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楚楚》作家夏至未至

9、扒饭 饭桌摆在院

　　饭桌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五月才到开花的时候，藤上刚冒出米粒大的绿苞，架子底下摆了一张圆桌，铺了块蓝白格子的桌布，碗碟搁上去稳稳当当。沈聿他爸坐主位，他妈坐对面，苏知虞被安排在沈聿旁边，靠着葡萄架那根柱子。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苏知虞看了一眼就觉得今天这顿不吃撑了走不了。砂锅底下垫着葱段和姜片，肉块方方正正码了满满一锅，皮色红亮，颤巍巍地冒着油光。沈聿他妈拿公筷给她夹了第一块，肥瘦相间带皮的那块，搁在她碗里：“尝尝，你叔叔别的不行，这红烧肉做了二十多年，小聿从小吃到大没腻过。”

　　苏知虞咬了一口，肉皮糯得粘嘴唇，肥肉化了不腻，瘦肉酥而不柴。她咽下去之后很认真地夸了一句：“叔，这个真好吃。”

　　沈聿他爸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松开了，拿筷子点了点沈聿：“听见没？人家知虞比你嘴甜。你每回吃完就说个‘还行’，跟评价下属工作似的。”

　　沈聿夹了块肉搁自己碗里，不紧不慢地回：“我夸您的时候您说我虚。知虞夸您您就高兴。这标准也太不一样了。”

　　“那能一样吗？人家姑娘头回来。”

　　苏知虞低头扒饭，觉得沈聿在家里的生态位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在父母跟前也是那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做派，结果一坐下就跟他爸斗嘴，被他妈揭老底，浑身上下那点精英气派自动卸了大半。她忽然想起他那天在她家玄关说的“我干脆不端了”，觉得这人可能在家一直这样，只是外面那层壳子穿久了，连她都忘了他底下还有这么一面。

　　吃到一半，沈聿他爸果然把话题拐到了政府项目上。苏知虞把进度和难点讲了讲，他爸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两句问细节，还真提到他那个发改委的老同学，说下回约着喝个茶，牵个线搭个桥。苏知虞客气了两句说不用麻烦，他爸摆摆手说麻烦什么，你那项目过了对大家都好。

　　沈聿在旁边安安静静扒饭，偶尔给他爸碗里添块肉，给他妈倒杯茶。苏知虞余光瞥见他这些小动作，觉得挺有意思——这人在外面饭局上从来只管端着自己那杯酒谈笑风生，回了家倒知道伺候爹妈了。

　　吃完饭他妈撤了碗碟端水果出来，苏知虞要帮忙收拾被按回椅子上坐着。沈聿跟着他妈进厨房端茶，苏知虞跟他爸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月季品种。过了几分钟沈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搁她面前，自己坐下来听他爸讲怎么给月季打药。苏知虞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她预想的松快太多。

　　八点半她起身告辞。沈聿他妈把剩的红烧肉打包了一饭盒硬塞给她：“带回去热热就能吃，别客气。”他爸在院门口跟她摆了摆手：“下回来提前说，我烧条鱼。”

　　沈聿拎着车钥匙跟她一起出来，关院门的时候他妈在后面补了一句：“小聿你送人送到家门口啊，别搁小区门口就撂下了。”

　　沈聿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我看着她上楼。”

　　车开出巷子，苏知虞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塌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呼了口气。沈聿瞥了她一眼：“怎么样？我说了没事吧。”

　　“你妈挺有意思的。你爸也是。”她把那盒红烧肉搁在脚边，“你小时候在家也这样？跟你爸抬杠，被你妈揭短？”

　　“我小时候比现在能说。上中学那会儿我爸说我一句我能顶三句，后来被我妈收拾了两顿才老实。”他打了把方向盘，“现在收敛多了。”

　　“你现在这样叫收敛？”

　　“你没见我十六七的时候。我们家邻居阿姨到现在还跟我妈念叨，说小聿那会儿长得挺精神一孩子，就是嘴欠。”

　　苏知虞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着，显然被她笑高兴了。

　　车到她小区门口，他刷卡进地库，把车停在她单元楼下。苏知虞解安全带的时候他伸手把那盒红烧肉从脚边拎起来递给她：“拿着。明天热一下配米饭，别又吃便利店饭团。”

　　“知道了知道了。”她接过来，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聿坐在驾驶座里没动，车窗半开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沈聿。”

　　“嗯。”

　　“今天谢谢你。你爸妈那边也替我说一声，饭很好吃。”

　　他点了点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苏知虞，我妈刚才在厨房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姑娘比三年前照片上看着稳当多了，你以前那个德性配不上人家’。”

　　苏知虞站在车门外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妈说得对。”

　　“我也觉得她说得对。”他靠在座椅上仰头看她，“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努力改吗。”

　　她拎着饭盒和那袋桂花糕站了一会儿。地库灯光昏黄，他车里的阅读灯亮着，照着他半张脸，眼神不闪不避地看着她。她忽然想伸手进去揉一把他的头发，但忍住了，后退半步摆了摆手：“行了，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慢点。”

　　“明天周末。”他发动了车，“你有安排吗？”

　　“上午睡懒觉，下午去趟超市。怎么了？”

　　“我上午去趟公司处理点事，下午来找你，一起去超市。”

　　“你去超市干嘛？”

　　“你冰箱空了我给你填。”他挂挡松手刹，车缓缓往外滑，“走了，上楼给我发个消息。”

　　苏知虞拎着东西进电梯，到家之后发了条“到了”过去。沈聿回得很快：好。早点睡。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把那盒红烧肉放进冰箱，看见冷藏层里还搁着那半盒桂花糕、一袋小唐上回落她家的薯片、半瓶开了的柚子茶。冰箱确实该填了。

　　她关冰箱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沈聿他妈说“你以前那个德性配不上人家”。她站在冰箱前面乐了半天，心想沈聿这人听他亲妈损他，估计还得点头说对。她摸出手机给沈聿发了条微信：你妈挺会说话的，我喜欢她。

　　沈聿秒回：那下回你自己去，我不陪了。你俩联合起来我受不了。

　　苏知虞回了个“哈哈”就把手机扔一边了。洗漱完躺床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微信，沈聿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家院子今晚这顿饭之前拍的，蓝白格子桌布上一砂锅红烧肉，旁边几碟凉菜摆得整整齐齐。配文只有四个字：家宴。好吃。

　　底下评论清一色沈氏员工的点赞和“沈总周末愉快”。苏知虞翻了翻，没忍住评论了一条：红烧肉确实好吃。

　　沈聿回复她：我妈说下回给你烧鱼。

　　苏知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人从“衣冠楚楚的沈总”变成现在这个会在朋友圈底下跟她聊红烧肉的家伙，也就用了不到一个月。也不知道是他变得快，还是她以前根本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