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3、秋山图 修复展的事

　　修复展的事，温婳说到做到。

　　寿宴第二天，名媛圈就传开了，说温大小姐跟辞青是旧交，展会当天要亲自引荐。有人在群里半开玩笑地问：辞青真的存在吗？不是传说吧。温婳回了一个笑脸，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温瓷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修复室的台面前给一只龙泉窑的小盏补釉。手机搁在旁边，老周发来一串展方的安排：晚宴、论坛、现场修复演示，最后一天还有一个闭门拍卖会，邀的是行里的高端客户。

　　她扫了一眼，回：晚宴我不去，论坛坐十分钟就走，演示照旧，拍卖看情况。

　　老周：姑奶奶，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展方那边把你当祖宗供着。

　　温瓷：我来干活的，不是来应酬的。

　　老周发来一串省略号，认命地去协调了。

　　她把小盏放下，端详了一会儿补过的地方。釉色对得上，光也匀。这只盏是老客户送来的，碎成七瓣，拼回来花了半个月。她修东西的时候心里最静，脑子里什么都不装，指尖的活比什么都实在。

　　外头有人敲门。是修复室的助理小许，探进来半个脑袋：“温姐，有人找。”

　　来的人穿黑色大衣，身形笔挺，站在修复室的玻璃门外，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是陆时宴。

　　温瓷愣了一下。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她这间修复室挂在老周的公司名下，地址从不对外，他能找到这里，让她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这间修复室在城南旧工业区的一栋改造楼里，离城西的家有四十分钟车程，离陆氏总部更远。温瓷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这个谎。

　　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房间不大，四面的工作台，墙上挂着图纸和工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树脂味。他停在她刚才修的那只小盏前，俯身看了看。

　　“修了多久？”

　　“半个月。”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边的台面上。

　　“周末有个拍卖会。”

　　温瓷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烫金的封口，印着瀚文的标。瀚文是京北最大的拍卖行，能拿到他们请柬的人不多。

　　“爷爷的意思。”他说，“他让我带你去。”

　　“我周末有事。”

　　“改一改。”

　　这话说得不重，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温瓷把小盏端起来，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你替我跟爷爷说一声，改不了。”

　　“你自己跟他说。”

　　她抬眼。陆时宴站在那儿，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这个人惯常如此，话不多，说出来却总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三年下来她算是摸清了，他说“爷爷的意思”，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的意思，只是不肯直说。

　　她没接信封。他也没收回手。

　　两个人隔着一只工作台对峙了一会儿。小许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温瓷一个眼神赶走了。

　　“请柬放这儿。”她最后说，“我去看看，什么时候走再说。”

　　“嗯。”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台面上摊开的图纸和半成品。他问了一句：“这些东西，修一件要多久。”

　　“看东西。碎成渣的和碎成两半的不一样。”

　　“那碎成渣的呢。”

　　“碎成渣的也修得回来。”她说，“就是慢。”

　　他沉默了一会儿。门口的光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工作台的边角上。

　　“慢一点没关系。”他说，“修好就行。”

　　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外头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远了。

　　温瓷站在原地，指尖在那只小盏的釉面上停了一会儿。她说不上来他今天到底来干什么。送请柬是理由，可他站了这么久，问了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把信封拆开。请柬做得很考究，内页印着拍卖日期和几件重点拍品的小图。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钉住了。

　　倒数第二件拍品，编号37。

　　《秋山图》，设色绢本，署名沈青禾。委托方：苏氏文化。

　　温瓷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青禾。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灯看。图录上的照片是缩小的，看不出太多细节，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幅画她看过无数遍。画的是一片深秋的山，山腰有几棵落了叶的树，山脚一条溪，溪边一间小屋，屋前晾着衣服。画的右上角题着两行小字：秋深山不语，水落石自知。落款是沈青禾，钤一枚小小的朱文印。

　　那是母亲去世前一年画的。她那阵子身体已经不好了，经常坐在窗前的矮桌旁，铺开绢，一坐就是半天。温瓷那时候十六岁，放学回来就趴在旁边看。她记得母亲画到最后一笔时放下笔，转过头来说，瓷瓷，这幅画是留给你的。

　　母亲走后，这幅画连同母亲留下的一批字画一起，被温家收进了库房。父亲说会替她好好保管。她信了。

　　现在它出现在拍卖图录上。委托方是苏氏文化。

　　温瓷把图录放下，手有点凉。她给父亲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秘书姓周，在温家做了十几年，对她一向客气。周秘书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二小姐，这件事我不太清楚，库房的事是夫人在管。

　　夫人就是林佩兰，她的继母。

　　温瓷又打林佩兰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佩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周到，先问她身体好不好，再问陆先生好不好。温瓷开门见山：妈，秋山图怎么会在拍卖行。

　　林佩兰那边安静了两秒。“哦，那幅画啊，”她说，“是这样的，前阵子苏家的人来家里做客，看上了这幅画。你父亲想着沈姐留下的东西搁在库房也是搁着，不如让它流传出去，也算对得起沈姐的手艺。就让苏家代为委托了。”

　　“卖了多少钱。”

　　“这个还没定呢，估价倒是报过，起拍价六百万。”

　　六百万。温瓷闭了闭眼。母亲一生清贫，画了一辈子画，活着时只办过一次小型展览，来的人都嫌她画得冷。人走了八年，一幅画倒是值六百万了。

　　“这件事我不同意。”她说，“画是妈妈留给我的。”

　　“瓷瓷，你听妈说。画放在家里也是落灰，卖出去有人珍藏，有什么不好呢。再说了，这事你父亲已经点头了，合同都签了。你也知道苏家的体面，总不好反悔。”

　　温瓷挂了电话。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只补好的龙泉窑小盏。盏上的釉色温润，是她一点点调出来、一点点补上去的。有些东西碎了能修回来，有些东西走了就回不来了。母亲的画，她连看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就要被摆上别人的拍卖台，被不认识的人举牌买走。

　　她不能接受。

　　晚上回到家，陆时宴难得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文件，大衣挂在衣架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从不摘下的表。听到她进门，他抬了一下头。

　　“请柬看了吗。”

　　“看了。”

　　“那幅画，”他说，“37号。”

　　温瓷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竟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他把满的那杯推到她面前。

　　“你看到了。”她说。

　　“图录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说，“沈青禾是你母亲。”

　　她没说话。这件事她从没跟他提过，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查的。这人做事总是这样，一声不吭，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画不该上拍。”他说。

　　“我知道。”

　　“我跟瀚文打了招呼，先把这件撤下来。”

　　温瓷转头看他。陆时宴还是那副表情，说这些话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见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到文件上。

　　“你不用做这些。”她说，“我自己能处理。”

　　“这是陆家的场子。”他说，“苏家把东西送进来，我不管，说不过去。”

　　他说得合情合理。温瓷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管这件事的理由可以是陆家的体面，可以是爷爷的面子，却都跟“她想留下母亲的画”这件事隔了一层。

　　“谢谢。”她说。

　　他翻文件的手停了半秒。“不用。”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她捧着那杯水，慢慢喝。他看他的文件。中间那个靠垫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周六跟我一起去。”

　　“我已经说了我去看看。”

　　“不只是看看。”他说，“一起去。”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绷着，眼睛盯着文件，像是随口说的。可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着没有翻，这个小动作出卖了他。

　　“好。”她说。

　　他翻了一页文件。

　　温瓷把母亲的画的事跟老周说了。老周在电话那头骂了半天，说苏家也太欺负人了，你们温家也太欺负人了。骂完之后问她想怎么办。

　　“我要去看看那幅画。”她说，“上拍之前，我想再看一眼。”

　　“展会期间瀚文有个预展，拍品都会摆出来。你以辞青的身份去，没人拦你。”

　　“预展那天苏家的人会去吗。”

　　“苏家是委托方，当然要去。苏晚意好像也要来。”

　　苏晚意。温瓷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前阵子名媛圈里传的那些话，温婳嘴里“跟时宴打小的情分”的那个苏晚意。

　　“她来做什么。”

　　“好像是代表苏家出席。怎么了。”

　　“没什么。”温瓷说，“预展那天我去。”

　　她挂了电话，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台面上摊着修复的工具，铜的、木的、钢的，排成一排。她顺手拿起一把小刻刀，在指间转了两圈。

　　母亲的画、苏家、陆时宴腕上的疤、抽屉里那块铜表。这些事情像散落的碎片，各自沉默着，却隐隐有哪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她还找不到那条线，但隐约觉得，只要再翻过几块石头，答案就会浮出来。

　　手机震了。

　　是陆时宴发的。他很少主动发消息，上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出差两天”。这次只有一行字：画的事有消息了。

　　她回：撤了吗。

　　隔了几秒，他回：撤不了。合同有违约条款，苏家不肯放手。但我约了苏家的人见面谈。

　　温瓷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同有违约条款，苏家不肯放手。这句话后面有多少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从不说大话，说了要谈，就一定已经在谈了。

　　她回：谢谢。另外，周六的预展我先去，你晚点到就行。

　　他没再回。

　　温瓷放下手机，起身去收拾明天要用的工具箱。她把放大镜、手套、锡管、棉签一样样装进去，最后放上那支用了多年的旧镊子。镊子是母亲留下的，黄铜的，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青花。

　　她把工具箱的搭扣扣好，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周六。瀚文预展。母亲的画。

　　她要去看一眼。看完了，不管结果如何，这幅画她一定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