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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想你 ...

  •   陆桢近来是真的忙。
      工位上的冷萃换了一杯又一杯,键盘敲击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城市琴键的细节像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拆解理顺。
      压力像浸了水的棉絮,之前那些拧不清的心思,都被高密度的工作挤得没了踪影。
      沪市的秋就是在这时悄然而至的。
      风里先褪了三伏天的黏腻暑气,再慢慢晕上暖调,等反应过来时,整座城市已经浸在一层融融的金光里。
      街道两旁的悬铃木和枫香树落了叶,焦糖色的叶片铺得人行道厚厚一层,早高峰的车轮碾过,是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桂花香最是缠人,从写字楼楼下的绿化带附近飘上来,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可惜陆桢总对着满屏的对接函和点位表格,连抬头深吸一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国庆前两天的夜里,手机在桌面震了震,妈妈的电话跳出来。
      “喂,小木头,还在忙呀?” 听筒里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客厅电视的模糊背景音。
      陆桢顺手把蓝牙耳机戴上,指尖还停在键盘的快捷键上,语气下意识放软:“嗯,妈妈,你说。”
      “还没下班哪?晚饭吃过了吗?” 她目光扫过电脑右下角,已经八点五十分。
      工位旁的外卖盒还摊在桌子上,凉透了的叉烧饭孤零零摆在那儿。
      “吃过了,刚吃完歇会儿。” 撒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慌应该没关系吧,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那就好,多吃点有营养的,别总对付。” 何女士顿了顿,“国庆你回来不?”

      陆桢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国庆了啊。又一个秋天。
      这会儿桂香好像更浓了些,混着夜的凉,勾得人心里微微发涩。
      “我之前没抢票,现在看看说不定还有。” 她拿起手机点开购票 APP,随口补了句,“我哥呢?他回吗?” 问完她才觉得多余。
      爸妈离婚后,哥哥并未在妈妈身边长大,虽说母子感情一直不差,但终究不一样。
      她手指在划动屏幕上的车次表,电话那头的何女士顿了一秒,才轻声说:“还没问他呢,等跟你说完我再打给他。” 那语气里的斟酌与迟疑,陆桢听出来了。
      她心里软了一下,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你问问他,他要是不回,我就回家独占你做的酸菜鱼,连鱼片都不给他剩。”
      电话那头立刻笑了,悬着的那点小心翼翼散得干净:“就知道你惦记这个。你要是能回,妈明天一早就去市场挑鱼,提前给你腌上。”

      挂了电话,陆桢盯着购票页面看了半晌。
      城市琴键的场馆对接还卡得死紧,老城区那几个核心公共钢琴点位归文旅场馆统一管理,她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对接的负责人总打着官腔,排期一推再推,眼看就要错过最佳上线窗口。
      她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改备选方案,表格里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处替代点位,看得眼都花了。
      本来是想着这周去看一下点位,可一想到妈妈刚才那句带着期待的 “腌鱼”,还是咬了咬牙。满打满算挤出三天,三号回,五号晚上走,好歹陪妈妈过个节。
      她先给陆仞发了条消息:
      [哥,国庆忙吗?我三号回去。]
      没过两分钟,陆仞的回复就过来了:
      [我今天要飞美国出差,国庆回不去。]
      [你回家带妈出去吃点好的,我买单。]
      跟着就是一笔五千块的转账。
      陆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敲回去:
      [可以啊陆总,再这样下去何女士会说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了。]
      陆仞那边回得快,语气懒懒散散:
      [当第二也挺好。]

      回家那天早上,陆桢对着行李箱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把电脑放在沙发上。
      满打满算两天半假期,场馆对接的事急也不在这一时,回去就好好歇着,见见家人朋友。
      高铁一路北上,树叶黄得更透亮,风里带着点熟悉的、属于旧街巷的烟火气。

      出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何女士站在人群里,穿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看见她就使劲挥手。
      “怎么还来接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陆桢走过去,接过妈妈手里的杯子,打开是温的红枣桂圆茶,甜香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在家也没事,顺便出来走走。” 何女士上下打量她,伸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看这黑眼圈。”
      “哪有,最近忙项目,正常加班。” 陆桢挽着妈妈的胳膊,跟着她往车站外走,开口道“我的酸菜鱼在锅里了吗。”
      “就知道吃,在家炖着呢,回去就能吃。” 何女士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手。

      家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气,混着酸菜鱼的酸辣鲜香,餐桌上摆了三四样小菜,凉拌木耳、炸酥肉、清炒时蔬,全是她爱吃的菜。何女士围着碎花围裙在厨房盛汤,陆桢靠在厨房门口看,头顶的灯光落在妈妈的发梢上,能看见鬓角几根藏不住的白丝。
      她忽然觉得这大半个月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吃饭的时候,何女士不停给她夹鱼,仔细挑掉刺才放进她碗里。家长里短地聊,说楼下张阿姨家的儿子十月底结婚,说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换了老板,蜜橘比以前甜,说她最近跟着小区里的阿姨学跳广场舞,上周社区比赛还拿了三等奖。陆桢慢慢吃着,听着妈妈碎碎念,偶尔插一两句嘴。
      暖黄的灯光落在餐桌上,酸菜鱼的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往妈妈碗里夹了块炸得金黄的酥肉:“你也吃,别光给我夹。”
      “我天天吃,你难得回来。” 何女士嘴上说着,嘴角翘得很高。

      碗碟刚收拾进厨房,何女士就端着一盘剥好的蜜橘走出来,橘瓣饱满透亮,在白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陆桢窝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妈妈的手上,那双手不复年轻时的细腻,指节有些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早年搬货时被纸箱硬边划的。妈妈曾经也是个非常爱漂亮的人啊。
      她忽然晃了神,记忆像被秋风卷起来的落叶,层层叠叠涌到眼前。

      爸妈离婚那年,她刚上小学六年级。
      她记得妈妈牵着她的手从别墅里出来搬回老房子,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当初分开的时候,她爸说得好听,答应会按时给抚养费,可转头就变了卦。他手里不差钱,却抠着拖着,能少给就少给,到后来干脆装糊涂。分到妈妈手上的那点补偿少得可怜,根本撑不起母女俩长久的日子。
      妈妈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工作过,但是为了陆桢,她不得不想办法。
      没学历没背景,要独自养女儿,谈何容易?妈妈咬咬牙,找姥姥借了钱,在小区楼下租了间二十平米的门面,开了家小超市。

      那是一段连空气都透着忙乱的日子。
      天还没亮,妈妈就蹬着那辆漆皮剥落的旧自行车去批发市场进货,蔬菜、零食、日用百货,满满当当驮一车。晚上守到十一点多才关门,逢年过节更是连轴转,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陆桢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姥姥家,只有周末才能见到妈妈。

      妈妈记不住她的班级,不知道她最新的爱好,母女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她越来越沉默,放学就躲进自己房间,何女士也笨拙,只能在物质上补偿她,学费永远提前塞进她书包夹层,衣服鞋子总尽自己所能买最好的。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看得见人影,摸不到温度。
      后来她才懂,那时候的妈妈不是不爱,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爱。
      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都藏在了深夜给她盖的被子里,藏在了她随口提的酸菜鱼里,藏在了每一次她离家时,塞得快要扣不上的行李箱里。

      真正把那层玻璃打碎的,是她和闻湛分手。

      那时候她刚毕业一年,一边是悬而未决的未来,一边是旧情蚀骨的难熬。
      从前安稳顺遂的生活已成过往,双重重压之下,抑郁悄无声息地将她拖入泥潭。
      她仔细地回想着,好像从未像当时那样糟糕过,所有一切都对她张开血盆大口,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活吞了她。

      她分手当天拖着行李箱狼狈地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她以为会迎来追问和说教,可什么都没有。
      何女士没问缘由,每天三顿饭准时放在门口,碗边总放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
      第三天她开门出来,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只轻声说了句:“饿了吧?妈给你炖了鱼汤,在锅里温着。”

      那时候她才发现,超市不知什么时候雇了个阿姨看店。
      何女士不用再从早守到晚,每天按时回家做饭,傍晚陪她下楼散步,她坐在阳台发呆,妈妈就坐在旁边剥栗子,自己不怎么吃,只是一直给她递。
      后来听楼下阿姨说,妈妈早就想雇人,只是舍不得那份工钱,那段时间怕陆桢憋出病来,当天就去劳务市场把人定了。
      也就是那阵子,母女俩的关系有了改变。

      再后来,她动了去沪市的念头。
      妈妈没拦她。
      当天晚上就翻出了压在衣柜最底下的存折,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她推到陆桢面前,语气很笃定:“想去就去,这点钱你拿着当启动金。别害怕,实在不行就回来,妈超市还在,养得起你。”
      她就带着那笔钱,带着满肚子的忐忑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坐上了去沪市的高铁。

      一晃就是三年。
      如今那家小超市还在小区楼下开着,只是何女士早已不用盯店,每天上午去转一圈,对对账,跟老邻居聊会儿天,下午就跟小区的阿姨们去跳广场舞,上个月还跟着舞蹈队去市里比赛,拿了二等奖。
      逢着春秋天气好,还约着老姐妹去周边旅游。
      上次视频时,她举着手机给陆桢看西湖的荷花,丝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眉眼舒展,是陆桢上初中后从未见过的轻松模样。

      第二天下午,卢雯约她见面。
      陆桢到她家的时候,刚好下午三点。
      “陆桢!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卢雯笑着跳起来熊抱她,力道大得很,一米六三的人挂在一米七三的人身上,“快坐,我跟你说个大事。”
      两人有几年没见了。
      陆桢大四那年她们天天黏在一起,后来她去了沪市打拼,各自忙起来,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什么大事啊?你又要开新店了?” 陆桢喝了一口她点的奶茶外卖,笑着问她,卢雯是剧本杀店的老板,她们两个也是在店里认识的。
      “算你猜对一半。” 卢雯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压低声音,“我那店,现在三家分店了。而且,我准备把店开到沪市去。”
      陆桢有点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卢雯一直都是敢想敢干。
      “可以啊你,都扩张到一线城市了。” 陆桢真心为她高兴,“选址看了吗?准备开在哪个区?”
      “初步看了静安和徐汇,还没定。” 卢雯托着下巴,“这不就等你回来给我参谋参谋嘛,你在沪市待了这么久,肯定比我熟。到时候开店了,你可得常来捧场,给你打终身骨折。”
      “那必须的。” 陆桢笑着应下,“人手招够了吗?沪市房租可不便宜,前期压力不小。”
      “慢慢来吧,先开家小的试试水。” 卢雯摆摆手,回应道。

      晚上卢雯非要做东,带她去吃新开的一家重庆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红汤锅底咕嘟咕嘟冒泡,橘子汽水碰在一起发出脆响,两人从小时候的糗事,聊到现在各自的生活与烦恼,和好朋友见面就是这样,永远说不完的话,一顿饭吃了好几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夜风吹在身上带着点凉意。
      卢雯开车送她到小区楼下,降下车窗冲她笑:“上去坐会儿不?”
      “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卢雯冲她挤挤眼,“你早点休息,明天再约你喝咖啡。”
      陆桢挥挥手,转身往小区里走。

      刚走到楼道口,声控灯应声亮起的瞬间,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个人。
      很高,指尖夹着支烟,没点燃,就那么慢悠悠地转着。
      他微微低着头,脚下落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陆桢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声音很低,混着夜晚的风飘过来:“回来了。”
      陆桢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更没想到他会等在她家楼下。
      “你…… 怎么在这儿?”
      转念一想,靠...卢雯你个叛徒。

      闻湛把烟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起来有些疲态,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轻声说:“我想你。”
      夜风吹过,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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