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6、顶针 烧一直到后

　　烧一直到后半夜才退。

　　天快亮的时候温瓷才回房间，囫囵睡了两个小时。等她起来，陆时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色还是差，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喝。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昨晚……”他开口。

　　“你发烧了。”温瓷把阿姨温在锅里的白粥盛出来，放到他面前，“三十八度九。吃了两回药才好转。”

　　他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几秒。“是你守着？”

　　“嗯。”

　　“我昨晚，”他的声音有点哑，“有没有说什么。”

　　温瓷搅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的表情很平常，眼神里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又像是等着被谁揭穿。

　　“你说了些梦话。”她说，“听不清。”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耳根有一点点红，不知是烧没退干净还是别的缘故。温瓷没再提，转身去给自己盛粥。餐桌上有阿姨备好的小菜，腐乳和酱瓜，安安静静的两碟。

　　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桌早饭，谁都没说话。粥熬得稠，热气浮上来，把他低头的侧脸洇得有点模糊。她想起昨晚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和那五个字，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了口粥压住。

　　“下周修复展，”他忽然说，“你去不去。”

　　“去。”她说，“有活。”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就起身换衣服去了。

　　修复展定在周四开幕，为期四天，办在城东的国际会展中心。

　　老周提前一周就进入了亢奋状态，一天三个电话，安排她的演示时间、演示内容、演示台的位置。展方给她排的是第二天下午的现场修复演示，时长四十分钟，平台同步直播。老周在电话里千叮万嘱：姑奶奶，摄像头会一直对着你，你要么戴口罩，要么就当全网都瞎。

　　温瓷说：不用紧张，演示台拍的是手。

　　老周：手也认得出来！你的手比脸还出名！

　　温瓷把电话挂了。

　　演示的内容是修复一件明中期的缂丝残片。那是展方从库里调出来的，品相不好，断了七八处，丝线糟朽，正好给演示当教具。她看过照片，东西不大，四十分钟够做三处补缀。缂丝这活是她的看家本领之一，母亲当年就绣缂丝，她小时候趴在旁边看，看得比写字还早。

　　她照旧带上自己的工具。那卷工具包是她用了多年的，蜡染的帆布，铜铆钉收边，里面按大小插着镊子、针、小刀、锥子，还有一只铜顶针。顶针是老物件，边缘磨出一圈温润的包浆，内壁有一道小缺口，是她刚入行时被针戳出来留下的。她用惯了，换别的顶针手就生。

　　周四下午，演示厅里坐满了人。

　　展方把演示台设在正中间，背后一块大屏，同步着两个机位的画面：一个拍全景，一个拍她的手。台下坐着行里的同行、学生、媒体，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温婳也来了，坐在第三排，穿着体面的米色套裙，身边围着两位太太。有人凑过去问辞青今天来不来，温婳笑着摆手：辞青不喜欢人多，晚点看情况。

　　温瓷上台的时候，有人认出她来。前阵子温家寿宴上修翡翠镯的事传得很广，不少太太看过照片。窃窃私语浮起来：“这不是陆太太吗？”有人举着手机开始拍。

　　主持人介绍得客气：本场演示由青年修复师温瓷担纲，修复对象为明中期缂丝残片。

　　温瓷坐下，铺开工具包，戴上顶针。镜头推近，大屏上她的手清清楚楚，指节细长，指尖有一点薄茧，铜顶针套在中指上，稳稳当当。

　　她开始拆旧裱。

　　缂丝娇气，金线银线混在彩纬里，一不留神就抽丝。她用小镊子把糟朽的线头一根根挑开，动作轻得像在摸蝴蝶的翅膀。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工具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前排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先生，是行里有名的老前辈，本来靠着椅背看，不知不觉坐直了。

　　补缀的时候最见功夫。她劈丝，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比头发还细，穿进针眼，一针一针把断口缝回去。补到第三处，她停下来调线色，把几缕丝对着灯比了比，挑出最接近的一缕。老先生在台下缓缓点了点头。

　　直播间的弹幕渐渐多了起来。

　　“这手也太稳了吧。”

　　“陆太太居然会这个？？她不是花瓶吗？”

　　“楼上醒醒，花瓶能劈丝劈成这样？”

　　“等等，那个顶针我好像见过……”

　　“我也是！《典藏》杂志三年前拍过辞青的工作照，那枚顶针内壁有个缺口！一模一样！！”

　　“工具包也是！蜡染帆布铜铆钉，跟照片里那个一模一样！”

　　“卧槽。”

　　“所以陆太太就是辞青？？？”

　　“别急着认，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温婳坐在第三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她看着台上那卷工具包，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卷工具包她见过，见过很多次，照片上见过。她以辞青的名义接了三年的活，每一件活都是找枪手做的，照片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就是为了别露馅。她认得那枚顶针，认得那卷帆布，认得那些工具摆放的顺序。

　　台上那个人，是温瓷。

　　演示结束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了六位数。温瓷收拾工具，起身致谢，下台。她以为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走到后台才发觉不对。手机震得像要散架，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方圆发了十几条，全是截图。热搜榜上，#陆太太辞青#的词条从二十几位一路往上爬，旁边挂着#辞青真面目#和#缂丝劈丝#。营销号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响：《辞青疑似曝光？陆太太一双手泄露天机》《全网找辞青三年，答案可能就在这双手上》。

　　名媛群里也炸了。有人把顶针的对比图发进群里，两枚顶针的缺口在同一个位置。王太太发了一串问号，有人@温婳，问怎么回事。温婳没有回。她一小时前发的那条朋友圈还挂着，一张茶席的照片，配文四个字，清者自清。底下一群太太点着赞，此刻看着都像笑话。

　　老周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发飘：姑奶奶，你现在到底要不要公开？

　　温瓷说：不急。

　　老周：不急？全网都在猜！展方的电话被打爆了，都问演示台上的到底是不是辞青！

　　温瓷把群消息往上翻了翻，回他：戏台子搭好了，谁先上场谁先露怯。等他们演完。

　　她换下衣服，从员工通道出去。手机上有一条陆时宴的消息，发于两小时前，只有四个字：直播我看了。下面是十分钟后的又一条，也是四个字：手很稳。

　　温瓷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他这样的人，夸人从来吝啬，说手很稳，已经是很重的话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再回。

　　凌晨两点十七分，温婳工作室的账号发了一则声明。

　　声明写得周正：近日网络上关于“辞青”身份的讨论，工作室注意到一些不实传言。辞青女士与温婳女士系多年挚友，此次修复展亦受辞青女士委托代为联络。今日演示视频中出现的修复师，为辞青女士的助理温某，所用工具均为辞青女士提供。请公众勿要过度解读，也请勿打扰当事人的正常生活。

　　声明末尾盖着工作室的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十分钟内涌进上万条。有信的：原来是助理啊，难怪手法那么像。有不信的：助理能劈丝劈到十六分之一？辞青的助理都这么强，辞青本人得强成什么样。有看热闹的：所以温婳到底认不认识辞青，能不能让辞青自己出来说句话。有嘴损的：凌晨两点发声明，是被热搜吓得睡不着吧。

　　质疑的评论越来越多。有人翻出温婳过往的采访，记者问她辞青修复过什么名件，她答得含糊；有人查了工作室的工商信息，经营范围里跟文物修复没有半点关系。最狠的一条评论被顶到最前排：

　　“声明说演示的温某是助理。可展方公布的演示名单上写的是温瓷本人，职称为修复师。到底谁在说谎？”

　　温婳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看着那条评论，指尖发凉。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她一个都不敢接。镜子里的自己妆还没卸，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清清楚楚。她想起白天在演示厅里那卷工具包，想起温瓷下台时平静的脸，胃里一阵阵地翻。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清者自清，不再回应。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评论数还在往上跳。

　　温瓷是被震醒的。

　　她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眯起眼。热搜第一挂着#温婳工作室声明#，第二是#辞青#，第三还是辞青。方圆的消息排了几十条，最后一条是：瓷瓷，她偷你的名号还倒打一耙，你说句话啊！

　　温瓷把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她给老周发消息：把明天的演示名单发我。

　　老周秒回：早就发你了，你看！

　　名单是展方明天上午九点要公示的闭门场安排，标题下面只有一行字：

　　现场修复演示，演示者，辞青。

　　温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天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