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5、呓语 拍卖厅的灯

　　拍卖厅的灯光白得发亮。

　　温瓷捏着那支钢笔，指腹一点一点摩挲过笔夹内侧的刻痕。刻痕很浅，是用尖锐的东西一点一点划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却看得出用心。青禾两个字。

　　她母亲有一支用了半辈子的笔，暗红的赛璐珞，笔夹磨得发白。小时候她看母亲趴在矮桌上画画，画完用那支笔在右下角落款，沈青禾三个字写得又瘦又清。母亲也用它签药方、写家信、给她的作业本签字。后来母亲走了，她翻遍了母亲留下的遗物，首饰在，衣裳在，画稿在，那支笔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以为早丢了。

　　现在它躺在深蓝色丝绒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起头。

　　陆时宴站在灯下看她。拍卖厅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工作人员在撤桌上的矿泉水和号牌。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上，又移到她脸上。

　　“这支笔，”她说，“是我妈妈的。”

　　“嗯。”

　　“你买它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没否认。

　　“笔上刻着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很稳，手指却把丝绒盒子的边角攥出了褶皱，“你看到那两个字才举牌的。你认识我妈妈，或者你知道她的事。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陆时宴沉默了两秒。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展柜玻璃上，和那幅已经撤下的《秋山图》的位置叠在一起。

　　“你说喜欢。”他说。

　　“那是随口说的。”

　　“那就买。”

　　他答得干脆，意思也明白：不管别的，你喜欢，就给你。可温瓷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她要的是他为什么认得那两个字，为什么认得她母亲的笔，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陆时宴。”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放轻了，“我们结婚三年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瞒着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她读不透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拦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走吧，晚宴要开始了。”

　　温瓷把笔放回丝绒盒子，扣上搭扣。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有些石头翻开了，底下的东西又盖了回去。

　　晚宴在瀚文的顶层宴会厅，落地窗外是城北的夜景。长桌上铺着白布，银器和水晶杯排得整整齐齐，宾客按名单落座。到场的都是今天拍卖会上的大买家和行里的头面人物，男的西装笔挺，女的珠光宝气，说话都压着嗓子，笑也笑得克制。

　　温瓷和陆时宴的位置在主桌附近。她落座时扫了一眼全场，看见苏晚意坐在斜对面，换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红宝石耳坠。她的气色好得看不出下午刚经历过一场撤拍风波，正跟邻座的夫人说笑，端庄又得体。

　　温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人的本事，修东西学不来。

　　苏晚意也看见了她，举起酒杯朝这边微微示意，笑容柔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席之后，话题从拍品聊到行情，从行情聊到行里的轶事。主座上坐着瀚文的总经理和几位老藏家，陆时宴偶尔应两句，大多是别人问他才答。温瓷安静地吃东西，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应，不冷不热，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苏晚意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吟吟地走到主桌这边来敬酒。她先敬了瀚文的总经理，又敬了在座几位老藏家，最后停在陆时宴和温瓷面前。

　　“时宴哥。”她举杯，眼底亮晶晶的，“好久没跟你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嗯。”陆时宴端起杯子，沾了沾唇。

　　“嫂子也在。”苏晚意转向温瓷，笑得亲近，“陆太太，今天下午的事真是不好意思。那幅画出了问题，苏家回去一定好好查。让陆太太看了笑话。”

　　“苏小姐客气。”温瓷说。

　　“说起来，陆太太今天在现场也看了那幅画吧。听说你学过文物保护，眼光一定好。”苏晚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不过字画这行水深，跟器物修复还是不一样的。术业有专攻嘛。”

　　这话表面是恭维，底下是踩。行里人都知道，器物修复是手艺活，字画鉴定才是学问，中间隔着一条门槛。苏晚意把这条门槛说得温柔又客气，意思却清楚：你那点手艺，够不着我们这个圈子。

　　温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苏晚意没有停的意思。她转头看向温瓷，目光里多了一点怜悯般的亲近：“陆太太别怪我多嘴。你不大出来走动，京里好些场合都没见过你。今天这一坐，大家都说，陆太太原来是这样的，安安静静的，怪低调的。”

　　“她忙。”陆时宴忽然开口。

　　苏晚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也是，嫂子肯定有自己的事做。”她举杯又饮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说到这个，我前阵子从国外带了几幅画回来，想找个懂行的人掌掌眼。时宴哥，你以前不是最爱看画吗，改天帮我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陆时宴的，语气温软，尾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在座有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太太看画比我在行。”陆时宴说。

　　这句话落地，桌上静了半拍。

　　温瓷抬眼看他。他面色如常，端着杯子，像说了句实话。苏晚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来：“那更好了，改天请嫂子也来看看。”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背影还是那么优雅，可走过去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桌上有人打圆场，话题又散开了。温瓷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他说她看画比他在行。这话在外人听来是抬举，是护着。可她又隐约觉得，他护她和他说的那些话之间，隔了点什么。

　　晚宴后半场，有人提议合影。

　　几位大买家和瀚文的高管站在中间，苏晚意被让到了前排。有人笑着喊：“陆总和太太也来。”温瓷被推着站到了陆时宴身边。两个人并肩，隔了一拳的距离。摄影师喊了两声看镜头，苏晚意忽然侧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

　　“嫂子站近一点呀，隔着那么远，别人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温瓷往里挪了半步。陆时宴没动。

　　快门咔嚓一声响完，人群散了。有人过来递名片，有人寒暄，有人拉着陆时宴说项目上的事。温瓷退到窗边，端着一杯苏打水看夜景。城北的灯火连成一片，亮得很假。

　　“陆太太。”苏晚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温瓷转身。苏晚意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还是那种柔和的笑。她走到温瓷身边，也看向窗外。

　　“今天冒昧说几句。”她抿了一口酒，语气放得很低，像在跟人推心置腹，“我跟时宴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闷，什么事都往心里放。有些话他不会跟你说，我就替他说了。”

　　温瓷没有接话。

　　“时宴哥这个人重承诺。”苏晚意看着窗外，声音柔柔的，“当年有些事，他答应了就不会忘。他对你好，是他的教养和责任。你们这个婚姻，说白了是两家人的事，他尽本分而已。”

　　她转过头来，看着温瓷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怜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

　　“嫂子，”她说，“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你明白的。”

　　温瓷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苏打水的气泡在杯壁上浮起来，又一个一个碎掉。她看着苏晚意那张漂亮的脸，忽然想笑。

　　“苏小姐，”她说，“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明白，还是想让自己相信？”

　　苏晚意的笑凝在脸上。

　　温瓷把杯子放下，声音很平：“我跟他的事，用不着外人来解释。苏小姐管好自己的委托品就好，今天那幅画的事，苏家还没给个交代。”

　　她说完，转身走了。身后苏晚意站在窗边，酒杯里的红酒晃了晃，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宴散场已经快十一点。

　　回城西的车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扶手箱。司机小陈把车开得很稳，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车窗外霓虹掠过，一块一块的光映在陆时宴的侧脸上。

　　温瓷先开口：“今天苏晚意跟我说了些话。”

　　“嗯。”

　　“她说你对我好是教养和责任。说我们这个婚姻是两家人的事。”

　　陆时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就那个性子。”他说，“你不用理会。”

　　温瓷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否认苏晚意说的内容，他只是让她别理会。她等了几秒，等着他往下说，等他反驳一句，哪怕一句。他没有。

　　“陆家的太太，不会让人当面欺负。”他说，“今天你在那儿，我自然会护着你。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

　　温瓷听懂了。护着她是他的本分，是陆家的体面，是丈夫的义务。跟他说的那些话一样，跟那碗白粥一样，跟那支钢笔一样，都可以归到本分里面去。

　　她转过头看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打在玻璃上，把她的脸映得很淡。

　　“那支钢笔的事，”她说，“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了，再说吧。”

　　他没接话。

　　车子到了楼下。温瓷推门下车，冷风扑面，她裹紧了大衣。陆时宴从另一边下来，在她身后站了一瞬，说了一句“早点睡”。

　　她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上了楼，各自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惊动。

　　温瓷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晚意那些话、陆时宴那句两回事、钢笔上的刻痕、母亲的画。这些事搅在一起，越想越清醒。她索性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前慢慢喝。

　　隔壁没有动静。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隔音很好，什么都听不见。

　　喝了半杯水，她放下杯子准备回去躺下，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下，侧耳听。没有别的声音了。她又等了半分钟，还是安静。正要走，又听到一声咳嗽，很低，压在嗓子里的，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推开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昏昏的。陆时宴躺在床上，大衣没脱，鞋也没换，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姿势是倒下去就再没动过的那种。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

　　温瓷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

　　她缩回手，又碰了一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声，额头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陆时宴。”她叫他。

　　他没醒。眉头拧着，嘴唇有点干，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他今天穿的衬衫领口松着，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以下的一小片皮肤，也是红的。这个人白天还在拍卖行里谈笑风生，晚上就烧成这样。他到底撑了多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她转身去客厅翻药箱。退烧药是常备的，她倒了温水，把药片掰成两半，又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

　　回到房间，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手紧紧攥着被角，像是冷。她把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

　　“把药吃了再睡。”她扶着他的肩膀想把他叫醒，拍了两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睁。

　　她把药片塞到他唇边，托着他的后脑喂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袖子替他擦了。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滚烫的。

　　吃完药，他又沉沉地昏睡过去。呼吸比刚才顺了一点，眉头还是拧着的。温瓷坐在床边，把毛巾重新过了一遍凉水，叠好搭上去。

　　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三年，冷淡的、客气的、不动声色的。睡着了反而不一样，眉眼之间的凌厉褪掉了，露出一点少年人的轮廓来。她忽然想起陆老夫人说的话，那孩子小时候在火里伤过一回，从那以后性子就闷了。

　　她低头看见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手腕上那道疤从袖口下面露出来一道边，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心口又开始发紧。

　　正要起身去洗毛巾，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他的手烫得吓人，力气却大。她低头，他还是闭着眼，呼吸粗重，嘴唇动了动。

　　“……别走。”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手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我找到你了。”

　　温瓷整个人僵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床头灯的光暖黄地铺开。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可那五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梦里喊了很多年，今天终于喊出了口。

　　找谁。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手腕上他的温度烫得像要烙进骨头里。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细长的声响。

　　他找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