱。算我替何桂萍那个烂人赔的。”
　　意书跟她握了手，感觉比刚见面时用力了一点：“谢了。”
　　“客气什么。”喻子衿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上宽窄巷子那边有个旗袍展，我们工作室办的。你来看看，拍几张照给方洁，让她挑花样。成都这几天老下雨，晚上要是雨停了，巷子里灯一亮，还挺好看的。”
　　意书走出喻氏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高新区的地面湿了一层，银杏叶子贴在地上，黄得发亮。他站在路边给方洁发了条消息：
　　“成都这边谈妥了。喻子衿你还记得吧？另外她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旗袍。”
　　方洁秒回：“旗袍？我腿粗。”
　　“她说给你量体裁衣。”
　　“那我要墨绿色。”
　　“她说她也喜欢墨绿色。”
　　方洁发了个白眼表情：“你俩聊得挺好啊。”
　　意书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认识快十年了，以前光聊古建筑和案子，没聊过旗袍。”
　　方洁回：“行吧，替我谢谢她。另外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朱杰那案子材料我回去整理，你别操心。”
　　“我不是操心案子。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意书看着这行字，站在成都湿漉漉的街边，忽然觉得十一月的阴天也没那么冷了。他打了四个字：
　　“想我了？”

　　方洁秒回一个嫌弃的表情。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宽窄巷子。”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天上的灰云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点薄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谁拿橡皮擦了一下。意书靠在后座上，想起喻子衿刚才说的那句话——“认识快十年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十年。方洁也是十年。他这辈子好像净在跟人攒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