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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忽逢旧识, ...


  •   陆桢最近泡在城市琴键里连轴转。
      毕竟是公司敲定的 S 级重点项目,目前处在启动初期,负责人的位置又悬而未决。
      还好规则很明确。谁能拿出一套能落地的完整方案,顺利通过评审答辩,谁就能牵头带队。
      这个项目要对接的事情一大堆:要跑遍全城,和各个公共钢琴场馆谈合作,敲定点位接入模式;还要谈音乐版权,把用户发的演奏内容合规问题捋清楚;除此之外,产品框架、用户引流方案、详细预算、各类风险预案,全都得一一落实。
      每一环都要反复对齐,细碎的需求一波接着一波压过来。

      梅雨季收了尾,余温却迟迟不肯散,空气里裹着挥不去的闷。
      她伸手去拿空调控制面板,往上调了两度。办公室里总有人爱把冷气开得很低,冷风往衣领里钻,吹得腰肩一阵阵发酸。陆桢拽过椅背上的羊驼绒毯子,严严实实裹住肩膀,手还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并排摊着三四份文档:产品功能说明、版权风险清单,还有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对比表格,密密麻麻。
      还有史总下午刚发过来的那份模棱两可的 “优化建议”。明着是提意见,实则处处是可以事后拿捏她的口子。

      下周就要上台答辩宣讲方案,她和史总之间早已暗流汹涌,到了最剑拔弩张的阶段。
      这一仗对她而言,近乎不成功便成仁。
      当初部门会上她在史总面前并没有让步,等于断了自己的退路。
      若是预案评审落了下风,以史总的行事风格,往后有的是由头给她穿小鞋,能不能在这个岗位上安稳待下去,都是未知。负责人的位置落在任何人手里,只要不是她陆桢,她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手机在桌面轻轻嗡震,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侧头扫了眼来电备注:【陆仞】。
      她接起电话,压下声音里藏着的疲惫:“喂,哥。”
      “你在家吗?前几天去江南出差,给你买了你爱吃的六月黄,我刚下高铁,正好给你送去。”
      “我还在公司呢。” 陆桢瞟了眼电脑右下角,已经十一点整。
      后腰持续发麻,钝痛一点点往上蔓延,她心里暗叹再这么熬下去腰迟早要突出,眼下也只能靠着意志力硬撑。
      “这么晚还在?” 陆仞弯腰坐进车里,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圈子里不少人都说他是不要命的工作狂,他每次都在心里默默反驳,他们是没见过自己这个妹妹。

      “城市琴键马上要宣讲预案,现在还在初期打磨阶段,方案要核对,还有好几版备选方向没整理呢,今天就晚了些。” 陆桢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没提自己连着快一周天天熬到深夜,免得陆仞抓住这点絮絮叨叨叮嘱半天。

      “我这周都留在沪市,之后要是再加班,跟我说一声,我过来接你。”
      “我是大人了,行吗。”
      “女孩子夜里单独走,总归要留心安全。” 陆仞的语气没有松动。
      “好好,知道啦。” 陆桢不想在这件事上拉扯太久。她清楚这份关心是真的,只是很多时候,陆仞这份保护,总会让她觉得稍稍有些过头,“你大概多久能到?”
      “导航显示半小时。” 陆仞扫了一眼屏幕,跟着又认真叮嘱,“我到楼下给你发消息,你再下来,别自己提前跑出来。”
      陆桢撇了撇嘴,乖乖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趁着半小时的空隙,快速把版权最后几条补充备注敲完,把文件全部存档,合上电脑,拎起包下楼。
      陆仞的车已经静静停在写字楼落客区。

      陆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冷气开得足,她下意识缩了缩肩,顺手按下车窗按键。
      玻璃缓缓降到底,带着夏夜草木气息的晚风涌进来。
      “别总吹空调,” 她侧头跟陆仞说,“多吹吹自然风,舒服,健康。”
      陆仞没反对,只扫了一眼她按在腰侧的手:“腰又疼了?”
      “老毛病,坐久了都这样。” 陆桢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里,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陆仞说起江南出差的见闻,提了两句新迭代的 AI 算法模型,陆桢听着,思绪还飘在明天要核对的点位清单上。

      车子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等红灯。
      斜对角的弄堂口藏着一家私房菜馆,暖黄的门灯晕开一片柔和的光。
      陆桢把头往外靠了一些,目光随意扫过去,眼神就那样停在店门口。

      台阶旁站着闻湛。

      他穿一件剪裁挺括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大臂处,袖臂压着两道撞色织带,一深一红,在夜色里利落又醒目。
      手腕上露着一块金属表带的腕表,质感沉敛。他指尖夹着一支烟,身形站得很直,干净又疏离,却全然没了从前那种张扬灼人的热意,像一块沉在冷水里的玉,清贵,沉静,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淡。
      身边围着几个同行的人,其中一个姑娘站得离他很近,仰着脸说话。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这辆车上,他也看到了她。
      他没动,只微微偏头,缓缓吐出一口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陆桢坐在车里,隔着夜色与车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几秒的光景。
      路口的绿灯亮起。
      陆仞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台阶上的人影,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晚风仍在吹,陆桢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座椅里,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从前那个笑起来眼里像盛着星火的人,如今只剩一身沉冷的距离。

      到家后,陆仞一同上了楼,兄妹二人准备今晚就把这些螃蟹吃掉。
      灶上铁锅烧得滚烫,倒进菜籽油,滋滋地冒起热气。
      鲜活的六月黄被陆仞提前斩成两半,刀口裹上薄薄一层面粉,壳薄得透着嫩,蟹黄还没凝实,是一汪软润的黄。蟹块挨挨挤挤滑进锅里,底面煎到微微金黄,蟹香一下子漫满整个屋子。姜片、葱段丢进去爆香,淋一勺黄酒去腥,酒香裹着鲜气往上飘。
      再加少许生抽、一点糖提鲜,倒进清水没过蟹身,冰箱里还有之前陆桢买的年糕,冻在冰箱里,汤汁滚起来后,陆仞把切得厚实的年糕条铺下去。
      小火慢慢焖着。

      陆桢洗完澡后,半靠在沙发上等着吃饭,陆仞非要说她最近瘦了,准备再给她做两个菜,帮她清理一下冰箱,真是幸福的宵夜时光。
      她竟真的想不起上一次在家开火做饭是什么时候了。
      自拎着行李箱来到沪市,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每个人都走得飞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密密麻麻的鼓点。她忽然就被裹进了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里。她半分不敢慢,拼了命想要跑在最前面,拿那个旁人眼里的 “第一”。
      她偶尔也恍惚,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上进,可心里总觉得就算做不了最拔尖的那个也没关系,第二、第十、第五十,只要日子顺着自己心意过,就不算输。她不知道这份松弛是什么时候弄丢的,或许是第一次在早高峰地铁被挤得喘不过气时,或许是听见同事随口聊起的名校履历与项目经验时,又或许是因为某个人的抛弃。

      她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遁入她的发丝,狠狠的撕扯她的理智,搅得她不得安宁。
      明明只是安静的躺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向自持理性的人,眼泪决堤。

      陆桢明明只想放空片刻,可方才路口惊鸿一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闻湛冷淡的眉眼,路灯下吞吐的白烟,还有他身侧笑意盈盈的姑娘,一幕幕撞进心底,把好不容易抚平的伤口再次撕开。
      她不想发出声音,可肩头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厨房里咕嘟咕嘟焖着蟹煲,香气漫遍全屋。
      陆仞正低头收拾冰箱里剩下的青菜,听见客厅里压抑的啜泣,他快步走出厨房,一眼看见蜷缩在沙发里的陆桢。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陆仞脸上所有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段灰暗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当初陆桢和闻湛分手,又叠加早年他们兄妹之间那场沉重的误会,陆仞年少时说出狠话、刻意疏远她,重重压垮了她,抑郁就这样找上门来。整整大半年,她整夜失眠,情绪随时崩溃,靠着药物勉强稳住心神。好在后来兄妹之间的误会终于解开,她下定决心离开北方,来到沪市重新开始,状态逐渐好转。
      这几年,陆仞一直悬着一颗心,生怕过往的创伤再次复发。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身,“桢桢,怎么了?最近工作太累了吗?”
      汹涌的酸涩堵在喉咙,陆桢顺势顺着他的话点头,声音裹在哭声里:“嗯…… 项目的事,压力太大了。”
      陆仞伸手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试图给陆桢一些安慰。
      她连日熬夜加班,精神长期紧绷,本就脆弱的情绪防线很容易崩塌。
      “不用逼自己非要争下来,” 他没有劝她放弃一切,只是低声道,“工作而已,犯不上拿自己耗。如果实在难受,就先停下来歇一阵,没必要死撑。”

      陆桢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挂着泪珠。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泪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哥,我没事。” 她把话题牢牢扣在工作上,“就是下周答辩,一堆细节改来改去,风险点一个接着一个,史总给的建议又含糊,处处都是坑,我连着熬了快一周,刚刚忽然就绷不住了。”
      陆桢并没有多说别的,只想把一切由头都放在工作上,“竞争摆在那里,答辩输了,后面很难办。刚刚一下子情绪上头,哭过就没事了,你别担心。”

      陆仞还是不放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软强硬:“我没法不担心,今晚先停手,吃点东西歇着,真扛不住,我帮你想想办法。”
      陆桢却说:“不用。我刚刚就是一瞬间绷不住了。我不想把事情复杂化,对项目、对我都不好。”

      陆仞盯着她通红的眼尾,沉默几秒,终究还是顺着她,“行。但记住,要是觉得撑不住,别硬自己扛着。” 他说完站起身,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我去看看锅里的蟹,很快就好,吃点热的。”

      陆桢点点头,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烟火温热。她靠着沙发,听着厨房里锅铲轻碰的声响,强行把翻涌的心事压回心底,不再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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