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都在等我们离婚》囿囿岁岁

1、铜表 十一月的京

　　十一月的京北，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形状。

　　温瓷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着，消息堆得很高，最上面一条是闺蜜方圆发的，连着三个感叹号：“瓷瓷你看热搜了吗！！！”

　　她点开微博。热搜第七位，词条是#全城等温瓷离婚#，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配图是昨晚慈善晚宴的抓拍。她站在陆时宴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手机，他侧过脸在听旁人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刚好够再站一个人。

　　营销号的文案写得刻薄：三年无所出，貌合神离，陆太太这个位置，温家二小姐怕是坐不久了。

　　评论区更热闹。

　　“说真的，陆时宴什么时候离婚，我随两百。”

　　“温瓷也挺惨的，嫁进去三年，连张正脸合照都没有。”

　　“惨什么惨，当初挤破头嫁进陆家的是谁？”

　　温瓷把评论往下翻了翻，翻到一条：这婚要是离了，我把键盘吃了。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方圆的消息还在往外蹦：“你倒是说话啊！气死我了，这帮人是不是有病，你过生日呢他们在这儿咒你离婚！”

　　哦，对。今天是她二十六岁生日。

　　温瓷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其余都还好，眉眼温软，是长辈会喜欢的长相。名媛圈私下里管这种长相叫寡淡，她听过，没放在心上。

　　她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端着在客厅坐下来。

　　这套房子在城西，两百多平，是她和陆时宴的婚房。三年了，她一个人住的时间比两个人多。他的衣服挂在主卧的衣帽间里，每季度有人来换，鞋按颜色排成一排，领带的系法是她顺手教过阿姨的。可这屋子始终不像两个人的家，倒像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样板间，他只是偶尔来取点什么。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好像是上周三。他回来取一份文件，在玄关换了鞋，看见她在沙发上改图纸，点了下头，说“我走了”。她说好。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她也说不清这段婚姻到底算什么。两个人从不吵架，因为根本没有交集到需要吵架的程度。他每月固定把家用打进她的卡里，数额大得吓人，她花不完，剩下的都悄悄转进了自己那个不能见光的户头。那个户头属于“辞青”。

　　辞青是她的另一个名字。

　　京圈之外，文物修复这个行当里，辞青这两个字意味着一件事：天价，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件官窑瓷器从她手里过一遍，能从碎片重新站回展柜里，看不出拼缝；一幅受潮的古画经她的手，颜色能养回三层。找她的人排到后年，中介转达她的话只有一句：看缘分。

　　没人知道辞青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她从不露面，活儿全靠一个叫老周的中间人接。三年前她决定结婚，老周差点跪下求她别退圈，她说没打算退，只是以后接活要看陆家的日程。

　　蜂蜜水喝到见底，她起身去书房找那份协议。

　　协议是上周温家派人送来的，附了一封她父亲温启山的亲笔信。信上说，陆家那边已有意另择人选，与其等别人开口，不如自己先提，好歹留些体面。信的末尾嘱咐她，财产上的事不要争，还年轻，路还长。

　　信纸放下时，她看见落款旁边压着一枚温家的火漆印，红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父亲的字还是那么漂亮，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体面周全，滴水不漏。小时候她练字，他手把手教过她，后来母亲去世，他再娶，她被送到外家寄养，这笔字就成了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

　　温瓷不恨他。恨一个人太费力气，她懒得费。她只是清楚地知道，在父亲的人生排序里，温家的体面永远排在最前面。当年老爷子做主把她嫁进陆家，父亲是点头最痛快的那个；如今陆家风向有变，父亲写这封信也是头一个。

　　她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才抽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温瓷。

　　签完，她把协议装回牛皮纸袋，压在书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的最上层。那里放着陆时宴常取的文件，他回来一趟就会看见。

　　她想得很清楚。这三年他给足了她体面，她也该还他一份体面。不吵不闹，自己走，省得他为难。

　　做完这些，她给方圆回消息：晚上有安排吗，请你吃饭。

　　方圆秒回：“！！！过生日就该这样！吃垮陆家！”

　　温瓷笑了笑，打字：“是我请。”

　　“那更要吃垮你，谁让你不哭的，我得替你哭一场。”

　　晚饭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馆子藏在胡同深处，门脸很小，老板娘和温瓷熟，直接把人领进了后院的雅间。方圆从进门就开始骂，骂营销号没底线，骂吃瓜群众站着说话不腰疼，骂温家那群人更不是东西。温瓷安安静静地剥着虾，偶尔应一声“嗯”。

　　方圆骂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她看：“瓷瓷，你真不难过啊？”

　　温瓷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吃吧，凉了。”

　　方圆的眼眶反而红了。“我就是心疼你，”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温瓷垂着眼笑：“哪有那么夸张。”

　　她是真的不难过。准确地说，难过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嫁给陆时宴是爷爷在世时定下的，那年她刚从文保专业毕业，进了一家私人修复室做学徒，老爷子的病已经很重，拉着她的手说，陆家那孩子靠得住，爷爷看人不会错。她点了头。老爷子走后第三个月，婚礼就办了。

　　婚礼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排场大得不像话，温家那边来了几十号人，个个盛装，看她的眼神复杂。她在化妆间里坐了三个小时，头纱压得脖子发酸，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周要交的修复图。后来门开了，陆时宴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礼服，肩线很直，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掀起她的头纱。

　　他看着她，看了足有五六秒，久到她以为自己妆花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她当时没听懂的郑重。

　　他说：好久不见。

　　她愣住，想问我们见过吗，司仪已经来请人了。这句话就这么悬在那里，悬了三年。她偶尔想起来，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者只是他惯常的客套。

　　三年婚姻，两个人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他没有亏待过她，该给的体面一分不少，逢年过节的礼物从来不缺，只是从来不问她喜不喜欢。她也没委屈过自己，他不在家的日子，她照样接活、出差、修东西，日子过得挺满。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一年数得过来，每次都是他听她讲修复室的事，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她不是没想过走近他。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阿姨放假，她一个人躺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半夜听见门响，是他回来了。他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转身出去，回来时端着一碗白粥。她烧得半昏半醒，记得那碗粥熬得很稠，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第二天早上他人已经走了，床头放着药和一张字条，写着“按时吃”三个字。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再往后，又是客客气气的两个人。

　　要说有什么可惜的，大概是这三年里她始终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同意娶她。陆时宴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联姻没有，偏偏点了头。

　　算了，反正也要结束了。

　　晚上十点回到家，阿姨已经收拾过屋子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在地板上。温瓷洗完澡，换上家居服，擦着头发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想起白天签字时那个抽屉有些卡，东西堆得乱，他回来翻文件怕是不方便。

　　她走进书房，拉开抽屉。

　　文件码得很整齐，是她的习惯。她一份份理过去，理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一个凉而硬的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

　　是一块表。男士的旧怀表，铜的，边角磨得发亮，表链断了一截，用一小段红绳系着。表盘上的指针早就停了，停在三点十四分。铜壳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看得出被人长久地摩挲过，包浆温润，不像被随手丢在抽屉里的物件，倒像是有人天天带在身上，只是今天落下了。

　　温瓷愣住了。

　　这块表她认识。

　　她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去省城的展会玩。母亲是做字画生意的，那场展会规模很大，展厅里摆满了屏风、瓷器、挂轴，人挤人。她记得母亲牵着她的手，记得玻璃柜里一只青瓷碗美得让她挪不动脚，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天棚塌下来一角，火光腾起来，人群炸开。

　　浓烟里她摔了一跤，和母亲被冲散了。她趴在地上哭，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有人一把将她捞起来背在背上，往侧门跑。那是个大一点的男孩，个子比她高一头，胳膊上被烧掉一块皮，血一直流，滴在她的手背上，烫的。

　　两个人躲在后门的货堆后面等消防车。男孩疼得脸色发白，还在安慰她别怕。她翻遍口袋找不到能包扎的东西，最后把挂在脖子上的小铜表摘下来，缠在他手腕上压着伤口。那是妈妈留给她的，表盘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她跟男孩说，你别怕，等我来找你。

　　男孩问她叫什么，她刚要答，货堆那边就有人喊她的名字，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她被人抱走的那一刻回头看，男孩坐在阴影里，捂着手腕上的铜表，一直看着她。

　　后来她被送到临时安置点，和母亲团聚了。那批伤员都送去了省医院，也有没救回来的。母亲提过一嘴，说有个孩子伤得重，转去省城的医院了。她不敢问，一问就哭。母亲后来也不提了，那场火成了家里没人碰的话题。

　　十二年了。她偶尔还会梦见那道手电筒的光，和血滴在手背上的一点烫。

　　温瓷捏着那块表，指腹一点一点擦过表盘上的灰。翻过来，铜色的背面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刻痕。

　　瓷。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表盘上。

　　这块表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陆时宴的抽屉。他从不让人动他的东西，这个抽屉三年来她只开过两次，今天是第二次。

　　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细碎的线头一起涌上来。他手腕上从不摘下的那道疤，位置和当年那个男孩伤的地方对得上。他偶尔盯着她出神的侧脸。还有婚礼那天，他掀起她头纱时说的那句好久不见，声音低低的，郑重得不像客套。

　　他认得她。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又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

　　客厅的方向传来一点响动，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