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57、第 57 章 一

　　一年后的春天，沈知意发现周壹在阳台上种的那盆薄荷长疯了。

　　从一小盆分成了四盆，叶子绿油油的往外冒，她每天早上开窗都能闻到一股凉丝丝的味道。周壹说这是好兆头，说明这地方养人。沈知意说他迷信，他说不是迷信，是经验。他在隔断间住的时候种什么死什么，搬过来之后种什么都活，说明地方对了。

　　“你那隔断间朝北没窗户，能养活什么。”沈知意蹲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排薄荷，“你种点别的吧。光薄荷也吃不完。”

　　“我种了两盆小番茄。还没出苗。”

　　“你什么时候种的？”

　　“上周。网上买的种子。等出苗了我移到大盆里，夏天就能吃上。”

　　“你会种吗？”

　　“不会。可以学。”

　　沈知意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扶着门框站了两秒。周壹正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她那边没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昨晚吃多了。”

　　“你昨晚就吃了半碗饭。哪多了。”

　　“那就是着凉了。”

　　周壹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煎蛋盛出来端到桌上：“先吃早饭。吃完要还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沈知意坐下来吃了两口，觉得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就没当回事。

　　这一年变化确实挺大的。

　　周壹的画室从那个二十来平的门面换成了隔壁三十来平的，把墙打通了，学生坐得下了，画架也添了好几个。周末他在画室带课，周一到周五接自己的设计单和墙绘项目。莫干山那个刘老板后来又给他介绍了两个民宿的活，一个在桐庐一个在安吉，都是画墙绘，加起来跑了三趟，挣了一万多。方老板那边的茶叶包装从季度出稿变成了月度出稿，量稳了，价格也涨了。他那个“壹画”的名头在圈子里慢慢有人知道了，有人主动找上门来问接不接单，他开始挑活干了——太赶的不接，价格太低的也不接。

　　沈知意公司那边也顺。顾衍判了三年，他公司破产清算，那几个客户后来真的转到了沈知意这边，业务量涨了一截。林薇去年底升了副总，管的事多了，但嘴还是那么碎，隔三差五就来一句“你俩什么时候生孩子”。沈知意回回说“不着急”，林薇回回说“你妈急”。

　　她妈确实急。两个老太太从桂林回来之后又去了云南，去了四川，今年又约了新疆。每次出发之前都跟沈知意说“回来给你们带特产”，回来之后特产没带多少，催生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周壹他妈说得委婉一点：“你们自己拿主意，妈不催。”沈知意她妈说得直接：“你俩再不生，我跟你周阿姨出去玩都玩不踏实。”

　　周壹的态度是“顺其自然”。沈知意问他什么叫顺其自然，他说“就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别刻意”。沈知意说他敷衍，他说“我这是科学态度”。

　　“你这叫顺其自然？你连排卵期都记在备忘录里了。”

　　“那叫科学备孕。”

　　“你上个月还查了‘备孕期间吃什么水果好’。”

　　“那叫提前准备。”

　　“周壹，你就是想要孩子。”

　　“我没说不要。但这事急不来。有了就要，没有就再等等。你别有压力。”

　　沈知意看着他那张故作淡定的脸，没再说什么。她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现在要孩子。公司那边业务刚稳下来，她手头还压着两个大项目，要是现在怀了，至少得歇小半年。她跟周壹提过一嘴，周壹说“你看着办，我不催你”。她说“你妈催你怎么办”，他说“我妈催她的，我听着就是了，又不掉块肉”。

　　这事就这么搁下来了。

　　那天早上沈知意蹲在阳台上看那几盆薄荷，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比早上那阵厉害。她扶着墙站起来，等那股劲儿过去了，算了算日子，没算明白，回屋翻了一下手机上的记录，愣了几秒。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个月的日子不对，这个月还没到，但她那个记录APP上显示已经推迟了快两周。她平时挺准的，前后差不了两天。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想给林薇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给周壹发，打了一行字也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喝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晚上周壹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他换了鞋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今天一天没给我发消息。平时你中午都发个‘吃了’什么的。”

　　“周壹，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他把外套挂好，坐到她旁边。

　　“我可能怀孕了。”

　　周壹站在玄关那没动，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把菜放到地上，走过来坐到她旁边：“你确定？”

　　“不确定。日子不对，但还没测。”

　　“那去买个试纸测一下。”

　　“现在？大晚上的。”

　　“现在。我去买。”周壹站起来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要不要我扶着你？”

　　“我又没瘫。你去买就是了。”

　　“你喝水了没有？你想不想吐？你刚才是不是胃不舒服？”

　　“周壹。你去买试纸。我没事。”

　　“行。我去买。”他拉开门出去了，过了两秒又推开门，“你想吃点什么？我顺便带回来。”

　　“不饿。你先买试纸。”

　　“行。”

　　周壹去了楼下药店。过了十几分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三种不同的试纸。他把袋子放到茶几上，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我买了三种。店员说这个牌子最准。这个贵一点但灵敏度高。这个便宜点但也能用。你先试哪个？”

　　“随便。”沈知意拆开一个进了卫生间，周壹站在门外等着。等了几分钟她开门出来，手里攥着试纸。

　　“两条杠。”

　　周壹把试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脸上表情，然后把试纸放下来，一把把她抱住了。抱得有点紧，沈知意拍了拍他后背：“你松开。喘不上气了。”

　　“我高兴。”

　　“我知道你高兴。你先松开。”

　　周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又笑又有点慌：“那现在怎么办？去医院？明天去？要不要挂急诊？你胃还疼不疼？想不想吐？”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沈知意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你先冷静下来。明天去医院查一下，确认了再说。现在你去做饭。我饿了。”

　　“行。你坐着。我去做饭。”周壹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你想吃什么？你别吃辣的。你别站着了。你坐着。你——”

　　“周壹。”

　　“嗯。”

　　“去做饭。”

　　“好。我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又探出头来：“叶酸你有吗？明天得开始吃。”

　　“明天去医院开。”

　　“好。你坐着。别动。”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系围裙，嘴角一直翘着。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我可能怀孕了。”

　　林薇秒回：“你再说一遍？”

　　“两条杠。明天去医院确认。”

　　林薇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沈知意你等着！明天我陪你去！你别一个人去！周壹靠不住！”

　　沈知意回了一条：“周壹在厨房做饭呢。他比我还慌。”

　　林薇又发了一条：“你俩真是……行了行了明天我陪你去。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第二天去了医院，查完确认了，怀孕六周多。医生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周壹拿手机记了整整一屏，回来之后又整理成一份文档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跟之前那张“能吃不能吃”并排。沈知意看了一眼那张新单子，上面写着“前三个月注意休息”“别提重物”“按时吃叶酸”“前三个月别同房”。最后一条她拿笔划掉了，周壹看见了又加回去。

　　“你划它干嘛？”

　　“那一条不归你管。”

　　“怎么不归我管？医生说的。”

　　“医生说前三个月。你记着时间就行。”

　　“行行行。我记着。”

　　消息传到两个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沈知意她妈当天就坐不住了，打了电话来问了二十分钟，问完了说“我明天过来”。沈知意说“你不用来，还早着呢”，她妈说“我不来我不放心”。第二天真来了，带了一兜子鸡蛋和一只杀好的鸡，进门之后把沈知意按在沙发上不让动，自己去厨房把鸡炖上了。

　　周壹他妈过了两天也来了，拎着一袋子自己种的青菜和两罐腌的咸菜。两个老太太在客厅里坐着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把新疆那个团退了，改成轮流来城里照顾沈知意。沈知意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两个老太太异口同声说了句“你闭嘴”。

　　周壹在旁边笑了一声，被沈知意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妈，你俩别太紧张了。医生说了前三个月注意休息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你懂什么。头三个月最要紧。我怀你的时候就是头三个月没注意，后来见红了。你别不当回事。”她妈把鸡汤端过来放到茶几上，“喝了。我炖了一下午。”

　　沈知意把鸡汤喝了。周壹他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沈，你公司那边要是能放就先放一放。别太累了。”

　　“我知道。我跟林薇说过了，她帮我盯着。”

　　“那就好。你妈跟我轮流来。一人待一周。你啥也不用管，就好好养着。”

　　沈知意看了一眼周壹，周壹摊了摊手，表情意思是“你看着办”。

　　那天晚上两个老太太出去遛弯了，家里就剩他俩。周壹在厨房热鸡汤，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周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个比你大八岁的。现在还要当爹了。”

　　周壹把鸡汤端出来放到茶几上，坐到她旁边：“我后悔什么。我娶你的时候你就比我大八岁，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孩子上学了，人家爸妈都三十出头，咱俩一个四十一个三十出头。”

　　“想过。怎么了？我四十岁的时候孩子才上小学，我接他放学人家还以为我是他爷爷？”

　　“我没那么说。”

　　“那你担心什么？”

　　沈知意端着鸡汤喝了一口：“我不担心。我就问问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你问一百遍我也不后悔。”

　　沈知意笑了一声，把碗放下来靠在他肩膀上。周壹伸手揽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沈知意。”

　　“嗯。”

　　“咱俩认识那天，你蹲在便利店货架前面，脸白得跟纸似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能扛。胃疼成那样了还挑饭团，挑半天挑不出来。我走过去给你递热水的时候你连句谢谢都没说。你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跟我说‘这个饭团哪个不伤胃’。”

　　“我那会儿疼得顾不上说谢谢。”

　　“我知道。后来你天天来买咖啡，我就想这人挺有意思的。再后来你帮我怼人、给我送药、爬六楼看我、帮我垫钱。我就想这个人我要是不抓住，以后大概遇不着了。”

　　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我没什么大本事。挣得不多，长得也一般，家里条件也不好。但我能给你做饭、陪你熬夜、你胃疼了我给你送药、你想吵架我陪你吵。这些事我能干一辈子。”

　　“周壹。”

　　“嗯。”

　　“你这话说得跟求婚似的。证都领了，孩子都有了，你再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什么时候说都不晚。”

　　沈知意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坐直了，端起碗把鸡汤喝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你说。”

　　“我认识你之前，日子过得挺没劲的。钱挣了不少，但没人给我煮泡面加两个蛋。你以后接着给我煮。”

　　“行。天天煮。”

　　“加两个蛋。”

　　“加两个。”

　　“葱花也要。”

　　“放。”

　　“还有，”沈知意想了一下，“你那个小番茄种出来了没有？”

　　“还没出苗。快了。”

　　“种出来了给我吃。”

　　“行。第一茬给你。”

　　两个老太太遛弯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她妈看了一眼茶几上喝光的鸡汤碗，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了就好。明天我给你炖鱼。”

　　“妈，不用天天炖。我正常吃饭就行。”

　　“你正常吃饭我不放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周壹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姨，我天天给她做饭。我盯着。”

　　“你盯什么盯。你画起画来自己都顾不上吃。我盯着。”

　　沈知意叹了口气，看了周壹一眼。周壹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你妈盯着吧，别跟她争”。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肚子，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新贴的“注意事项”单子，忽然觉得日子挺有意思的。一年前她还在便利店货架前面蹲着胃疼，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喝鸡汤，旁边两个老太太在商量明天炖什么，厨房里周壹在洗碗，阳台上那几盆薄荷长得正旺。

　　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医生确认了。六周多。”

　　林薇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沈知意！我明天去看你！你别乱动！听见没有！”

　　沈知意回了一条：“听见了。你来看我的时候带点水果。别带太贵的。”

　　“知道了。我带橘子。你以前爱吃那个。”

　　“对。带橘子就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周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他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垃圾桶拎出来准备下楼倒。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下去倒垃圾。你待着别动。”

　　“我倒个垃圾又不会掉块肉。”

　　“你待着别动。”

　　“行行行。你倒。倒了上来给我削个苹果。”

　　“行。削苹果。”

　　周壹拎着垃圾袋下楼了。沈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商量明天的菜单，一个说“炖鱼”，一个说“再炒个青菜”，一个说“她爱吃红烧肉”，一个说“红烧肉太油了，少吃”。她听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忽然笑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阳台上那几盆薄荷的照片，发给了周壹。配文：“你的小番茄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我想吃了。”

　　周壹在楼下回了一条：“快了。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