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云边来信

4、难别离 梁与霜

　　梁与霜找不到他，便总是到他可能会在的地方碰碰运气。可能是我天生运气就不好吧，孟里长，从冬天等到春天，我们竟然再没相遇过。

　　时间是不等人的，梁槐生已经在催了。梁与霜最终踏上了前往淮江的飞机。起飞、等待、落地，梁与霜将临江的一切连同那个少年，一起留在不知名回忆里。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梁与霜难以适应。但大家都很好，也不会拿她不能说话这件事来嘲笑。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那些痛苦的惧怕的，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她偶尔也会想起孟里长。孟里长，你还好吗？我总是会想起你，有时是在上晚自习的时候，有时是在噩梦里。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好好的。我等一个重逢，也等一个花期。

　　梁与霜在淮江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里，努力学习，积极治疗。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能够说出几句简单的话了。疗养院那边也说，江书筠的情况慢慢变得越来越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十八岁那年，梁与霜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学校，选择了自己喜欢艺术专业。每次落笔的时候，眼前浮现出少年的面容。她懂得了他的色彩，也知道了他的无奈。梁月归想，是时候回去一趟了。也不知道，孟里长有没有长高。

　　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坐的是飞机。故地重游，梁与霜选择了慢火车。火车上大多都是老年人，有人带着孙儿，有人背着竹篓。

　　她靠在窗边，欣赏沿途的风景，幻想重逢后的他的眼睛。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笑出了声。

　　这是二十岁的第一个春天。今天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是湿润的，树叶绿得可以滴下来。花儿扬起笑脸，身体舒展开来。是自由，也是美好。

　　梁与霜提着行李箱，坐上出租车。出租车师傅十分健谈，谈笑间，便到了之前的家。说是家，不过是一栋冷冰冰的房子罢了。梁与霜道了谢，往里走，入眼都是荒芜。

　　杂草丛生的土地上，静静立着一架秋千。秋千废弃了许久，大概在她初三的时候，秋千的绳索就断了。她失去了兴趣，不再关注。现在走近一瞧，梁与霜惊奇地发现，秋千居然是完好无损的。是梁槐安吧，他知道她喜欢什么，费尽心思只为了得到女儿一个笑容。

　　梁槐安是被父母忽视的那一个。听家里的老阿姨说，少年时期的梁槐安相貌平平，智商也不算太高，样样比不得梁槐生。因此，梁槐安常常是被忽略和指责的那一个。

　　无论梁槐安怎么做，无论他再怎样懂事，再怎样卑微，也换不来父母一个笑容和夸赞。他嫉妒，他愤怒，长久的压抑滋生了他的阴暗。

　　可是偏偏，这样的人，在爱情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梁槐安和江书筠坠入爱河的故事很老套，她从天而降救了他，然后一步步走进他的心。最后，梁槐安为了江书筠，不顾父母意愿，到千里之外的城市读大学。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结婚、生子，长长久久的幸福。梁与霜每每听江书筠提起，就会想，原来爱情那么美好。

　　那时的日子很安宁，一切变故都是从回到梁家开始的。老爷子把梁槐安塞进了公司，却让他从基层做起。梁槐安没有怨言，仔仔细细将工作上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熬了三年，梁槐安才坐上了总监的位置，可是梁槐生一来就空降为董事。

　　梁槐安冲到老爷子书房门口，却听见他和梁槐生的对话，无非是说他朽木不可雕也，家产都由梁槐生继承。他妒火中烧，但一一忍受了下来。他更加憎恨梁槐生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

　　激化矛盾，梁与霜想，应该是那年新年。一大家子其乐融融，他们因为堵车吃到了一会儿，老爷子便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当众数落他们。爸爸的拳头都攥紧了，脸上还赔着笑。

　　大人们喝酒，小朋友们到院子里玩耍。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呼喊声。梁槐安听着耳熟，冲出去一看，落水的是梁与霜和梁月归。梁月归早就被人捞上来，众星拱月的围在中间。而他的霜霜，依旧在水里扑腾。他想也不想便跳下去，稳稳地将女儿抱在怀里。

　　把孩子交给医生和江书筠后，梁槐安一掀桌子：“给我一个解释。”

　　“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月月也受了惊吓。大过年的，就不要再提这些晦气事了。”老爷子一发话，所有人就默认了这件事的结局。

　　“爸，霜霜都快溺水了，一个救她的人都没有。”他看向梁槐生，“他的女儿落水了，你们嘘寒问暖。我到底是不是梁家的人？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啪”的一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老爷子一巴掌甩到了梁槐安脸上：“你的教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逆子！”

　　梁槐安彻底失望了。他上楼去，一手抱着小小的梁与霜，一手牵着江书筠，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梁家。

　　后来，他固执的和江书筠离婚了。再后来，梁月归死了，梁槐安畏罪自杀了。

　　关于落水的细节，梁与霜已经记不起来了。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爸爸才那么孤注一掷的。

　　傻子爸爸……就他们一家人，换个城市，安安稳稳地生活，多好。

　　爸爸，春天了，到你的忌日了。

　　梁槐安的忌日在春天——万物复苏的春天。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新生。

　　梁与霜抱着一束洋桔梗，牵着江书筠的手，慢慢走上墓园的台阶。梁槐安的墓碑前已经落了灰，梁与霜默默擦拭干净，将洋桔梗放在他面前。

　　洋桔梗是梁槐安最喜欢的话，爸爸说，他就是用洋桔梗和妈妈表白的。洋桔梗代表的，是永远不变的纯洁的爱。

　　江书筠是清醒的，坐在那儿同梁槐安说悄悄话。很多事，梁与霜都没听他们讲过。

　　她静静地听母亲的话，余光看见不远处有个女人，看样子和江书筠差不多大的年纪，头发却全白了，和丧女的梁槐生一模一样。

　　她内心惋惜了一下，没太在意，只是觉得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

　　江书筠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忽然掩面痛哭。梁与霜安慰妈妈，扶着她离开伤心地。这一去，爸爸，我们可能不会回来了。

　　路过女人身边时，梁与霜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窒息了一下。她不经意地一扫，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矮矮的一方墓碑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她仿佛读不懂汉字了。

　　怎么会是他呢？
　　怎么会、怎么会是孟里长呢……

　　她将江书筠送到车里休息，随后一路狂奔，跌跌撞撞。

　　等到近了，更近了，她不敢往前走了。是同名吗？

　　孟里长，我们说好明天见的，你不能骗我。

　　人生最难学会的课题，叫告别。
　　我们总是，难别离。

　　梁与霜站在女人身后，墓碑上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果真是少年的勉勉强强的笑颜。

　　一刹那，全世界失去了声音，梁与霜只想要嘶喊。她伸手一摸，眼泪糊了满脸。

　　“孟里长……”

　　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是在你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