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4、预展 周六是个晴

　　周六是个晴天，风却冷。

　　温瓷醒得早，把工具箱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今天不修东西，用不着。她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一对很小的珍珠。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素净，也冷淡，是那种进了满室珠翠也不会被淹没的长相。

　　临出门前手机响了。陆时宴发的：司机在楼下。

　　她回：我自己开车。

　　他回：车已经到了。

　　温瓷下楼，果然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司机小陈站在车旁。她上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路上她翻了翻手机，名媛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都在说今天的预展。有人说拍品图录里那幅署名沈周的《溪山霁雪图》是十年难遇的重器，有人说苏家这几年出手越来越阔，也有人问：辞青今天会不会来？

　　温婳在群里回了一句：辞青不喜欢人多，看情况。

　　温瓷看完，把手机扣在膝上。

　　瀚文拍卖行在城北的艺术区，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门前停着一排好车。她到的时候，门口的签到台已经围了不少人。预展的规矩是凭请柬入场，她报了名字，负责接待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格外恭敬：“陆太太，您这边请。”

　　预展厅挑高很高，灯光打得讲究，一件件拍品罩在玻璃柜里，柜前立着小小的说明牌。宾客三三两两地走动，低声交谈，空气里浮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温瓷的目光掠过那些柜子，没有停，径直往里走。

　　37号在最里面的展区。

　　《秋山图》，设色绢本。画挂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那片深秋的山照得很静。

　　温瓷在柜前站住了。

　　她上一次看到这幅画，是八年前。母亲去世那年冬天，画还挂在她们老房子的客厅里，画前的小桌上摆着母亲的针线筐。后来老房子卖了，画进了温家库房，她再没见过。

　　山还是那片山。山腰的树落光了叶子，山脚的溪瘦成一条线，溪边小屋前晾着衣服，蓝的，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母亲画衣服画得最好，说衣服晾在风里，画就活了。

　　她俯下身，隔着玻璃看右上角那两行小字：秋深山不语，水落石自知。

　　眼眶有点热。她把呼吸放慢，慢慢直起身来。

　　“这幅画是沈青禾的真迹。”

　　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我请人鉴定过，说是她晚年的佳作。可惜老太太走得早，不然凭她的本事，如今的画价还不止这个数。”

　　温瓷转过身。

　　苏晚意站在两步开外，穿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裙，外头披着浅灰的披肩，长发松松地挽着，眉眼生得明艳，笑起来却很淡，像随时在替别人着想的那种体贴。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温瓷的眼神里有一点打量，也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亲近。

　　“陆太太。”她微微欠身，“久仰。我是苏晚意。”

　　“苏小姐。”

　　“这幅画是我们苏家的委托品。”苏晚意走到柜前，和她并肩站着，看画的目光很温柔，“说起来，这画是我做主挂上来的。有些东西留在库房里是缘分，流转到懂它的人手里，也是缘分。陆太太说对不对？”

　　温瓷看着那幅画，声音很平：“我母亲的东西，流转到哪里，不该由苏小姐来定。”

　　空气静了一瞬。

　　苏晚意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底闪过一点什么。“哦，对，我忘了。”她说，“这画原是温家的旧藏。令堂的手笔，确实好。”她停了停，语气轻下来，“不过陆太太也知道，签了合同的事，总要讲规矩。苏家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人定的。”

　　“也对。”苏晚意抿了一口香槟，忽然笑起来，“说起来，我跟时宴哥小时候常来这种地方。他那时候就爱看这些东西，在柜子前一站就是半天。我陪他站得腿酸。”她转头看温瓷，目光里那点亲近更浓了，像是在分享一段温瓷插不进去的旧时光，“陆太太陪他来过几次？”

　　温瓷想起那张请柬。这是第一次。

　　“苏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苏晚意笑得温婉：“我没什么话。就是觉得陆太太难得出门，京里这些场合都见不着你。三年了，今天头一回见。”她把香槟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时宴哥一个人出席的时候，我总想着，他身边该有个人的。”

　　这话里的刺不长，扎得却准。温瓷听懂了，脸上没动。她这三年确实没陪陆时宴出过席，理由说起来也简单，他从不开口，她也懒得凑。如今被苏晚意说出来，倒成了她的失职。

　　“苏小姐费心了。”她说，“以后我会陪他来。”

　　苏晚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那就好。”

　　两个人正说着，展厅那头起了一点骚动。有人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讶。温瓷侧耳听了几句，听到“12号”和“不对劲”这样的字眼。

　　12号拍品是苏家这次的头号重器，那幅署名沈周的《溪山霁雪图》，起拍价三千万，图录的封面就是它。

　　温瓷走到12号的柜前。

　　画是大幅的，装裱讲究，远看气象开阔，雪后的溪山，枯笔焦墨，确有几分沈周晚年的意思。她站在柜前看了半分钟，又绕到侧面，借着灯光的角度看绢面。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了看落款。

　　看完，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也在看，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有人认出温瓷是昨天在温家修好翡翠镯的那位，凑过来问：“陆太太，您看这画怎么样？”

　　温瓷笑笑：“我学的是器物修复，字画看不大懂。”

　　她说得谦逊。心里却很清楚。

　　这幅画的绢，织法太匀了。明代的绢经纬密，丝线粗细不匀，摸上去有涩手的颗粒感，这幅的绢平得像机器织出来的。再看墨色，浮在绢面上，没有吃进绢里，行里管这个叫火气重，是新墨老画的破绽。落款那几笔也有问题，沈周晚年落笔像老树盘根，一顿一挫都是力气，这几笔描得太干净，是照着真迹摹出来的。

　　至于那方印，朱砂的颜色发艳，是化学朱砂，老印泥该是暗沉的。

　　一幅高仿。仿得极好，能骗过九成人，可惜骗不过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看画，说的第一句话是：看画先看气。气是骗不了人的。

　　她没声张。这种事说出来是得罪人的，苏家是委托方，瀚文收了佣金，满场的行家都没吭声，她一个“陆太太”跳出来指假，只会被当成外行搅局。

　　她退到窗边，给陆时宴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十分钟。

　　她想了想，又发：来的时候到12号柜看一眼。看落款。

　　他回：好。

　　就一个字。连问都没问。

　　温瓷把手机收起来。十分钟很快过去，展厅门口起了一点小小的动静，人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过去。陆时宴走进来，黑色大衣，身量高，眉眼冷淡。他谁的招呼都没应，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温瓷身边站定。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苏晚意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又惊又喜：“时宴哥，你来了。”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低头看温瓷，等她说话。

　　温瓷领着他走到12号柜前。两个人并肩站着，装作看画。她压低声音，把那几处破绽说了，绢、墨、款、印，一样一样，说得又快又轻。说完她补了一句：“我确定。”

　　陆时宴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没问她怎么看出来的，也没问她凭什么确定。他只是说：“知道了。”

　　这份干脆让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世上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滋味，她很久没有尝过。

　　“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你不要出面。”

　　“嗯。”

　　“37号的事谈妥了。”他又说，“苏家同意撤拍，走私下转让。这两天谈的。”

　　温瓷转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利落，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完的小事。她想问他是怎么谈的，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问了他也不会说。这人做事一贯如此，只给结果，不留过程。

　　“谢谢你。”她说。

　　他没应这句谢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落在她的大衣领口。她出门时随手抓的这件大衣，扣子少了一颗，自己都没发现。他说：“回头让阿姨把扣子钉上。”

　　她低头看了看，“嗯”了一声。

　　苏晚意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她脸上的笑还在，端着酒杯的手却慢慢收紧了。

　　拍卖会在下午三点开始。

　　大厅里坐满了人，座位排得密。温瓷和陆时宴的位置在前排，桌上摆着号牌和矿泉水。温婳坐在斜后方，看到温瓷和陆时宴一起出现，眼神闪了闪，随即笑着打招呼，问辞青怎么没来。温瓷说不知道。温婳便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辞青临时有事，晚宴上见。

　　拍卖师是个干练的中年人，开场白讲得利落。前面几件拍品都是瓷器和杂项，价格不高不低，举牌的人不多。温瓷没举过牌，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

　　轮到12号。

　　拍卖师刚报出起拍价，侧门忽然进来一个人，快步走到台前，附耳跟拍卖师说了几句。拍卖师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宣布：

　　“各位来宾，接瀚文鉴定中心通知，12号拍品《溪山霁雪图》因鉴定存疑，经委托方同意，临时撤拍。”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

　　三千万的封面拍品，开拍前临时撤拍，鉴定存疑。这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懂。满场的目光唰地转向苏家的席位。苏晚意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脸上的血色却一点一点退下去。她身旁的苏家管事脸色铁青，低声在打电话。

　　温婳坐在后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议论声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说是赝品，有人说是苏家得罪了人，有人翻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温瓷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着矿泉水的瓶身。身旁的陆时宴坐得端正，面色不变，仿佛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办到的。”

　　“鉴定中心本来就有存档。”他说，“我只是让人把旧报告翻出来。”

　　温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连撒谎都懒得多编两句。可那幅画的问题是她今天上午才看出来的，鉴定中心哪来的旧报告。他到底动了多少人手，她懒得算了，也算不清。

　　拍卖继续。

　　轮到28号的时候，温瓷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那是一支旧钢笔，派克的老款，笔身是暗红色的赛璐珞，笔夹上的镀金磨得发白。起拍价两万，是这场拍卖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东西，图录上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委托方一栏写的是私人，来源不明。

　　东西被端上台，灯光下那支笔安安静静地躺着。温瓷多看了两眼。

　　“这支笔好看。”她随口说。

　　陆时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台上报价开始。两万起拍，举牌的人寥寥，加到三万就停了。拍卖师正要落槌，前排举起了一个号牌。

　　16号。

　　是陆时宴。

　　满场的目光又一次转过来。陆时宴举着号牌，面色如常。有人迟疑着跟了一手，他加了一口价，不紧不慢。几个回合下来，价格到了八万。对方收了手。

　　拍卖师落槌。“28号，八万元，成交。恭喜16号。”

　　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有人低声笑，说陆总今天兴致好，三千万的画看都不看，八万的破笔倒是拍了。也有人恍然，转头去看温瓷。坐在陆时宴身边的那位陆太太，刚才好像跟他说了句什么。

　　陆时宴没理会那些目光。工作人员把笔装在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送过来，他接了，转手放在温瓷面前的桌上。

　　“你不是说喜欢。”他说。

　　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见。

　　温瓷低头看着那只盒子。丝绒是深蓝的，那支笔躺在里面，旧旧的，安安静静。她想起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说完就忘了，他却记着，还举了牌。

　　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拨了一根弦。

　　她把盒子打开，把笔拿起来。笔身温凉，握上去的弧度刚好合手。她翻过来，习惯性地去看笔夹内侧的刻字。

　　那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刻痕旧而浅，被多年的摩挲磨得快平了。

　　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