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楚楚》作家夏至未至

8、热气腾腾 周六早上苏

　　周六早上苏知虞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窗外天光大亮。她在床上躺了十秒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有人在她家厨房里开火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动静，还带着油花噼里啪啦的响。

　　她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出去，看见沈聿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正在煎鸡蛋。灶台上还搁着一盒刚拆的桂花糕，旁边两杯冲好的柚子茶冒着热气。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面在锅里，马上好。”

　　苏知虞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你家冰箱里那盒鸡蛋快过期了，我给煎了。”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捞了把面搁进去，端到餐桌上，“吃吧，吃完我回趟公司，下午再来接你。”

　　“接我干嘛？”

　　沈聿坐下来，拿筷子夹了块桂花糕：“你上回不是说要跟我爸妈吃顿饭？”

　　苏知虞刚塞进嘴里的一口面差点喷出来。她使劲咽下去，瞪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爸妈吃饭了？”

　　“你没说。我爸妈说的。”他面不改色地嚼着桂花糕，“我昨天回来跟我妈报了个平安，她问我最近周末都干嘛呢，我说跟苏知虞待着。我妈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那带回来吃顿饭’。”

　　苏知虞把筷子放下了：“沈聿，你跟你妈提我干什么？”

　　“我没提。她问的。”他顿了一下，补了句实话，“好吧，我拍那碗馄饨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没屏蔽他俩。我妈认出来那家店在宁州，问我跟谁去的，我说我自己。她又问回云城之后周末都跟谁玩，我说苏知虞。”

　　苏知虞深吸一口气：“你妈还记得我？”

　　“记得。你那年给我织的那条围巾，丑得她印象很深，至今还在我衣柜里搁着。”

　　“那是羊毛线买错了颜色，又不是我手艺差。”

　　“我也没说你手艺差。我说丑。”他一脸坦荡，“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饭，她做红烧肉。我爸周末在家，他说要跟你聊聊你那个政府项目的进展，他有个老同学在发改委。”

　　苏知虞捏着筷子想了半天。三年前她跟沈聿处对象的时候确实没去过他家，那时候才谈了半年多，她觉得见家长太早了，沈聿也没提。现在时隔三年重新冒出来，直接跳到“去家里吃饭”这一步，她心里有点打鼓。

　　“你爸妈知道咱俩当年为什么分的吗？”

　　“知道个大概。我跟我妈说过两句，没细讲。”他吃完了面，把碗一推，看着她，“你要是不想去，我跟我妈说改天。但我建议你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爸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而且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来，她就亲自来你公司楼下等你下班。”

　　苏知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激灵。她看了一眼沈聿的表情，这人一脸“我提醒过你了”的坦荡，摆明了这顿饭躲不过去。

　　“下午几点？”

　　“四点来接你。我家在城北，开车半小时，五点开饭。”

　　她低头把面扒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丢下一句：“你妈喜欢什么？我总不能空着手去。”

　　沈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妈喜欢花。家里院子里种了一排月季，她每天伺候得比伺候我爸还上心。你买束花就行，别买贵的，买贵了她嫌你乱花钱。”

　　“那你爸呢？”

　　“我爸好打发。你跟他聊发改委那个项目，他能拉着你说俩小时不带停的。茶叶随便带一罐，他不挑。”

　　苏知虞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什么？”

　　“你爸妈一人一份，你不来一份？”

　　沈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围裙带子解了，挂回挂钩上：“我这份简单。你人到了就行。”

　　苏知虞用手肘杵了他一下：“少来这套。”

　　下午四点，沈聿准时出现在她楼下。这回他换了辆车，开了辆黑色的SUV，后座宽敞，明显是考虑到待会儿接上他爸妈可能一起去哪儿。苏知虞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束橙粉色月季，另一只手提着一罐明前龙井。她换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半扎着，看着挺乖。

　　沈聿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

　　“别吹，你妈看见你这样以为你找了个十八的。”

　　“你本来就十八。”他把副驾门推开，“上来。”

　　路上开了快四十分钟，进了城北一片老别墅区。沈聿把车停进一户院子门口，院墙不高，爬满了月季藤，叶子绿油油的一片，花骨朵还没开全。苏知虞透过车窗看见院子里站着个阿姨，短发，戴着手套在修剪枝条，动作利落。旁边矮凳上坐着个叔叔，捧着一壶茶看报纸，时不时抬头跟阿姨说句话。

　　沈聿熄了火，回头看她：“到了。我妈在剪花，我爸在看报。你下去还是再坐会儿缓缓？”

　　苏知虞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去了。沈聿他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花，笑了，把手套一摘迎上来：“知虞是吧？上回见你还是三年前小聿手机里照片呢，本人比照片瘦。”她接过花闻了闻，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沈，人到了，把你那报纸收了。”

　　沈聿他爸站起来，冲苏知虞点了个头：“来了？进来坐，茶刚泡的。”语气很家常，好像她上周才来过。

　　苏知虞跟着进了院子，沈聿跟在她后面半步，伸手在她后腰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你看，我就说没事。”

　　她侧头瞪了他一眼，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确实松了半截。沈聿他妈把花插瓶搁在客厅茶几上，转头就进厨房端菜，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苏知虞洗了手主动进厨房帮忙摆碗筷，沈聿他妈也没跟她客气，支使她拿碟子拿醋瓶，嘴里念叨着“小聿说你做饭一般，下回让他学，别老指使你”。

　　苏知虞愣了一下：“他说我做饭一般？”

　　“他原话是‘能煮熟，口味不稳定’。”沈聿他妈把红烧肉端上桌，拍拍她肩膀，“能煮熟就不错了。他爸当年追我那会儿连粥都熬糊了，现在不也练出来了。”

　　苏知虞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跟他爸聊天的沈聿，这人正端着茶杯一脸正经地听他爸讲发改委的什么事，完全不知道他妈在厨房里把他老底掀了个干净。她心里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