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7、你是谁 早上八点半

　　早上八点半，会展中心的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闭门场的安排昨天就贴出来了，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举手机的举手机，踮脚的踮脚。照片和视频很快传到了网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一行字上：

　　现场修复演示，演示者，辞青。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是本次闭门修复任务的委托内容：受国家博物馆委托，修复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残件。

　　国家博物馆。永乐青花。残件。

　　三个词单独拿出来就够行里讨论一年。永乐青花是青花瓷里的天花板，苏麻离青的料，浓艳处有铁锈斑痕，一笔一画都是六百年前的窑火。残了的永乐青花要修，谁都不敢轻易上手，修坏了是千古罪人。国博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一个人，等于当着全行业的面盖了一个章。

　　底下还有委托方的落款和公章。红印一盖，铁板钉钉。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有老先生扶着眼镜凑近了看，看完倒吸一口冷气。有学生举着手机手都在抖。有人回头看温婳，温婳站在人群外圈，脸白得像纸。

　　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温小姐，你不是说辞青是你朋友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温婳没有答。她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昨晚那两条声明还挂在她的账号上，言之凿凿，说温瓷是辞青的助理。现在展方的公示白纸黑字，演示者一栏写的是辞青，而昨天演示的人是谁，全网都看见了。

　　有人把昨天的直播截图和今天的公示拼在一起发到了网上，配文只有一句话：所以助理就是辞青本人，温婳工作室的声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十分钟，转发过万。

　　温瓷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那卷蜡染帆布的工具包。跟昨天一样素净，也跟昨天一样不显眼。可今天走进会展中心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齐刷刷站了起来。

　　“温老师，这边请。”

　　称呼变了。昨天是温女士，今天是温老师。她点了下头，跟着人往后台走。走廊里迎面走过来几个行里的年轻修复师，看见她都站住了，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热切，喊了声温老师。她一一应了，面上淡淡的。

　　后台休息室里，老周已经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比自己上台还紧张。看到温瓷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压低声音：

　　“姑奶奶，你可算来了。国博的人在里面等着呢，还有展方的几个领导。”

　　“东西到了吗。”

　　“到了，锁在修复室的柜子里。展方腾了一间恒温恒湿的库房给你，工具台都架好了。”

　　温瓷点点头，把工具包放下，先去洗了手。水龙头的水冲过指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细长，中指侧面有一圈浅浅的印，是常年戴顶针留下的。这双手修过瓷器、缂丝、青铜、书画，什么都敢接。今天这件永乐青花，是她接过的最重的一件。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走吧。”

　　闭门场在会展中心三层的报告厅，座位不多，能进来的都是行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国博来了两位专家，一位老研究员姓陈，一位年轻的女研究员姓韩。展方的领导坐在侧席，还有几家专业媒体的记者，架着长枪短炮。

　　温瓷进场的时候，厅里静了一瞬。昨天直播的事全网传疯了，在座的人多少都有耳闻，今天亲眼看到温瓷以辞青的身份站在这里，气氛微妙得很。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她没有多话。走到台前，朝众人微微欠身，说了声“各位好”，就坐下了。

　　国博的陈研究员站起来，简单说了两句开场。他是行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白发苍苍，说话不紧不慢：“这件永乐青花是前年从民间征集入藏的，出土时碎成大小十七片，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指甲盖那么大。国博内部修了两年，只拼了形，补配和做旧一直搁着，就是因为没人敢下最后那一步。后来有人推荐了辞青，说全行只有她有这个手艺。”

　　他说完，看了温瓷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温瓷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一只托盘，托盘里铺着软布，软布上是拼好形的梅瓶。远看轮廓已经出来了，瓶身的弧线流畅，青花的缠枝莲纹从肩部垂下来，浓淡相宜。可走近了看，拼缝处有明显的落差，几处补配的石膏还是白的，颜色没做上去，整体像一件没画完的素描。

　　她戴上手套，俯身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这瓶的问题在三处。第一，拼缝的粘合剂选得偏硬，收缩率跟原胎不一致，天冷会起壳。第二，补配的石膏太厚，釉面的层次出不来。第三，做旧没有跟上，新旧的光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把瓶翻过来，让底足对着灯光：“底足的火石红也不对。永乐的底足露胎处该有淡赭色的氧化层，这处被磨过，磨得太平了。”

　　厅里鸦雀无声。

　　陈研究员扶着眼镜凑近看了半天，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说说，怎么修。”

　　“拼缝要重新拆。”她说，“石膏补配打薄，重新调釉色，分层上。做旧最后一道，用老法子养光，不抛光。底足的氧化层想办法补回来，做不出来就留着，留白比做假好。”

　　这番话说完，厅里有人长长地出了口气。留白比做假好，这一句话就把一个修复师的品格和眼界说透了。陈研究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国博这件东西，交给你了。”

　　温瓷把手套摘了，跟他握了握手。她的手不大，握上去却稳。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几家媒体的镜头全对着她，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微微鞠了一躬，坐回去了。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昨天还快。

　　不到中午，#辞青接国博永乐青花#就冲上了热搜第一。下午的词条变成了#辞青温瓷#，彻底跟她的名字钉在了一起。营销号发的通稿里，“辞青”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不再是问号，而是温瓷的名字。

　　国博的官号发了一条简短的公告：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修复项目正式启动，修复师温瓷（辞青）。感谢社会各界关注。

　　评论区跟过年似的。

　　“所以辞青真的是温瓷。那个被全网嘲了三年的花瓶。”

　　“花瓶？人家一双手抵得上一个拍卖行。”

　　“我错了，我以前还跟风骂过她，我给自己一巴掌。”

　　“陆时宴知道自己老婆是辞青吗？？”

　　“陆总：我知道，我装的。”

　　“啊啊啊全城都在等她离婚，结果人家是辞青，到底谁配不上谁啊！”

　　方圆把评论区的截图一张张发过来，配了一连串的感叹号。温瓷回了句“知道了”，就放下手机去干活了。老周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姑奶奶，你今天这场，我能吹一辈子。”

　　温瓷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展方公布闭门修复场的正式参与名单。名单挂在公示栏上，一式两份，一份贴的，一份存档。贴出来的那份上，原本有一行字被划掉了。

　　划掉的是温婳的名字。

　　展方的通知写得清楚：原定以辞青代表身份出席的温婳女士，经核实与本项目无合作关系，取消全部参会资格。

　　温婳是在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炸的。

　　她上午已经被记者堵了一轮，问她跟辞青到底什么关系，问她的声明是不是不实信息，问她工作室有没有伪造关系。她一路逃回休息室，门关了一上午。下午看到名单被划，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推开温瓷休息室的门，冲了进去。

　　温瓷正坐在台前整理工具，把镊子和小刀一样样插回帆布卷里。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温婳站在门口，头发乱了，妆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得吓人。

　　“温瓷。”温婳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温瓷把手里的镊子放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温婳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越来越大，“你故意的？你看着我出丑，看着我发声明，看着全网骂我，你一个字都不说，就等着今天看我笑话！”

　　“声明是你自己发的。”温瓷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温婳嘶声喊了出来，“你明知道我在外面用你的名字接活，你明知道我顶着辞青的名头在混，你什么都不说，你就看着！你看着我签合同，看着我站台，看着我吹牛，然后你今天上台，你今天接国博的东西，你今天让全网知道辞青是温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温婳是个骗子！”

　　她越说越快，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她一把抓起台面上的工具包，扬手就要摔。

　　“别动那个。”温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温婳的手停在半空中。

　　温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工具包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回台上，动作不快，手却稳。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温婳。

　　“这套工具，我妈留给我的顶针在里头。”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摔别的都可以，这个不行。”

　　温婳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嘴唇哆嗦着。

　　“我承认。”她说，“我是用了你的名字。我一个学珠宝设计的，进了这个圈子什么都没有，我不用你的名字，谁理我？你躲在后面修你的东西，我替你挡了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你替我挡的麻烦，”温瓷说，“是从你冒用我名字那天开始的。”

　　“那又怎样！”温婳的声音又高起来，“你是我妹妹，你有什么不能借我用的？你不缺钱不缺名，你露个脸就全行跪着，我呢？我什么都不是，我只能顶着你的名字在外面活！温瓷，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姐姐！”

　　温瓷看着她。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小时候温婳教她编辫子，把蝴蝶结系在她头上，说我们瓷瓷最好看。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再娶，她们之间的那点亲厚就慢慢变了味道。温婳变成了温家大小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踩着她往上走了很多年。踩一次她忍一次，踩一次她退一次。退到今天，退无可退。

　　“我把你当姐姐。”温瓷说，“所以这件事到今天为止，我没有报警，没有发声明，没有跟展方说是你冒用。这是最后一次。”

　　温婳愣住了。

　　“从明天起，”温瓷的声音很平，“你的名字跟我再没有关系。你接的那些活，收的那些钱，你自己收拾。这是你自己的事。”

　　她把工具包的搭扣扣好，拎起来，转身往外走。

　　温婳在她背后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温瓷！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什么都比我好！你凭什么！”

　　喊声撕裂了走廊的安静，回荡在空旷的墙面之间。温瓷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明暗交界的地方，陆时宴靠墙站着。他穿着深色的大衣，领口竖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的光很深，像听见了全部。

　　温瓷在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眶有一点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保温袋递过去。

　　“粥。”他说，“阿姨熬的。”

　　她没接。

　　“你站了多久？”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用拇指在她眼尾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动了动。温婳的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的。温瓷站在灯下，拎着工具包，看着他。

　　“回去再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