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云边来信

3、小雏菊 和梁与

　　和梁与霜分开已经有一个月了，孟里长感觉自己的眼睛再次模糊了。这次比以往更甚，面前是一片马赛克。他摸索着起身，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了。

　　孟里长攥紧了手，颤颤巍巍起身，凭借着熟悉程度，向画室走去。画家被他撞到了，颜料盒被他打翻了。孟里长坐在一片狼藉里，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活着……人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要为了治不好的病活着！
　　为什么要为了得不到的一切活着！
　　为什么要为了虚妄的梦想活着！

　　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温婉听到声音连忙上楼，将他扶起来：“有没有受伤，里里，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婉温温柔柔的，但孟里长知道她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家里人都说，这病治不好的，让母亲放弃自己，趁着年轻，再生一个。

　　温婉每次都坚定地挡在他身前。他们说的话，温婉一个字都不听、不信。但温婉不知道的是，她的亲人，像父亲、母亲和弟弟是两面三刀的做派。

　　在她面前假意顺承，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对着她的儿子，说尽了歹毒的话语。孟里长真的相信了，他一直活在恐惧里，活在随时可能会被母亲抛弃的忐忑里。

　　他不敢和母亲说，怕戳破和平的表象。

　　孟里长的态度很冲，像发怒的野兽，猩红了眼，抓起地上的东西砸过去，“出去！出去！”

　　“里里，是妈妈，你看看妈妈好不好？”温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几步，忍着疼，拥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抚摸他的头发，“妈妈在这里。”

　　妈妈？孟里长费尽力气想看她的脸，可是除了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妈，我对你这么坏，我怎么能对你这么坏……”孟里长的泪水夺眶而出，含糊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割在母亲心口，“妈，我的眼睛好不了了，我就是个废物！”他渐渐平静下来，抽泣着，绝望着，认命了。

　　天之骄子学不会轻而易举接受自己的陨落。

　　“里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妈妈在找医生，里里，还有妈妈……”

　　温婉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但若是希望终究会破灭，她祈祷那一天慢一点到来。

　　孟里长在以肉眼可见的堕落下去。他吃东西吃得很少，脸颊慢慢凹陷下去。他终日呆在开满灯光的房间里，只要陷入黑暗，就陷入了痛苦。

　　温婉将画画的工具全都收走了，生怕他触景生情。

　　“里里，和妈妈出去走走，好吗？妈妈牵着你的手。”至少出去走走，比闷在屋子里强得多。妈妈会牵紧你的手，就像小时候你蹒跚学步那样。

　　时隔多月，孟里长久违地感受到秋日里第一缕阳光。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梁与霜。

　　其实，他骗了她。那一天，他就是止不住地想，跳下去，躲进风里，一切都结束了。偏偏，她拉住了他。

　　梁与霜，我该怎么办呢？

　　你对生活是那样向往，我却被黑色蔓延了心脏。你所闯入的，是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

　　愿再见，愿，再见，愿，再也不见。

　　秋风凉飕飕的，将红枫叶卷成了漩涡。脚步踩在上面脆脆的，孟里长的听力变得格外灵敏。盲人的眼睛会比常人灵敏，可惜，梁与霜说不出话，他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温婉采了一朵小花放在他鼻尖，香味很浅很淡，但孟里长猜是小雏菊。

　　小雏菊是他的画里出现频率最多的一种花，田野上有它，房子前有它，少女的衣服上也有它。小雏菊的生命力是那么的顽强，何尝不算另一种寄托？

　　“妈，帮我采一束花吧。”

　　孟里长抱着花，和母亲一起，走到十三中的门口，他将花束放在安保处，辨认着白纸的位置，写下了“梁与霜收”的字样，尽管字迹潦草。

　　会显得奇怪吗？送花像是男女之间的专属似的，爱已经被爱情占据太久了。以至于孟里长送给梁与霜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后来觉得友情重要到不可或缺，才将纸条放在花束上。

　　梁与霜看到纸条的一瞬间，就知道，他的病好像加重了，字迹太乱了。她想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一条短信也好，却发现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下次吧，下次见面，就加上联系方式。

　　这样，她又多了一个好朋友。

　　“这是什么？”身后突然有人把花和纸条抢过去，一群人夸张地笑，“哎哟，什么明天见，什么天天开心？小哑巴也会有人喜欢啊？怕不是眼瞎了吧？”

　　他们的恶劣行经早已不只这些，只是梁与霜不想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已。

　　她想把花束拿回来，但是她们将她团团围住，扯她的衣服，故意把花举高，欣赏她焦急的表情：“拿，拿到了我就给你啊。”

　　梁与霜越是这样，她们越是变本加厉。
　　“什么小哑巴，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这么做真是抬举她了。”女生把花扔在地上，踩在脚下。梁与霜眼睁睁地看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注意，后背被人猛推一把，膝盖一下子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疼得她皱眉。

　　“这样吧，你磕三个响头，就把这破东西还给你，怎么样？”

　　梁与霜不肯，她们揪着她的头发，逼迫她磕头。梁与霜力气小，反抗无效。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是杀人犯的女儿，没有人肯帮助她，怕惹祸上身。

　　梁与霜将眼泪憋回去，双手胡乱拍打着。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校长突然出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身边跟着一个男人，男人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梁与霜才看清这人是谁。

　　伯伯……怎么会是他？梁与霜不敢看梁槐生的眼睛，瑟瑟缩缩。

　　“小霜，不要怕，伯伯在这里。”

　　梁槐生最近才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振作起来。他想着学校里还有一些梁月归的旧物，今天便亲自过来取一趟，然后就撞见了这一幕。

　　梁槐安固然有罪，但罪不及子女。小时候，梁与霜和梁月归两姐妹是最要好的。梁与霜安静内敛，见到他都会怯生生地叫“伯伯”，梁槐生不恨她，甚至怜惜她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再说的难听一点，梁家的子女，只有别人低声下气的份儿，哪里轮得到她们趾高气昂？

　　霸凌者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梁与霜坐在梁槐生的车上，有些拘谨。

　　【伯伯，谢谢你】

　　“小霜，临江不适合你待下去了。去淮江吧，我都打点好了。大伯保证，在那里，你能安心读书，你母亲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万万没料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隐情。梁与霜有拒绝的余地吗？没有。不得不承认，远离临江，对双方都好。

　　可是，少年还在这里，她唯一的朋友还在这里。

　　至少，等她告别后，再离开吧。

　　【伯伯，我都听你的】

　　此事，便这么敲定了下来。

　　梁与霜开始收拾东西，看见某样物品，会想起背后的一点一滴。她的东西不多，四季的衣裳鞋子和书本，除此之外，便是孟里长送给她的那副画了。

　　至于其他，到地方再购买吧。

　　孟里长，我们就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