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云边来信

5、很想你 女人擦

　　女人擦干眼泪，转身问她：“姑娘。你认识我儿子吗？”

　　梁与霜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和他，是朋友。”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嗓音也是沙哑的。温婉看着她：“里里是三年前走的。”

　　三年前？他们是三年前认识的。所有的悲伤有了痕迹，所有的欲言又止有了解释。

　　梁与霜将那些她忽略的微小的细节联系起来，才发现，孟里长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不想跳楼是假的，明天见是假的。孟里长，你的演技可真好，连我都被蒙在鼓里。

　　我傻乎乎的等在原地，等一个重逢的时机。你一声不吭，走向既定的结局。

　　孟里长是三年前离开的。

　　那天，外公外婆和舅舅提着礼物上门了。温婉买菜做饭，虽然心里不大情愿，但是还是很好的招待了他们。他们却嫌弃这，嫌弃那。孟里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长眼的人偏偏要来打扰他。

　　温婉一个没看住，舅舅的孩子就闯了进来，嘲笑他是个瞎子，还肆无忌惮摧毁了他的画。

　　温婉厉声喝止，孟里长知道，这是温婉最严肃的一次。她始终是温柔的。

　　“姐，我说的是实话，再生一个算了。姐夫不都躲出去了吗？他也是这么想的啊。”

　　“闭嘴！我说了，我只有里里一个儿子。再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婉婉，我们也是为你好。小里这样子，就是一个无底洞，还不如……”

　　舅舅和外公外婆还在喋喋不休，温婉忍无可忍，将他们赶了出去。

　　“里里，我们不要听他们的话，妈妈一直陪着你呢。”

　　可是，就算这一次不听，有什么作用呢？十余年的时光，他听了千百遍，早就于事无补了。

　　“妈，你会放弃我吗？”

　　温婉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哪有当妈的会放弃自己的孩子。乖乖的，别胡思乱想，好吗？”

　　可是妈妈，我想放弃了。

　　“妈，我没事。”他背对着温婉，温婉看不清他的神情，“我想一个人静静。”

　　温婉心里担心他，却也拗不过他。好在房间里没有尖锐的物品，温婉走到客厅忙活了。

　　孟里长在窗边坐了很久很久，夕阳西下。感受到光线在变化，原本死寂的眼睛忽然动了动。这一天快要过去了，马上就要明天了。

　　明天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雨过天晴？
　　明天是霜降吗？是他的生日吗？为什么我记不清了。

　　梁与霜，明天见。

　　明天见，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里里，里里？”温婉在敲门，孟里长应了一声“嗯”。

　　“早点睡，里里，明天妈妈带你出去散散心。”

　　等到第二天温婉前来敲门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里里？”温婉连续喊了两三声，没人应。她心中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温婉拍打着门：“里里，你还在睡觉吗？你别吓妈妈。”

　　她慌了，急忙下楼找钥匙。因为太心急，下楼梯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温婉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拿到备用钥匙，折返回房间。她颤抖着手将钥匙对准门锁的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温婉闯了进去，只见孟里长躺在床上，穿着他最喜欢的一件卫衣，嘴角还挂着笑，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他的手中握着的，是平常用来雕刻的木质柄小刀。指尖有什么在流淌，部分已经干涸。温婉跌坐在地上：“里里……”

　　女人回忆起来，泪水又止不住地奔涌。梁与霜连忙翻出纸巾递过去：“阿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梁与霜惊奇地发现，自己说话好像没有那么吃力了。

　　“阿姨，他，有留下什么吗？”

　　温婉点了点头：“他留下了两封遗书，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姑娘，你叫梁与霜吗？”梁与霜大为震撼，吸了吸鼻子，点头。

　　温婉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受了潮，泛了黄、发了霉，但梁与霜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温婉说：“姑娘，你好好的，啊。”

　　她起身，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谢绝了梁与霜的搀扶。

　　梁与霜打开了那封信，就打开了孟里长尘封的内心。

　　【致挚友，梁与霜：

　　梁与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拉着我的衣服说什么吗？你说，人生很美好的，你不要想不开。真好啊，梁与霜。你相信这句话，可我早就不信了。
　　我的眼睛在一点点坏掉，可我是靠画画活着的人啊，我最不能失去我的眼睛了。色彩、线条、光影，是我全世界，我的命根子。黑暗困住了我，梁与霜，我想逃，逃不掉。
　　我很庆幸那天遇见了你。你是我灰暗人生里，短暂撞进来的一道彩虹。那一段并肩等天晴的时光，是我漫长、破败的一生里，最开心的一天。
　　对不起，梁与霜，我要失约了。
　　不要怪我，也不要一直想念我。
　　不用记得孟里长，记得那场雨后的彩虹，就够了。
　　答应我，梁与霜，你要比任何人都幸福

　　孟里长于霜降】

　　梁与霜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她不明白，那么好的他，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很多年后，一组画忽然流传了出来，被世人所追捧。彼时的梁与霜事业有成，人人见了她，都要高呼一声“梁总”。

　　她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地呼吸。她去到拍卖会的时候，压轴的就是这幅画。

　　人人都看见了，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梁总，在看见那副画的时候，失手打翻了茶杯。

　　梁与霜最终用三百万的价格拍下了那副画，将它带回了家中，和多年前孟里长画给她的那一幅画挂在一起。

　　梁月归这才发现，两幅画，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一半是黑暗的，那是孟里长的心脏——那是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一半是彩色的，是梁与霜的模样——那是孟里长不敢忘记的脸庞。

　　孟里长，你真是疯子，浪漫的疯子、悲哀的疯子。

　　你看见了吗？
　　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都赞叹你的画技。

　　孟里长，如果我没有离开临江，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可惜你已经去到天使汇聚的地方。

　　孟里长，我很想你，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