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云边来信

1、梦里长 “我叫

　　“我叫孟里长，黑色蔓延了我的心脏——那是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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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月归死了。死亡成了召集者，将生者聚集在一块，葬礼就在今天。梁与霜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之后，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她垂眸，盯着沾了泥水的鞋尖，沉默不言。

　　生命的消逝或者新生，似乎总伴随着一场雨。此时此刻，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渐大，落在头发、肩膀，成了一片白。或许没有人给她递一把伞，或许是她心里过意不去，梁与霜没有撑伞。

　　“多好的姑娘，才十八岁啊……”

　　“听说是梁家大爷做的，还畏罪自杀了，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警方不都说了吗，大小姐是自杀，你这话被人听见了，可是要遭报应的！”

　　梁与霜静静听着面前的人高谈阔论，他们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她攥紧了衣服下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更别提反驳了。

　　梁槐生一夜间白了头，早已流不出泪水。哥哥梁槐安一辈子碌碌无为，却有一颗与能力不匹配的野心。他认定是老祖宗偏心梁槐生，嫉妒梁氏的继承权给了他，所以恨他、想毁了他，却间接地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儿。

　　梁槐安知道，以梁槐生的手段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选择了畏罪自杀。白发人送黑发人，梁槐安做到了让他余生活在悔恨里、痛苦中，终究是他赢了。

　　到了祭拜环节，梁与霜再也躲避不掉，上前几步，将一束花摆在梁月归的墓碑前。梁槐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愣愣地，眼睛红得像发怒的野兽。梁与霜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默默离开了。

　　父亲死了，母亲疯了，天地之大，唯独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也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悲。一道光俨然将世界划分为两个阵营，而她身处黑暗，梁与霜的背影是那样孤寂。

　　她走到某个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路上行人很少，大多行色匆匆。便利店快要打烊，好心的店员小姐姐将一把伞递到她面前。

　　伞是自动伞，蓝色的，还印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小雏菊，十分清新。梁与霜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拿着，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一个人？淋了雨容易感冒，父母会心疼的。”

　　我没有人心疼，梁与霜苦涩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小姐姐理解了她的用意，执意把伞塞到她手里，说：“没关系，快点回家吧。”

　　梁与霜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就在这伞下。她缓缓前行，漫无目的。

　　“看！有人要跳楼！”身后的陌生人喊了一声，如同一根小刺戳中了梁与霜的神经。她猛地抬头，只见一栋居民楼的最顶端，有一道身影。

　　父亲梁槐安跳楼身亡的画面历历在目，到处都是殷红的血。她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挣扎不出枷锁。尽管手脚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梁与霜还是拼尽全力往上冲，跌跌撞撞。

　　她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一个陌生人——在雨中狂奔。

　　梁与霜推开那道生锈的铁门，一把拽住男生的手臂。她将屏幕伸到男生眼前，用词委婉。

　　【人生很美好的，你不要想不开】
　　她这么安慰别人，却安慰不了自己。

　　男生看见她气喘吁吁，甚至连眼泪都蓄满了眼眶，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良久，久到梁与霜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我没有想跳楼，你放心。”孟里长的声音安抚了少女的情绪。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梁与霜如同濒死的鱼重获呼吸，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可她还是觉得，面前的男生的一切——他的声音、笑容，都在诉说着悲伤。她看不懂，却能感同身受。

　　“你叫什么名字？”孟里长问，“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是唯一一个拉住我的人。”楼下聚集了很多人，等着看热闹，讥讽声、怀疑声不绝于耳。哪怕是假的，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但少女是唯一。

　　【梁与霜】少女在屏幕上敲下自己的名字，孟里长看得清清楚楚，她叫梁与霜，霜降的霜。命运使然吧，孟里长的生日也在霜降。

　　“我叫孟里长。”孟里长，梦里长。一场大梦，漫长得不能再漫长。

　　梁与霜皱着眉头，正思考着他的名字会是哪三个字，就看见孟里长贴心地打出自己的名字，原来他叫孟里长。

　　他是一个细心的人，梁与霜想，能看出来她无法开口说话，所以选择打字。

　　【据说，雨过天晴，会出现彩虹】梁与霜打字速度不快，时不时歪头看向他。确定他没有轻生的想法，梁与霜才松开了他，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会。”雨过天晴，不仅会出现彩虹，还会出现太阳，明媚的太阳。

　　少年少女真的站在了原地，固执地等待着。楼下的人见状，恼羞成怒，乌泱泱散开了，不少人嘴里骂骂咧咧。

　　那天等待了多久，梁与霜记不清了。只记得风是凉的，天空是阴沉的。恰恰相反，身边人的呼吸是灼热的。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等到了同一场彩虹，同一轮太阳。

　　彩虹是淡淡的光晕，红的、橙的、蓝的，交织在一起，梁与霜生怕它下一秒就会消散，连忙拿手机记录下来。在镜头里，依稀看得见斜斜密密的雨丝。好在老天爷是眷顾他们的。

　　彩虹过后，一轮太阳缓缓从云层里探出头。这里的天气就是这么古怪。孟里长看着彩虹，眨了眨眼，泾渭分明的颜色在此刻被模糊了边界。他的眼睛……

　　“谢谢你。”孟里长忽然开口，梁与霜偏过了头，“我今天很开心。”

　　【只有今天开心吗？我希望你天天都开心】这是梁与霜给予陌生人的最真诚的祝愿。

　　黑色的字体，被她赋予了感情，渐渐变成了彩虹的颜色，最后是五彩斑斓，逗弄得人儿的心怦怦直跳，心情分外轻松。

　　坐了许久，梁与霜扬起了头。

　　【孟里长，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是我们的约定。明天见的意思是，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孟里长是浪漫的，这好像是艺术家的通病，他自然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嗯，明天见。”

　　梁与霜将伞递给了他，她觉得他比她更需要它。孟里长没来得及回神的时候，少女早就冲进了泛着白的雨幕里。他垂头，握紧了伞，喃喃自语：“明天见……”

　　用人们被遣散了，少女回到了冷冰冰的房子，四处漆黑一片。她摸索着打开灯，突如其来的灯光恍了她的心神，她静静伫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梁与霜走进自己的房间，洗了一个热水澡。泪水混着热水留下，咸咸的，她尝到了。她陷进柔软的大床里，以往温暖的被窝，现在都冻得人发抖。

　　风在怒吼、在咆哮，还有无数个好的或者坏的灵魂围绕她在身边。饶是梁与霜不信鬼神，也难免心生胆怯，用被子把整个人裹得紧紧的。

　　梁与霜又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