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2、翡翠镯 钥匙声停在

　　钥匙声停在门口，停了两秒，门才推开。

　　温瓷已经把铜表放回抽屉底层，合上抽屉，转身。动作不算慌，心口却跳得厉害，指尖上还留着铜的凉意。

　　陆时宴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他一边解大衣扣子，目光一边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看见她头发湿着，发梢的水在家居服肩上洇开一小片。

　　“怎么还没睡。”

　　“这就睡了。”她说，“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对话到这儿就断了。三年来他们之间大多如此，一问一答，客客气气，像两个碰巧住在一起的熟人。她往门口走，他侧身让开。书房的门框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混着夜里的凉。她垂下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他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她走出去五六步，还是听见了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她猜他是看见那份协议了，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协议是她签的，字签得端正，态度也端正。他早看见也好。

　　她回卧室，把头发吹干，躺下来。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翻了两个身，盯着天花板想那块表，想表盘背面那个刻痕，想他说的那句好久不见。越想越乱，索性坐起来喝水。

　　客厅里只亮着落地灯。她走到厨房，看见台面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口扣着小碟子，里面是温的蜂蜜水，温度正好，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站在那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屋里没有第三个人。她捧着杯子想，他是什么时候倒的，又是怀着什么心思倒的。想不明白。她把水喝完，杯子洗了，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床上，她反而睡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习惯性去书房看了一眼。牛皮纸袋还压在原处，她伸手摸了摸，里面空了。

　　那份协议不见了。

　　她站在书桌前愣了几秒，想起昨夜那段长久的安静。他拿走了。拿走是什么意思，是收起来存档，还是别的什么。她猜不透，也懒得猜。该说的话都在纸上，白纸黑字，跑不掉。

　　上午十点，温家大宅打来电话，是继母林佩兰。语气一如既往地周到，先问她身体好不好，再问陆先生忙不忙，绕了一大圈才说正事：这周六是老太太八十整寿，家里要办一场，你是孙女，怎么都得回来。你姐姐操持了好几天了，你人回来就行，别的不用管。

　　温瓷说好。挂了电话，她给陆时宴发了条消息，问他周六有没有空。他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要开会。

　　她回：那我自己去。

　　他没再回。

　　温家老宅在城东，一座带院子的老洋房，温老爷子在世时置下的。温瓷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几年，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续弦，她被送到外家，再回来就是客人了。

　　周六下午，她到得不算早。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门口摆着一溜花篮。进门是满堂的热闹，太太们三三两两坐着，茶香混着香水味，说话声嗡嗡的。温婳正站在正厅门口迎客，一袭香云纱旗袍，珍珠耳坠，笑起来眼角弯弯，说话永远慢半条拍子，像是在替对方留余地。

　　名媛圈里都说温大小姐温厚。温瓷知道那层温厚底下是什么。

　　“妹妹来了。”温婳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家吃饭？”

　　“最近忙。”

　　“忙也要顾着自己。”温婳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位太太听见，“说起来，妹妹你别怪姐姐多嘴。你跟陆先生也三年了，是该要个孩子了。陆家那样的人家，子嗣是大事。姐姐是过来人，为你好。”

　　旁边王太太笑着接话：“还是大小姐心疼妹妹。”

　　温瓷笑了笑：“姐姐说的是。”

　　她不接招。温婳一拳打在棉花上，眼底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笑起来，亲亲热热挽着她往里走，一路跟人打招呼。有人提起前阵子网上的热搜，语气里带着试探，温婳立刻替妹妹挡在前头：“那些营销号就爱嚼舌根，妹妹不往心里去的。”说完回头拍拍温瓷的手背，“对吧？”

　　“对。”温瓷说，“不往心里去。”

　　落了座，话题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就转到苏家。有人提起苏晚意前阵子从国外回来了，温婳接话接得自然：“晚意啊，她跟时宴是打小的情分，前阵子还托我给老太太带了寿礼呢。”她看向温瓷，笑得体贴，“妹妹别多心，时宴就是重情义。”

　　温瓷端着茶盏，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没接话。茶是温家最好的老白毫，她慢慢喝了一口，心里却想起那块铜表。这世上有些事，放在心里久了会自己长出形状来，越长越清楚。

　　开席前，众人聚到正厅看寿礼。

　　陆老夫人亲自来了。老太太年过七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暗红织锦缎的外套，进门就拉着温家老太太的手说话，两个老人家亲亲热热。她今天带来一对老坑翡翠镯，是给温家老太太的寿礼，自己手腕上也戴了一只，据说是陆家传了三代的东西。

　　那镯子水头极好，绿得又正又匀，一上手满堂都在赞叹。温家老太太要试戴，传看的时候，一屋子人你递我我递你，谁都想凑近看一眼。镯子传到温婳手里，她正笑着要递给下一位，不知怎的手一滑。

　　“啪”一声脆响。

　　镯子磕在桌角，断成两截，滚落在地毯上。

　　满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陆老夫人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只镯子是她出嫁时婆婆给的，戴了四十年，贴身养出来的。她俯身去捡，手有点抖。温婳也慌了，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眼圈都红了，转头就道，“我认识人，我这就去请最好的修复师，辞青那个级别的，多少钱都行！”

　　太太们七嘴八舌。辞青？那可是天价，约都约不到的。王太太说这事得赶紧，断口搁久了要沾灰。温婳拿出手机就要拨号，急得声音都变了。

　　“让我看看。”

　　声音不大，一屋子人却都转过头来。

　　温瓷已经蹲下去，把两截镯子拾了起来。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掏出一只小小的放大镜，凑近了看断口。那动作熟极了，像是做过千百遍。

　　温婳皱眉：“妹妹，别闹。这是老坑玻璃种，断了要讲究手法的，弄坏了赔都赔不起。”

　　温瓷没理她。她把两截镯子对着光看了半分钟，说：“断口齐整，没崩茬，能对上。”

　　她让阿姨拿了白酒、棉签，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锡管，挤出一点调好的膏体。有太太问那是什么，她说，可逆性的粘合剂，修复行当里最普通的家什，回头拆得下来，不伤东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满厅没人说话。

　　她处理断口，清灰，上胶，对缝，用细棉线一圈圈缠紧。呼吸放得很轻，手腕稳得像架了托。她的手长得好看，指节细长，做这些粗活却不含糊，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有一点常年跟工具打交道留下的薄茧。

　　缠完最后一圈，她把镯子搁在软布上，抬头：“先这样定着，别碰水。回头要做补配和做旧，得用专门的工具，我给老夫人介绍个好师傅。”

　　她把手套摘了，起身让到一边，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陆老夫人把镯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道裂纹细得要凑近了找，两只手一合，几乎看不出断过。老太太抬起头，看温瓷的眼神跟先前不一样了。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大学学的文物保护，跟着师傅练过几年。”温瓷说得轻描淡写。

　　“几年能练成这样？”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手上稳，心也细。好孩子。”老太太转头对温家老太太说，“你们家这个孙女是块宝，往后谁也不许欺负她。”

　　旁边有人小声感慨，说陆太太真人不露相，这点手艺，还请什么辞青。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目光就飘向温婳。温婳刚才还嚷着要去请辞青，此刻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王太太圆场：“大小姐也是急糊涂了，一家人，谁还跟谁计较。”

　　温婳顺着台阶下来，笑得端庄：“是我没见过世面，倒让妹妹见笑了。”

　　温瓷替她把茶续上：“姐姐别这么说。”

　　一时间众人都围着温瓷，夸的夸，请教的请教。有人问她能不能看看自己家里的老物件，有人问这粘合剂哪里买的，她一一应了，不卑不亢。陆老夫人坐在上首，一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慈爱。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这种老物件啊，跟人一样，伤过一次，就记一辈子。”她摸了摸腕上的镯子，“时宴手腕上那道疤也是，多少年了，褪不掉。那孩子小时候在火里伤过一回，从那以后性子就闷了。”

　　温瓷斟茶的手停了半拍。

　　火。疤。手腕。

　　她垂下眼，把茶壶放稳了。心里那块铜表又翻了个面，凉凉地硌在那里。她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满屋子的热闹还在继续，没有人在意她这半拍的停顿。

　　寿宴后半场，气氛松快下来，太太们聊起下个月的国际文物修复展。那是行里三年一届的盛事，听说主办方请动了几位从不露面的大人物。

　　温婳像是找回了场子，笑着宣布：“说到这个，正好跟大家说个好消息。辞青确认出席下月的修复展了，主办方今天刚官宣。”她顿了顿，笑得矜持，“我托了点关系，展会当天，辞青会以我朋友的身份到场。”

　　满桌又热闹起来。辞青啊，那可是传说里的人物，多少人花多少钱都见不着一面。七嘴八舌，都说温大小姐路子广，连辞青都攀得上。温婳笑得端庄，目光扫过温瓷，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说：你那点手艺算什么呢，真正的大人物，是我的朋友。

　　温瓷垂着眼喝茶。老白毫已经温了，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手机在膝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展方那边又催了，帖子都印上你的名字了。辞青到底去不去，给个准话。

　　温瓷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