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云边来信

2、她的像 “砰—

　　“砰——”

　　“爸爸！”梁与霜眼睁睁地看着梁槐安从别墅楼顶一跃而下，身体支离破碎，眼神绝望不堪。他的脸朝着她，那样扭曲。殷红的血蜿蜒成河，将天边的夕阳染成了红色。

　　梁与霜尖叫一声后失了声，双腿失去力气，跌倒在地。她狼狈地、一点点挪过去。

　　衣服沾满了灰尘，破了洞，手臂被石子划出了血痕，梁与霜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发疯似的，近一点、再近一点。

　　“爸爸，爸爸，你别吓我……”她将梁槐安抱在怀里，梁槐安最后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缓缓抬起的手却像预设好的那样垂落下去。他慢慢阖上眼，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一闪而过，“爸爸！”

　　梁与霜没有爸爸了，可她没有立场责怪任何人。

　　诚然，梁槐安是坏人，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爸爸。小时候，他握住妻子的手，将小小的梁与霜扶稳在肩膀上；中学时，他总会亲自到门口接她，叫她的同学好生羡慕；他还说等到高考结束要宴请众人，让全世界都见识到他的女儿的厉害……

　　“爸爸，爸爸……”梁与霜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噩梦像怪兽一样，对她穷追不舍。梁与霜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突然，她从睡梦中惊醒，天光大亮。梁与霜浑浑噩噩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笑了，又哭了，像发疯的妈妈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要逃，逃离这个地方，这个令她胆寒的地方。对，就是这样，逃！逃得越远越好……

　　梁与霜一骨碌起来收拾行李，冷静下来，她无助地蹲下来，掩面哭泣。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妈妈还在这里。那些我眷恋的或厌恶的，都在这里。

　　江书筠在精神病院里，透过玻璃窗，梁与霜能看到她在晒暖洋洋的太阳。护工说，她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错，没有最初到来的那段时间极端又激进了。

　　那就好，梁与霜将注意事项递给护工，走到院子里，陪在江书筠身旁。一夜之间，爱撒娇的小姑娘长大了，所有重担压在她身上，她变得独立又坚强。

　　梁与霜握住江书筠的手，妈妈那双保养得当的像珍珠一般光滑的手，也变得像干枯的树叶般粗糙。江书筠被她吓了一跳，害怕地问：“你、你是谁呀？有坏人，有坏人……你、你别过来……”

　　她如同小孩子闹脾气，想挣脱开梁与霜的手。梁与霜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眼睛会说话，眼泪落下来，像小珍珠。

　　大概是因为母女间的心灵感应，江书筠迟疑了、犹豫了。她没有再次推开她，反而弯下腰，细细端详了起来。不久，她终于想起来了，惊喜地说：“囡囡，是你呀……怎么哭了？是不是叫人欺负了？乖，和妈妈说，我让你爸爸给你做主。”

　　梁与霜摇摇头，将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以寻求一丝安慰。

　　梁与霜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但是江书筠又遗忘她了，又在问，“你是谁”。她不适合在这里待下去。她踽踽独行，与来来往往的行人擦肩而过，她是那么难过。

　　走到一处花田，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梁与霜。”是他，孟里长。

　　尽管孟里长的世界是模糊的，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了她。

　　孟里长面前支着画架，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色彩，画架上铺开的纸张却是干干净净的，反而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纸团。

　　【你怎么在这儿？】

　　孟里长瞥了一眼，回答她：“家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梁与霜捡起地上的某个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后，一副色彩鲜明的画呈现在眼前。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边缘有些模糊，正中央的房子似乎过于饱满了，所以看上去十分不和谐。

　　【很好看的画，为什么要扔了？】

　　好看吗？孟里长看着她手中的画，说那是废品。在他还没有生病之前，他的画根本不是这样。一切都毁了，毁了！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不好看。”但梁与霜觉得很好看，没有理会他的口是心非。

　　【可以送给我吗？就当是纪念了】

　　“没有纪念价值。”孟里长打心眼儿里觉得是亵渎，“你要是喜欢，我重新给你画一幅吧。”

　　毕竟，人潮拥挤，你和我再相遇，概率是两百万分之一。

　　梁与霜稀里糊涂成了他的模特，静静站在那里。她今天穿的太普通了，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泯然众人，连出色的外貌也于事无补。当然，这是梁与霜的内心活动，她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她向来是不自信的。

　　在孟里长的笔下，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她是明媚的太阳。

　　梁与霜将这幅画视若珍宝，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放下。

　　【谢谢你，孟里长，我很喜欢】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孟里长没有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画画一件事。他甚至到了如痴如醉、走火入魔的地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眼睛在变坏，画画成了他畏惧的事。朋友……算是吧，算朋友。

　　“嗯，我们是朋友。”少女太容易知足，孟里长看见，她笑了。她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小老虎一样可爱，感染力不一般的强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看我妈妈，心情不好，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我猜，是命运指引我向你靠近，假设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你也是十三中的吗？”孟里长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学生证，“那天，你的东西掉了。我还没来得及还给你，你就已经离开了。”

　　“也”这个字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梁与霜点了点头，努力回忆在学校的日子，却无法在记忆的角落找到面前人的脸庞，秀气的眉毛蹙起来。她记忆力优于常人，按道理来说，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大概率她是记得的。

　　“我休学了。”孟里长解释，“生病了。”

　　生病？梁与霜听到这两个字，眉心突突地跳。生老病死，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都会让人束手无措，心惊胆战。

　　【严重吗？】

　　“还好。”不过是会慢慢丢失周边的视野，然后视力下降，最后有可能会失明而已。他说得轻飘飘，梁与霜便认为他没什么大碍。

　　【孟大画家，好好治疗，我等着你出名的那一天】

　　略带调侃的话语，孟里长不放在心上。如果那一天他们不曾相遇，或许……他摇了摇头，将想法抛之脑后。

　　“等我出名，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我们在两个世界，还能再见吗？

　　【当然，一定会等到见面的那一天】

　　愿再见，愿再见，愿再见，是我们的约定，我们都不能食言。

　　【孟里长，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面前的少女像一株倔强的小草。狂风吹不走它，烈火烧不尽它。她依旧顽强生长，朝着天另一方。

　　他多想说，你不明白，不明白老天爷给了你恩赐，却又残忍且缓慢地将它剥夺的痛苦。

　　孟里长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没有给她打击，也没有许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