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56、第 56 章 周

　　周壹后来回想起来，他跟沈知意之间好像一直缺个正式的求婚。

　　领证是两边的妈催的，日子是老太太们翻黄历定的，流程是去民政局排队填表拍照按手印，二十分钟办完，中午在王姐那家吃了一顿饭。沈知意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但他心里一直觉得少了个环节。别人家都是先求婚再领证，他倒好，证领了快两个月了，戒指还没买过。

　　这件事他筹划了快半个月。

　　第一步是买戒指。他先去商场看了几回，钻戒柜台转了三趟，每回都让柜姐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太贵了，稍微看得上眼的都得两三万，他手头的钱不够，也不想动攒钱账户里那笔钱——那是留着以后应急用的。后来他给方琳发了条消息问“买戒指有什么建议”，方琳回得挺快：“你别买钻戒。沈知意那种人什么钻戒没见过，你买个设计款，样子特别点的就行。钻戒太俗。”

　　周壹听了她的建议，在网上翻了好几天，最后找了个独立设计师的店，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他挑了一款铂金细圈，上面嵌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不大，但颜色很正，边上围了几颗碎钻。价格六千多，他分了三个月付，每个月从接单的收入里匀出两千来。付第一笔的时候他在店里试戴了一下，圈口有点大，设计师说“你回头量一下她的手指尺寸，我给你改”。他回去之后趁沈知意洗澡的时候把她平时戴的戒指翻出来，挑了一个圈口差不多的，拿张纸把内圈描了一遍，第二天拿去给设计师看。设计师拿卡尺量了一下，说“知道了，改小一号”。

　　戒指改好之后他拿到了手，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一直在琢磨在哪儿求婚。想了好几个地方——家里、王姐那家馆子、他那个画室、莫干山那个民宿。家里太日常了，没劲。王姐那家馆子倒是可以，但王姐那个棚子人来人往的，他怕自己不好意思。画室是他自己的地盘，但跟沈知意关系不大。莫干山太远了，折腾。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就是当初他跟沈知意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便利店。

　　那个便利店还开着。他提前一天去踩了点，收银台后面的夜班店员换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货架摆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关东煮的锅换了个新的，但那个位置还在。沈知意那天蹲在饭团货架前面胃疼的那个角落，还放着一排鸡肉松饭团。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收银台跟那个小姑娘打了个招呼：“你好，我问个事。明天晚上你值班吗？”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值。怎么了？”

　　“我想明天晚上过来求个婚。就在那个饭团货架前面。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一小束花？不用好的，满天星就行。便宜。”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求婚？在这？”

　　“对。我跟我对象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她那天胃疼，我给了她一杯热水。后来她就天天来买咖啡。”

　　“行啊。我帮你准备。满天星是吧？”

　　“对。再帮我看一眼，明天晚上别太热闹，有别的客人你帮我说一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周六晚上周壹跟沈知意说出去走走。沈知意正在沙发上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你跟我来就是了。”

　　“大晚上的去哪儿？我文件还没看完。”

　　“就看一会儿。回来再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站起来：“行吧。你等我换双鞋。”她换了双平底鞋跟他出了门。周壹骑着电瓶车带她拐了几条街，最后停在那家便利店门口。

　　沈知意下车看了一眼那个招牌，愣了一下。

　　“你带我来这干嘛？”

　　“你进去看看。”

　　沈知意推门进去。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货架、冰柜、收银台，跟一年前差不多。收银台后面站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见他们进来抬了下头，又低下去理货了。沈知意往里走了两步，在那个饭团货架前面站住了。

　　“你记得这地方吗？”周壹站在她旁边问。

　　“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你那时候在收银台后面擦锅。我蹲在这个货架前面，胃疼得不行，你给我递了杯热水。”

　　“对。你说不要钱。”周壹笑了一声，“你那天蹲在这，脸白得跟纸似的，挑个饭团挑了五分钟没挑出来。我看你半天没动，就走过来了。”

　　“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推销关东煮。”

　　“我推销什么关东煮。我是看你快倒了。”周壹走到货架前面蹲下来，跟那天她蹲着的位置差不多。货架上摆着各种饭团，金枪鱼蛋黄酱、烤三文鱼、梅干菜扣肉，还有鸡肉松。他伸手拿了一个鸡肉松的，站起来递给沈知意。

　　“你那天就是买的这个。还有一碗白粥和一块萝卜。”

　　“你记性真好。”

　　“我说了我记人。”周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铂金细圈的戒指，蓝宝石在便利店的日光灯底下反着光。他拿着盒子站在沈知意面前，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最后把盒子往前递了一下，另一只手把兜里那把花掏了出来——一小把用皮筋扎着的满天星，有点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粒。

　　他看了一眼那把蔫花，表情有点尴尬：“我早上买的。放兜里忘了拿出来，压蔫了。”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和那把蔫了的满天星，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货架上的鸡肉松饭团，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求婚成本也太低了。便利店、蔫花、六千块的戒指。”

　　“戒指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花是早上买的，压蔫了是我的问题。便利店是咱俩认识的地方。”周壹站在那，手举着戒指盒没放下来，“你要是嫌寒碜，我以后补个大的。”

　　“我没嫌寒碜。”沈知意伸手把那个戒指盒拿过来看了一眼，蓝宝石不大，颜色挺正，戒圈细，样式素净，戴出去不张扬。她把手伸出去，“给我戴上。”

　　周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套在她无名指上。戒指圈口他提前量过，戴上去刚好，不松不紧。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他：“行了。这就算求过了？”

　　“求过了。”

　　“那我答应了。”

　　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娘这时候忽然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小把满天星和一张手写的卡片递过来：“姐，这位哥昨天来店里跟我说今天要求婚，让我帮忙准备的。花有点蔫是我没放好，你别嫌弃。”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上面是周壹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第一次见你。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你胃疼。我给了你一杯热水。后来你成了我老婆。周壹。”

　　沈知意拿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周壹一眼。他站在货架旁边，手插在兜里，耳朵有点红。

　　“你昨天就来安排了？”

　　“嗯。我跟店员小姑娘说了，让她帮忙准备一束花。她问我要什么样的，我说要满天星，便宜。她说满天星容易蔫，我说没事，蔫了也是花。”

　　“你连花都想着省钱。”

　　“那当然。过日子得有规划。”

　　沈知意把那张卡片收进包里，拿着那把新鲜一点的满天星，看了他一眼：“周壹，你这个人做事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又抠门又用心。”

　　“那到底好不好？”

　　“好。”沈知意伸手把他从货架旁边拽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走吧。回家。”

　　出了便利店，沈知意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把脸靠在他后背上，一只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另一只手攥着那把满天星。骑了一段路她忽然说了一句：“周壹，你那个戒指分几个月付的？”

　　“三个月。还完了。”

　　“还完了？什么时候还完的？”

　　“上个月。我从接单的钱里匀的，没动咱们共同开销。方老板那边结了一笔尾款，加上接了两个小单，凑够了。”

　　“你瞒着我买的？”

　　“那当然。让你知道了还叫什么惊喜。”

　　沈知意坐在后面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行。算你有心。”

　　回到家里，沈知意把那把满天星插进花瓶里，把卡片夹在书架上。周壹在旁边看着她弄，忽然问了一句：“你喜不喜欢这个戒指？”

　　“喜欢。”

　　“真的？”

　　“真的。蓝宝石比钻戒好看。钻戒太闪了，我平时戴不出去。这个刚好，上班也能戴。”

　　“方琳说你不会喜欢钻戒。她说你什么钻戒没见过。”

　　“方琳说得对。”沈知意把花瓶摆好，转过身来看着他，“周壹，你以后别老听方琳的。”

　　“为什么？”

　　“她太懂我了。你再听她的，我以后想什么你全知道了。”

　　“那不好吗？”

　　“不好。太没劲了。”

　　周壹笑了一声：“行。那以后不全听。听一半。”

　　沈知意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戒指的照片，想了想发给了林薇。林薇秒回：“周壹求婚了？”

　　“嗯。在便利店求的。买了把蔫了的满天星。”

　　林薇发了一串哈哈哈：“便利店求婚？也就他干得出来。戒指什么样的？”

　　沈知意又拍了一张戒指的特写发过去。林薇看完回了一条：“蓝宝石的？挺好看的啊。多少钱？”

　　“六千多。他分三个月付的。”

　　“你别说出去。让人知道你老公买戒指还分期。”

　　“我不说。他自己说的。他还挺得意，说自己规划的。”

　　林薇又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俩这日子过得真是一个敢求一个敢应。”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周壹。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翻着手机，大概在跟他妈汇报求婚的事。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把戒指伸到他面前晃了一下：“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我妈回了一条语音，你要不要听？”

　　“放。”

　　周壹点开语音，他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壹，你求婚了？在哪求的？便利店？你怎么在便利店求婚？人家姑娘没嫌你啊？你阿姨知道了得说你。你回头补个像样的。别老抠抠搜搜的。”

　　沈知意笑出了声。周壹把手机收起来：“我妈让我补个像样的。”

　　“那你补不补？”

　　“你想让我补我就补。”

　　“不用补。这个挺好的。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沈知意说了不用补。”

　　“行。那我跟我妈说。”

　　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把戒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蓝宝石在灯底下颜色挺深的，像一小汪水。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周壹。”

　　“嗯。”

　　“你下次求婚别在便利店了。换个大点的地方。”

　　“还有下次？”

　　“我开玩笑的。没下次了。就这一次。”

　　“那你说什么说。”

　　“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