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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因偏差 对他人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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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西海市,夏天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早晨七点二十分,育才中学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四台吊扇正呼呼地转着。窗外的梧桐树被晒得叶片发亮,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隔壁班则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茵踩着早读预备铃前的最后几分钟走进教室。
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高马尾,发尾用一根浅蓝色丝带束着。校服短袖的领口熨得平整,书包侧面挂着唐予宁送她的粉色兔子,跑起来时,两只长耳朵一晃一晃。
“林茵!”
刚走到座位旁,唐予宁就把一张表格递到她面前。
“方老师让你统计运动会报名,昨天放学前发下来的。”
林茵接过来,扫了一眼。
“十月才开运动会,现在就报名?”
“学校要提前安排场地和裁判,班里也得先选人。”
“那你报什么?”
“八百米。”
林茵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
“唐予宁,我跟你认识三年,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热爱长跑?”
“因为我不热爱。”
“那你为什么报?”
“八百米报名的人少。”
林茵沉默了两秒,诚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真是一个有集体荣誉感的人。”
唐予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来。你报什么?”
“跳远吧。”
“你不是会跳舞吗?怎么不报四百米?”
“会跳舞和会跑四百米有什么必然联系?”
“都是运动。”
“那你怎么不去跳一段街舞?”
“因为我不会。”
“所以说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林茵把报名表夹进文件袋,准备先去找体育委员。
刚转身,就看见后排的程嘉树正趴在桌上,一脸痛苦地背英语单词。
“程嘉树!”
“到!”
他条件反射般坐直,随后才发现叫他的不是老师。
“吓我一跳。”
“运动会报名,你负责统计男生项目。”
“没问题!”
程嘉树接过表格,立刻来了精神。
“男子一千五我先报一个。接力也算我。”
“你别把自己当成三头六臂。”林茵提醒,“具体能兼几项,还得问赵老师。”
“知道知道。”
程嘉树拿起笔,转头看向同桌。
“陆昭,你报什么?”
陆昭正在看书。
那是一本没有封面插画的数学书,书页边缘贴着几张窄窄的便签。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书签夹进去,才抬起头。
“运动会?”
“对啊。五十米、一百米、跳远、跳高,你挑一个。”
“我没有特别擅长的田径项目。”
“没关系,重在参与。”
陆昭看了眼报名表。
“可以不参加比赛吗?”
程嘉树一愣。
“当然可以是可以,但咱们班人手不够啊。”
林茵原本在旁边核对名单,听见这句话,顺势接过话头。
“其实运动会也不是只有比赛。”
她把表格翻到背面。
“还需要人记录训练成绩、写加油稿、帮忙搬水。你想做哪一种?”
陆昭的视线停在表格上。
“记录成绩可以。”
“好,那我给你记上。”
林茵写下他的名字,笔尖刚离开纸面,忽然又问:“你平时喜欢什么运动?”
“游泳。”
“游得怎么样?”
“没有参加过正式比赛。”
“我又没问你有没有拿奖。”
陆昭停了一下。
“那应该还可以。”
林茵笑起来。
“你这个评价还挺谨慎。”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在报名表上补充了一行字。
陆昭——训练计时与成绩记录。
“下周三下午可能要麻烦你。”林茵说,“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具体时间。”
“好。”
程嘉树在旁边啧了一声。
“我发现你们俩效率挺高啊。”
林茵抬头:“怎么了?”
“我问了半天他都没报名,你来两句话就解决了。”
“因为你一直让人家跑步。”
“运动会不就是跑步吗?”
“还有很多别的事。”
程嘉树摸了摸鼻子,没再争辩。
陆昭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刚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不过,在林茵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
“下周三是下午第四节课以后吗?”
她停下脚步。
“应该是。怎么啦?”
“我周三下午要去数学办公室。如果时间冲突,需要提前调整。”
“那我问清楚再告诉你。”
“谢谢。”
“不客气。”
林茵拿着表格走向前排。
程嘉树望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看陆昭。
“你还挺认真。”
“什么?”
“运动会啊。她还没定时间,你就开始安排了。”
陆昭将书翻过一页。
“答应了,就需要确认时间。”
程嘉树笑着摇头。
“行,跟你说话真省心。”
陆昭没有接话。
但他把下周三的日期记在了课本扉页夹着的小便签上。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林蔓三十一岁,留着一头微卷的及肩长发,今天穿了件浅绿色衬衫,耳朵上戴着小巧的珍珠耳钉。她喜欢在课堂上设计各种互动,和习惯先讲概念、再带着学生推导的梁敬之完全不同。
上课铃响起,她便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问题。
What do you usually do after school?
What is your favorite subject?
Why do you like it?
“今天练习口语,不许照着课本念。”林蔓转过身,“同桌互相提问,听完答案还要继续追问。语言不是考试时才拿出来用的东西。”
林茵一听就来了精神。
她喜欢英语,尤其喜欢口语练习。
初中时,她参加过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拿过二等奖。那次比赛结束后,她在后台和一位来自其他学校的女生聊了半个小时,最后两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唐予宁把书往旁边推了推。
“开始吧。”
林茵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主持人的架势。
“Good morning, Miss Tang. Welcome to our interview.”
唐予宁看了她一眼。
“Can we just start?”
林茵忍着笑,继续问:“What’s your favorite subject?”
“Biology.”
“Why?”
“Because I want to understand how living things work.”
“Very good.”
“林茵,你再这样我就不配合了。”
“好好好。”
两人终于认真练习起来。
林茵回答自己最喜欢英语和语文,因为她喜欢阅读,也喜欢和不同的人交流。唐予宁则说,自己希望将来从事医学或者生命科学方面的工作,只是暂时还没想好具体方向。
“你现在就开始考虑大学专业了?”林茵问。
“总得有个目标吧。”
“我还没想好。”
“你不是一直说想做主持人?”
“喜欢主持,不一定非得把它当职业啊。”
唐予宁若有所思地点头。
林茵也没再往下说。
她确实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未来。
十六岁的她有许多喜欢的事情。跳舞、主持、看电影、读小说,偶尔还会跟着妈妈学做甜点。她愿意为了比赛反复练习,也享受被人肯定的感觉,却还没有哪一件事让她确信,自己未来一定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林蔓的声音。
“陆昭,能不能告诉大家,你为什么喜欢数学?”
林茵回头。
陆昭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课本,也没有事先准备,直接用英语回答:
“Because I enjoy understanding why something is true, not just knowing the answer.”
他的发音清楚,语速不快,句子也不复杂。
林蔓点点头。
“That’s a good answer. Do you think mathematics is difficult?”
“Some parts are difficult. That’s why they are interesting.”
林蔓笑了。
“Excellent. You can sit down.”
她转向全班。
“大家听到了吗?表达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故意使用复杂的词汇。最重要的是准确、自然。”
林茵低头,把陆昭刚才说的第一句话写进笔记本。
她想起前一天下午在走廊里的谈话。
陆昭说,数学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算出答案,而是弄清楚为什么某个结论一定成立。
她当时其实没有完全听懂。
不过她记得,他说起数学时,神情和介绍自己名字时很不一样。
他依然没有太多夸张的表情,但会主动补充解释,也会认真回答她的追问。
那是林茵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也可以有这么多想说的东西。
只是需要遇到他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中午的食堂永远比教学楼热闹。
林茵端着餐盘,跟在唐予宁后面找座位。
她今天买了糖醋里脊、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唐予宁看见她餐盘里那一大勺糖醋里脊,忍不住叹气。
“你到底有多喜欢糖醋味?”
“非常喜欢。”
“昨天不是刚吃过?”
“昨天是糖醋排骨,今天是糖醋里脊。”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比如?”
“一个有骨头,一个没有。”
唐予宁被她逗笑了。
两人正准备往靠窗的位置走,忽然有人招手。
“林茵!唐予宁!这边!”
程嘉树坐在一张四人桌旁,正举着筷子冲她们示意。
他对面坐着陆昭。
“这里还有两个位置。”
林茵走过去,笑着问:“不打扰你们吧?”
“打扰什么,坐。”
程嘉树把自己的书包从空椅子上拿开。
唐予宁坐在外侧,林茵便坐到了陆昭对面。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隔壁桌几个男生正在讨论周末的篮球比赛,笑声不时盖过周围的交谈。
林茵注意到,陆昭把餐盘放在桌子靠内的位置,坐得很端正。他吃饭时几乎不说话,偶尔抬头,也只是回答程嘉树的问题。
她没有多想。
有些人吃饭喜欢聊天,有些人不喜欢,这本来就很正常。
“对了,林茵。”程嘉树夹起一块鸡肉,“你们运动会入场式准备怎么弄?”
“还在商量。”
“别整太复杂啊。”
“怎么,你害怕跳舞?”
“不是害怕,是担心影响我的运动员形象。”
林茵忍不住笑了。
“你放心,不会让你穿裙子的。”
程嘉树差点呛到。
唐予宁在旁边慢悠悠补充:“不过如果你主动申请,我们也可以考虑。”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几个人笑成一团。
陆昭没有加入。
他刚刚听见隔壁桌有人用勺子敲击不锈钢餐盘,连续几声尖锐的金属碰撞让他不太舒服。他稍稍调整了坐姿,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饭菜上。
林茵正准备继续说话,忽然发现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隔壁桌的男生还在敲餐盘。
“那个声音确实有点刺耳。”她随口说了一句。
陆昭抬起头。
“嗯。”
“你也觉得?”
“是。”
林茵看了一眼那边。
好在对方很快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陆昭主动开口。
“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想到了一个例子。”
林茵抬头。
“什么问题?”
“为什么数学证明有意思。”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你还记得?”
“记得。”
“什么例子?”
陆昭看了一眼周围。
食堂里的声音太杂,他需要花更多精力才能在这里进行一段完整的解释。
“现在不太方便讲。”
林茵点头。
“那我们下次说。”
陆昭看着她。
“我可以写下来。”
“写下来?”
“嗯。用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解释。”
林茵有些惊讶。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他真的认真考虑了。
“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
“那好啊。”
她笑起来。
“不过你得找一个我能看懂的例子。”
陆昭想了想。
“可以。”
程嘉树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
“你们俩吃饭还讨论数学?”
林茵转头看他。
“怎么啦?”
“我数学课已经受够了。”
唐予宁毫不留情地说:“你今天作业还没写完吧?”
“唐学习委员,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提醒我这种事情?”
“不能。”
林茵笑得肩膀直抖。
陆昭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没有跟着笑得很明显。
但林茵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育才中学的体育老师赵立群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常年穿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哨子。
他对纪律要求很严格。
集合时有人迟到,必须先说明原因;热身动作不认真,他会直接叫停重做。
但他也不喜欢拿学生的体能差异开玩笑。
“身体素质有差别很正常。”他站在操场边说,“有人跑得快,有人耐力好,有人协调性强。体育课不是选专业运动员,先把动作做规范,别受伤。”
林茵站在女生队伍里,听得很认真。
她从小练舞,柔韧性和身体协调能力都不错,但长跑一直是弱项。
慢跑两圈以后,她已经开始后悔中午那份糖醋里脊。
“我不行了。”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唐予宁把水递给她。
“你不是天天跳舞吗?”
“跳舞和长跑不一样。”
“你刚才跑得也不慢。”
“那是因为赵老师一直在后面吹哨。”
唐予宁笑了。
林茵直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
操场另一边,男生正在进行五十米测试。
程嘉树第一个跑完,成绩不错,立刻兴奋地和旁边同学击掌。
轮到陆昭时,林茵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他身形清瘦,腿很长,站在起跑线后并不显得紧张。哨声响起,他迅速冲出去,动作谈不上特别有爆发力,但节奏稳定。
成绩出来后,赵老师看了一眼秒表。
“中等水平,合格。”
陆昭点点头,走到旁边喝水。
程嘉树凑过去。
“你跑得还行啊。”
“嗯。”
“我还以为你平时只看书。”
“我也会运动。”
“那下次打篮球来不来?”
陆昭想了一下。
“我不太擅长篮球。”
“没事,随便玩玩。”
“我可以试试。”
程嘉树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陆昭的身体稍稍僵了一下。
程嘉树注意到了,收回手。
“怎么了?”
“没事。”陆昭停顿片刻,“下次可以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拍肩膀。”
程嘉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哦,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
陆昭看了他一眼。
“谢谢。”
“这有什么。”
程嘉树笑了笑,转身去找其他同学。
不远处,林茵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注意到程嘉树拍了陆昭一下,随后又把手收回去。
她没有贸然猜测。
体育老师已经开始集合女生,林茵便转身跑回队伍。
放学前,高一三班开了一次简短的班委会议。
方敏把班长顾闻笙、学习委员唐予宁、体育委员程嘉树和文艺委员林茵叫到办公室,交代运动会的准备工作。
顾闻笙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笔记本。
她的头发总是扎得很整齐,校服袖口也扣得规规矩矩。她说话时喜欢先把事情想清楚,再按照顺序表达,很少像林茵那样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方老师,我建议先确定参赛名单,再安排入场式训练。”顾闻笙说,“否则可能会和运动员训练冲突。”
方敏点头。
“可以。”
林茵补充:“我想让没有参加比赛的同学也有事情做,比如负责加油稿、摄影和后勤。”
“这个想法不错。”
方敏看向程嘉树。
“体育委员,训练时间你和赵老师商量。不要擅自占用其他学科的课。”
“明白。”
“还有,运动会期间也要注意纪律。不是说不上课,就可以随便乱跑。”
几个人一起点头。
会议结束后,顾闻笙和唐予宁先回教室整理名单。
林茵留下来问方敏,入场式能不能用一段简单的音乐。
方敏想了想。
“可以考虑,但要先给我看方案。还有,别为了排练影响学习。”
“好的,方老师。”
她拿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五点半了。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林茵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高一三班门口时,发现教室里还有人。
陆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的书包已经收好,桌上只放着一本笔记本和几张草稿纸。
林茵停下脚步。
她想起中午食堂里的约定。
于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
“陆昭。”
他抬起头。
“林茵。”
她愣了一下。
这是陆昭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虽然只是两个字,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新鲜。
“你还没回家?”
“等司机。”
“哦。”
林茵走到他桌旁。
“你中午说的那个例子,想好了吗?”
陆昭把面前的一张纸推过去。
“写好了。”
林茵低头。
纸上写着几个简单的算式。
1+3=4
3+5=8
5+7=12
下面还有一行:
任意两个奇数相加,结果都是偶数。为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
“这不是小学就知道的吗?”
“是。”
“那还需要证明?”
“需要。”
“为什么?”
陆昭看着她。
“因为知道一些例子成立,不等于知道所有情况都成立。”
林茵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道理。
“可是奇数加奇数,本来就是偶数啊。”
“你怎么确定?”
“因为……一直都是这样?”
陆昭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式子。
“任意一个奇数,都可以写成二乘以某个整数再加一。”
林茵点头。
“这个我知道。”
“那两个奇数相加呢?”
她接过笔,慢慢写下来。
(2m+1)+(2n+1)=2(m+n+1)
写到最后,她停住了。
“所以……”
“所以?”
“无论m和n是什么整数,结果都一定是二的倍数。”
陆昭点头。
“对。”
林茵盯着那行式子,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嗯。”
“好像真的不难。”
“这个证明不难。”
林茵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它有意思?”
陆昭想了想。
“因为你刚才知道结论,但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呢?”
“现在你知道了。”
林茵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慢慢点头。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陆昭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她继续说。
林茵低头看着纸上的算式,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你不满足于知道一个答案,你还想知道这个答案为什么一定是对的。”
“对。”
“而且你觉得,找到这个原因的过程很有意思。”
“嗯。”
林茵笑了。
“那我懂了。”
她把草稿纸拿起来。
“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
“谢谢。”
林茵把纸夹进自己的数学课本里。
陆昭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你喜欢跳舞,是因为喜欢表演吗?”
林茵有些意外。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原因?”
她想了想。
“我喜欢音乐响起来以后,身体跟着节奏动起来的感觉。还有练了很久的动作,终于能跳好的时候,也会特别开心。”
陆昭安静地听着。
“所以即使没有观众,你也喜欢跳舞?”
“当然。”
林茵回答得很快。
“我小时候在家里练舞,经常练到妈妈来敲门,说楼下邻居可能要投诉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起来。
“后来我爸给我房间铺了隔音垫。”
陆昭点了点头。
“那和数学有点像。”
林茵眨眨眼。
“哪里像?”
“你喜欢练习和理解动作的过程,不只是最后的表演。”
她愣住了。
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她以前从没把跳舞和数学放在一起比较过。
一个需要身体,一个需要思考;一个有音乐和灯光,一个只有数字与符号。
但陆昭这样一说,她忽然觉得,两者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
她笑着把数学课本合上。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跳舞。”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
林茵忍不住笑了。
“陆昭,你记性真好。”
他没有接这句夸奖。
只是低头把笔帽盖好。
林茵看了眼时间。
“哎呀,我得走了。”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以后我数学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陆昭抬头。
“可以。”
“真的?”
“嗯。”
“那我可能会问很多。”
“没关系。”
林茵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我们说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陆昭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他没有马上动作。
林茵等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不喜欢这种方式。
她正准备把手收回来,陆昭却开口了。
“口头约定也可以吗?”
林茵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当然可以。”
她收回手。
“那就口头约定。”
“好。”
“明天见,陆昭。”
“明天见。”
林茵走出教室。
她的脚步轻快,经过走廊转角时,还低头看了一眼夹在课本里的草稿纸。
陆昭坐在原地,等她的脚步声消失,才重新翻开笔记本。
他刚才其实还准备了另一个问题。
关于根号二为什么不是有理数。
不过林茵已经说了,她需要慢慢来。
那就下次再讲。
他把第二张草稿纸夹进书里,拿起手机,确认司机已经到了校门口。
然后关上教室的灯,背起书包离开。
晚上八点,林茵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就听见妈妈在楼下喊她。
“茵茵,下来吃水果!”
“来了!”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跑下楼。
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和葡萄。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家居杂志,爸爸刚从公司回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回复工作消息。
林茵拿起一块蜜瓜。
“爸,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八点了还早?”
“跟你平时比,已经很早了。”
爸爸笑了笑,放下手机。
“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听你妈妈说,开学没几天就当上文艺委员了?”
“那当然。”
林茵故意扬起下巴。
“您女儿的组织能力还是值得信任的。”
爸爸笑出声。
“那学习呢?”
林茵拿蜜瓜的手停了一下。
妈妈抬头看她。
“数学考了多少?”
“……”
“茵茵?”
“七十二。”
爸爸一愣。
“满分多少?”
“一百五。”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林茵立刻举起手。
“先声明,这是摸底考试,不计入正式成绩。而且我们班平均分也只有九十四。”
爸爸看着她。
“你这个成绩,确实得补补。”
“我知道。”
“要不要找个老师?”
林茵想了想。
“先不用吧。”
妈妈放下杂志。
“为什么?”
“我想先跟着学校老师学一段时间。梁老师讲课挺好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妈妈看着她。
“而且什么?”
“我们班有个同学,数学特别厉害。”
爸爸笑了。
“有多厉害?”
“满分。”
“那确实厉害。”
“他今天还教我一道题。”
林茵说着,跑回楼上,把数学课本拿下来。
她把那张草稿纸摊在茶几上,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
爸爸听了半天,忍不住笑。
“这不是小学数学吗?”
“重点不是题目难不难!”
林茵认真纠正。
“重点是为什么一定成立。”
妈妈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
“看来这个同学讲得不错。”
“是啊。”
林茵低头看着草稿纸。
“他讲题很认真。”
妈妈随口问:“男同学?”
“嗯。”
“叫什么?”
“陆昭。”
“名字挺好听。”
林茵点头。
“人也挺有意思的。”
妈妈抬起头,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茵没注意。
她还在研究纸上的算式。
爸爸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愿意学是好事。不过你也不能总麻烦别人。人家有自己的学习安排。”
“我知道。”
林茵把纸收起来。
“而且我又不是让他帮我写作业。”
“那就好。”
爸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慢慢来,别因为一次考试就泄气。”
林茵点头。
“放心吧。”
她并没有因为七十二分就失去信心。
至少现在没有。
在她看来,数学虽然难,却还没有难到完全没有办法的程度。
她只是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
至于陆昭——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以后和他聊天,应该会很有意思。
同一时间,陆昭正在书房里看书。
陆正清今晚又有工作,晚饭后接了一个电话便出门了。
家里很安静。
陆昭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摊开的数学书。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下模糊的光影。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班级群。
林茵发了一条消息。
“运动会报名还没确认的同学,记得明天中午之前告诉我呀~”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程嘉树:“收到!”
陈一航:“宣传组随时待命。”
唐予宁:“顺便提醒,明天英语听写。”
群里顿时出现一片哀号。
陆昭看了一会儿,没有参与讨论。
他不太习惯在这种多人聊天里发言。
但他想起下午和林茵的约定,打开了她的私聊窗口。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很短。
除了运动会的安排,几乎没有其他内容。
他输入:
“今天的证明,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继续问我。”
消息发出去以后,过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回复。
“收到!谢谢陆老师!”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陆昭看着屏幕,停顿片刻。
“我不是老师。”
几秒后,新的消息跳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啦!”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就是觉得你讲得很好。”
陆昭看着这句话。
他想了想,回复:
“谢谢。”
林茵很快发来一个挥手的小表情。
“晚安,明天见!”
陆昭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零七分。
他回复:
“晚安。”
随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重新翻开数学书,却没有立刻继续看。
下午在教室里,林茵说起跳舞时的神情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说,练习很久的动作终于能跳好,会特别开心。
陆昭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那种神情,他并不陌生。
他在解决一道困扰自己很久的数学题时,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只是他以前没有想过,原来有人会因为舞蹈而获得同样强烈的满足感。
他低头看了看书页。
又想起林茵说,自己可能会问很多数学题。
陆昭并不觉得麻烦。
如果她愿意认真思考,他也愿意认真解释。
而且,今天她很快就理解了那个证明。
他觉得她学得不错。
想到这里,陆昭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草稿本,在第一页写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根号二不是有理数?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补充了一行:
先解释什么是反证法。
他没有打算明天立刻拿给林茵。
她说过,自己需要慢慢来。
那就等她想问的时候再说。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陆昭重新拿起笔,继续研究白天没有完成的数学题。
只是这一次,他在自己的学习计划之外,第一次认真考虑起另一件事。
怎样才能让一个数学基础不太好的同学,真正理解数学里那些有趣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为这个问题花费多少时间。
更不知道,有一天,当林茵回头看向这段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活时,会发现许多自己当时没有留意的细节。
比如那张提前准备好的草稿纸。
比如一句认真而耐心的解释。
又比如一个并不习惯主动闲聊的人,开始主动给她发消息。
那些细小的事情,在当时都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表示。
至少林茵还没有这样想过。
而陆昭也只是觉得——
明天如果能再和她说几句话,应该不错。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