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欲乘风》流光仙子

6、游湖 那人还立在

　　青竹换上了一身浅紫色的纱裙，画眉巧手地梳了个绾花髻，插上了三根银珠发簪，青竹又唤画眉替她擦了擦粉，画眉一听喜上眉梢。
　　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认真打扮的青竹，也是佳人一枚。瓜子脸，粉嫩欲滴，额前青丝飘舞，唇红齿白，鼻梁高翘，一双眼眸灿若星辰。

　　这一日天气倒是顶好。一顶软轿，青竹携着画眉如约而至。离音湖不算宽，岸边垂柳拂风，湖面波光粼粼，由远至近划来一艘画舫，精致得倒不像镇上人家所出。
　　一袭白色衣衫的翩翩公子立在船舷，青竹望着那逐渐映入眼帘，清晰无比的人儿，一刹那反倒是丢却了昨夜的局促不安，对那金色面具下的男子会心一笑。
　　画舫靠岸，一袭白衣的三公子向她伸出右手，她不假思索，将纤手放了上去，大手立马握住柔荑，她稍拎起裙摆，抬腿欲跨上去，只听眼前那人哧哧一笑，未及青竹反应，已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等她面上红晕泛开，已被他安然放于画舫里的软塌上。
　　他倒是想得周到，虽已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但天气还是微凉。青竹一落座，就置于一团温暖中。环视左右，面前一张方正的矮桌，盖着红布绸，正中置着一壶还在“呲呲”冒热气的花茶，几盘精致的点心。再看两张座位，正对窗户，窗帘做得清爽透明，下摆垂挂着明黄的流苏，隐约可见几条小金龙缠绕其中。

　　三公子施施然落座，为青竹沏了一杯热茶，“这是你的画舫？”青竹问道，三公子点点头，他的睫毛好长，虽然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是在他低头那一瞬，青竹还是可看见他那扑闪的长长睫毛。
　　三公子注意到了青竹的目光，回她温暖一笑，“我不是这镇上的人，此番前来，是来走亲戚的，过几日，就要回去了。”
　　“那公子，是何方人士，可否告知青竹？”
　　“洛阳。”
　　两人不咸不淡地谈论了一些关于各自家乡的风情事故。画舫慢吞吞地划向对岸，岸边传来一阵优美的乐声，夹杂着欢歌笑语。青竹脸微红，小镇人皆知，离音湖岸边三从九流，教坊林立。想必那乐声是某位姑娘演奏的吧！
　　三公子不急不慢从旁拿出一根翠玉笛子，放在嘴边悠悠地吹了起来。笛声绵远低沉，似诉心扉，成功地将青竹从窘迫中拉离，专心致志地听他吹奏起来。
　　一曲终，青竹粲然一笑，不由拍手称赞。
　　“青竹可有相熟的乐器？”青竹连忙摆摆手，推辞道，“我从小就只喜欢字画这些，音律懂得极少。”其实，她非但不是略懂，反而一把古筝，弹得极好，只是在此处弹奏未免有炫技之说，还是罢了，罢了。

　　“青竹刚说道，祖上竟是从长安迁至此处，是真是假啊？”三公子貌似好奇得很。
　　“这都是些街坊邻居传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青竹眯着眼，“从我记事以来，就居住在这了，爹娘也从未与我提及。”
　　“宋府不是还有个老太君么，她也没与你提过？”
　　青竹摇摇头，“奶奶生性寡淡，身子骨也不好，长年在家礼佛，每月初三还必去灵云寺烧香祈福，我平日见着奶奶，多半是关心老人家身体，自然无关那些。”
　　“你倒是个孝顺的孩子。”
　　青竹啜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奶奶身体还好，每日还能与我和爹娘一道用餐，那时的她威严又慈祥，经常打开她的藏宝箱让我拣我喜爱的去玩，”说到这，她害羞地澄清了一下，“不是什么真的藏宝箱，只是一些女儿家喜欢的玩具首饰而已。”三公子点点头，表示不会误解，心中却一片了然，袖下的手一阵握紧。
　　“后来，奶奶渐渐就病了，也不出来吃饭了，我和她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前几天我见她满头银发，神情憔悴，心中竟痛得揪紧，”青竹愣了一下，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三公子不知，自己望向她的眼神也不再复杂，变得柔和起来，“我想，在老人家有生之年，自己一定要多陪陪她……”说罢，哽咽起来。

　　画舫一阵安静，清风吹起船帘，那浅紫色的身影伏在桌上，低低地啜泣，睫毛垂下，仿若星辰的眼眸现下失去了活力，变得脆弱和哀伤，对面的白衣男子双手逐渐放宽，专注地望着她，眼里一片柔和。光影穿梭，在他俩身上铎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圈，久久不散。
　　“别，别哭了……”一出声，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份沙哑。
　　青竹意识到不礼貌，拭去了眼角的泪痕，振作了一下，朝他微笑，“不好意思，出丑了。”
　　三公子摇摇头，脸上一片关切。
　　青竹忽地生出一阵凉意，转头望向窗外，见已是日落西山，连忙起身，“爹娘在家等我吃饭，我先告辞了。”
　　三公子点点头，并未拖沓挽留，吩咐船夫抓紧划至来时的岸边。不一会儿，船靠岸了。青竹掀开船帘，见画眉等人已在柳树下焦急地等候，不由脚下一紧，眼看就要绊倒，一双大手及时拉住她。

　　“小心些……”
　　青竹朝他感激一笑，又怕他似来时那样抱她上岸，急忙撩起裙摆，大步跨上了岸。眼见这么成功，不由爽朗笑了开来。画眉急忙跑过来，提醒她放下裙摆，她一怔，随后放下，笑逐颜开。正欲上轿，觉得不妥，转身望他，见那人正专注地望着她，见她回头，也是一笑，青竹心中一动，暗想，那覆在面具下的脸庞该是怎样呢？刚想到，竟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立在船舷的人明显一愣，随后轻笑道，“自小容貌丑陋，出门戴上面具，不然怕浊了人家的眼……”
　　青竹本又想接口，我不介意，但随后了然，他不是怕别人介意，而是自己介意。
　　望向他的眼神又带了一层别的色彩，青竹分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面具下的人长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关键他有一颗比别人更温热的心。
　　不由自主，朝他高声喊道，“三公子，后会有期。”喊完觉得大失女子矜持，急冲冲地进了轿子。轿子起身，离着那人越来越远。
　　那人还立在那，像杵了很久，静静的，抬起右手，握紧，又放松，握紧，再放松，再握紧，望向她走的方向，眼里不再柔和，取而代之，一抹狠戾。
　　“青竹，但愿后会永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