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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择性注意 在人群中开 ...

  •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西海市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秋雨。

      早晨六点四十分,天还没有完全亮,育才中学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雨水顺着梧桐树的叶尖滴落,校门口的保安穿着深蓝色雨衣,一边指挥车辆,一边提醒学生不要在机动车道上停留。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撑着各式各样的伞,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教学楼赶。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已经停了,几扇窗户半开着,带着水汽的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讨厌星期一。”

      林茵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白色运动鞋的鞋尖湿了一小片。

      唐予宁坐在旁边,正拿着红笔检查昨天的数学作业。

      “你上周五也这么说。”

      “上周五我讨厌的是星期五。”

      “你对一周七天有什么满意的吗?”

      “星期六。”

      “星期六你不是要去排舞?”

      “所以星期六才值得期待。”

      唐予宁抬起头,看见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小袋子。

      “什么东西?”

      “曲奇。”

      “你又带零食?”

      “我妈妈昨天烤的。”

      林茵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黄油曲奇。

      “她本来想做成小熊,最后烤出来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土豆。”

      唐予宁拿起一块,看了看。

      “确实挺委屈。”

      “但是很好吃。”

      “我尝尝。”

      唐予宁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真的不错。”

      “我就说吧。”

      林茵满意地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

      她的书包侧面挂着一只毛茸茸的浅粉色兔子,耳朵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那是初中毕业时唐予宁送她的礼物,她一直挂着,虽然已经有点旧了,却舍不得换。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陈一航拿着相机,站在窗边拍雨。

      他今天穿了一双深绿色帆布鞋,校服外套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额前自然卷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你拍什么呢?”前排有人问。

      “雨。”

      “雨有什么好拍的?”

      “光线好。”

      “哪里好?天都黑成这样了。”

      “就是这种阴天才好拍。”

      陈一航调整了一下镜头。

      “你看,玻璃上的水珠和外面的树叠在一起,很有层次。”

      那个男生凑过去看了看。

      “我只看见我们学校的树快被淹了。”

      陈一航无奈地笑起来。

      “艺术欣赏需要一点耐心。”

      “你昨天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

      “看来艺术欣赏也需要一点数学。”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少女也跟着笑。

      她很喜欢这种刚开学的热闹。

      大家还不算熟悉,却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有人喜欢篮球,有人热衷于讨论游戏,有人每天早晨都在补作业,还有人刚认识三天就已经把全班同学的名字记得差不多了。

      她属于最后一种。

      而且,她发现自己最近总会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看一眼。

      陆昭坐在那里。

      靠窗,倒数第二排。

      他的桌面总是很整齐,课本按照大小叠放,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是没有图案的深灰色保温杯。

      和旁边桌面上堆满篮球杂志、练习册和零食包装袋的程嘉树相比,两个人简直像来自不同的世界。

      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相处得不错。

      程嘉树正趴在桌上补英语单词。

      “陆昭,你昨天看球了吗?”

      “没有。”

      “昨晚那场特别精彩。”

      “嗯。”

      “你平时看篮球吗?”

      “偶尔。”

      “那你支持哪个队?”

      陆昭想了一下。

      “没有固定支持的球队。”

      程嘉树抬起头。

      “那你看什么?”

      “比赛。”

      程嘉树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行,也挺合理。”

      林茵看着他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发现,陆昭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

      只要别人问他问题,他大多都会认真回答。

      只是他不太习惯顺着话题继续闲聊,也很少主动加入一群人的谈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至少程嘉树已经开始每天找他说话了。

      七点二十五分,预备铃响起。

      方敏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针织衫,短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张班级座位表。

      “先把书拿出来,准备早读。”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翻书声。

      方敏站在讲台上,看着几个还在低头说话的学生。

      “后排那几位,聊天留到课间。”

      程嘉树迅速坐直。

      陈一航把相机收进书包。

      方敏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有两件事。第一,下午班会正式选班委。第二,上周的数学摸底考试已经批完了。”

      林茵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唐予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书拿反了。”

      少女低头一看。

      还真是。

      她面不改色地把书转过来。

      “我在检查印刷质量。”

      唐予宁笑得肩膀发抖。

      方敏继续说:“数学成绩下午由梁老师自己讲。现在先早读,别一听考试就心神不宁。”

      她说完,拿起语文课本。

      “今天读《劝学》。先自由朗读十分钟,注意字音,等会儿我会抽查。”

      教室里很快响起整齐又略显杂乱的读书声。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林茵的语文一直很好。

      她喜欢文字,喜欢读书,也喜欢研究不同的人如何表达同一种情绪。

      初中时,她曾经为了参加朗诵比赛,反复听不同演员演绎同一篇散文,琢磨为什么有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人感动,有的人却只是把字念出来。

      她觉得语言很有意思。

      同一句话,语气不同,停顿不同,甚至说话时看向谁,都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她读得很投入。

      直到唐予宁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

      “方老师看你呢。”

      林茵抬头。

      方敏站在讲台上。

      “第三组第二排,刚才这一段你来读。”

      她立刻站起来。

      声音清亮,语速自然,停顿恰到好处。

      读到最后一句时,她稍稍放缓语气。

      方敏听完,点了点头。

      “很好。你以前学过朗诵?”

      “学过一点主持,老师。”

      “难怪。”

      方敏翻了一页书。

      “不过朗读好不等于理解好。你说说,‘学不可以已’为什么要放在文章开头?”

      林茵想了想,很快回答。

      她的理解不算特别深刻,但表达清楚,逻辑完整。

      方敏没有直接夸奖,而是顺着她的回答继续追问。

      “那作者后面为什么要用那么多比喻?”

      林茵又想了一会儿。

      这次她回答得慢了些。

      方敏听完,补充了几个关键点,才让她坐下。

      “语言表达是优势,但阅读不能只靠感觉。以后写议论文,也要注意论证的层次。”

      林茵认真点头。

      她喜欢这样的老师。

      不因为她主持得好就一直夸她,也不因为她回答得不够全面就让她难堪。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铃声响起前两分钟,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

      他大约四十岁,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左手拿着一摞试卷,右手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这是高一三班的数学老师,梁敬之。

      与方敏的干练不同,梁敬之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不算洪亮,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为什么。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

      梁敬之转过身。

      “笑什么?”

      没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

      “上周摸底考试,大家考得怎么样,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少女低下头。

      她心里确实有数。

      而且这个数可能不太好看。

      梁敬之继续说:“我先讲一件事。数学不是把公式背下来,再找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题目往里套。”

      他敲了敲黑板。

      “我最希望你们学会的,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条件有用?为什么要这样变形?为什么这个结论成立?为什么你写出的答案一定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能养成这个习惯,高中三年的数学至少不会学得太痛苦。”

      程嘉树小声说:“我觉得已经开始痛苦了。”

      坐在他旁边的陆昭听见了,转头看他。

      “还没正式开始。”

      程嘉树:“……”

      他忍不住笑了。

      “谢谢提醒。”

      梁敬之开始发试卷。

      他没有按成绩从高到低念名字,而是让每组第一排的学生往后传。

      少女接过自己的试卷时,先看了一眼右上角。

      七十二分。

      满分一百五十。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试卷翻过去。

      唐予宁看见她的动作,压低声音。

      “多少?”

      少女伸出两根手指。

      “七十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说希望能考七十五。”

      “……”

      唐予宁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

      一百二十八分。

      她没有故意遮掩,也没有炫耀,只是把卷子摊开,开始检查错题。

      林茵凑过去。

      “你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

      “第二问没完全做出来。”

      “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先看看自己哪里错了。”

      “我知道。”

      “哪里?”

      林茵看着试卷。

      “几乎哪里都有。”

      唐予宁忍不住笑起来。

      但她很快又认真说:“你前面基础题错得有点多,应该不是完全不会,是做题太急。”

      林茵点头。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

      初中时,数学就一直是她的弱项。

      她记忆力不错,语文古诗词背得快,英语单词也记得牢,可数学题目稍微换一种问法,她就容易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有时候老师讲完一道题,她觉得自己听懂了。

      可过两天遇到类似的题目,仍然不会做。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她在其他学科里很少这样。

      梁敬之已经走到黑板前。

      “这次考试,班级平均分九十四分。最高分一百五十。”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

      “满分?”

      “真的假的?”

      “最后一题也做出来了?”

      梁敬之看了看台下。

      “满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份试卷里有几道题,大家暴露出了比较明显的问题。”

      他没有说是谁考了满分。

      但班里已经有人开始回头。

      林茵也忍不住往后看。

      陆昭正低头看自己的试卷。

      试卷右上角写着鲜红的数字。

      150。

      他看了一眼,便把试卷放在桌角,翻开了另一本笔记本。

      程嘉树凑过去。

      “真满分啊?”

      “嗯。”

      “最后一题你也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平静?”

      陆昭看着他。

      “因为已经考完了。”

      程嘉树张了张嘴。

      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林茵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她觉得陆昭这个人真的很奇妙。

      别人考满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他却像刚刚确认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不过,换个角度想。

      如果自己语文考了满分,大概也会高兴得不得了。

      她低头看了眼试卷上的七十二分。

      又看了眼后排。

      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好奇。

      到底要怎样的人,才能觉得高中数学这么简单?

      梁敬之讲题的方式很特别。

      他没有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讲,而是先在黑板上写出三个常见错误。

      第一种,是概念不清。

      第二种,是计算过程不规范。

      第三种,是看见熟悉的形式,就不加思考地套用方法。

      “你们现在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第三种。”

      梁敬之拿起一张试卷。

      “这道函数题,很多人用了同一种解法。为什么?”

      前排有人回答:“因为以前做过类似的。”

      “对。”

      梁敬之点头。

      “可是题目只改了一个条件,你们原来的方法就不成立了。”

      他在黑板上把两个条件并排写出来。

      “看清楚区别了吗?”

      林茵盯着黑板。

      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问题。

      她之前确实是看到熟悉的函数形式,就直接套用了初中学过的方法。

      结果后面越算越不对。

      梁敬之没有立刻给出正确答案,而是让大家自己思考三分钟。

      教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林茵拿着笔,重新看题。

      她试着按照老师刚才的提示,把条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一次,她似乎找到了方向。

      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完整算出来,但至少不再像考试时那样完全没有思路。

      她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不是自己一点都不会。

      只是以前一直没有真正想明白。

      梁敬之开始讲解。

      讲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忽然停下来。

      “这道题,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讲自己的思路?”

      没人举手。

      程嘉树看了陆昭一眼。

      陆昭正在看题。

      梁敬之也看向他。

      “陆昭,你愿意来试试吗?”

      陆昭抬头。

      “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林茵第一次认真看他写数学题。

      他的字并不算特别漂亮,但非常清楚,数字和符号之间留着恰当的间距,每一步推导都很整齐。

      他没有照着标准答案写。

      而是先在黑板左侧列出题目的条件,又在右侧写出需要证明的结论。

      随后,他从其中一个条件出发,开始推导。

      前面几步,少女还能看懂。

      到了第五行,她开始皱眉。

      第六行,她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程嘉树在后排举手。

      “等一下。”

      陆昭停下笔。

      “哪里?”

      “你从第三行到第四行,怎么突然就变成那个式子了?”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

      “把前面的条件代进去。”

      “我知道要代,可是你中间省了两步吧?”

      陆昭看着黑板。

      过了两秒,他点头。

      “是。”

      教室里有人笑了。

      梁敬之也笑了。

      “陆昭,你的思路很好,但讲题和自己做题是两回事。”

      陆昭转头看向老师。

      梁敬之继续说:“你已经理解的东西,别人不一定理解。你要让大家看懂,就得知道他们现在站在哪里。”

      陆昭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把刚才省略的步骤补了出来。

      林茵终于看懂了一部分。

      她低头把那几行抄进笔记本。

      这时候,梁敬之忽然问:“陆昭,你为什么先从这个条件入手?”

      陆昭想了想。

      “因为它比另外两个条件更强。”

      “具体一点。”

      陆昭拿起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他没有急着继续计算,而是解释为什么某个条件能够限制后面的可能性。

      梁敬之听完,眼睛里露出一点欣赏。

      “这个判断不错。”

      他走上讲台。

      “同学们注意,刚才陆昭做得最好的一点,不是计算快,而是他先判断了题目里哪些信息真正重要。”

      林茵看着黑板。

      她忽然意识到,陆昭和自己做数学题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看到一道题,第一反应是寻找以前做过的类似题型。

      陆昭看到一道题,似乎先在思考这道题为什么会这样设计。

      两个人像站在同一条路的两端。

      她连路口在哪里都还没找到。

      他已经开始研究这条路为什么存在了。

      下课铃响起。

      梁敬之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陆昭叫到讲台旁边。

      “你上周来办公室找我,带的那几本书,我看过目录了。”

      陆昭点头。

      “嗯。”

      “你现在已经学到哪里?”

      “数学分析看完了一部分,高等代数还在继续。”

      梁敬之有些意外。

      “自己看的?”

      “有些内容以前跟我妈妈讨论过。”

      “你妈妈是做数学研究的?”

      “是。”

      梁敬之想了想。

      “难怪。”

      他没有继续追问家庭情况,而是拿出一张纸。

      “我这里有几道题,不是高中考试题。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陆昭接过来。

      纸上印着几道证明题,难度明显高于普通高中课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第三题的条件是不是可以再弱一点?”

      梁敬之愣了一下。

      “你先说说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第二个条件可能不是必要的。”

      陆昭指着题目。

      “如果只保留第一个条件,结论也许仍然成立。”

      梁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有可能。”

      他抬头看向陆昭。

      “你先试着证明。如果不成立,也可以找反例。”

      陆昭点头。

      “好。”

      梁敬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很喜欢问问题。”

      “嗯。”

      “这很好。”

      他把纸还给陆昭。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你可以研究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但正常课堂要求还是要完成。以后如果觉得某些练习重复,可以来找我商量,不要自己随意决定不交作业。”

      “明白。”

      “还有,你刚才讲题跳步骤的问题,要注意。”

      “好。”

      “去吧。”

      陆昭拿着纸回到座位。

      程嘉树立刻凑过来。

      “梁老师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几道题。”

      “我看看。”

      陆昭把纸递给他。

      程嘉树看了第一题,又看了第二题。

      然后默默还了回去。

      “打扰了。”

      陆昭有些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

      程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保持适当距离。”

      陆昭看着他。

      “你不是坐我旁边吗?”

      程嘉树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差点趴在桌上。

      “陆昭,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陆昭没有完全理解他的笑点。

      不过他看得出来,程嘉树没有生气。

      于是也没有继续追问。

      中午,食堂里挤满了学生。

      育才中学实行统一作息,高一年级中午有一个多小时的用餐和休息时间。学校要求学生原则上在校内就餐,走读生如果要中午离校,需要提前办理手续。

      林茵和唐予宁排在二楼的窗口前。

      今天食堂有糖醋里脊。

      她已经盯着菜单看了半天。

      “你确定要吃这个?”唐予宁问。

      “为什么不?”

      “你早上不是说昨天晚上吃了糖醋排骨?”

      “那是昨天。”

      “你对糖醋类食物到底有什么执念?”

      “因为酸酸甜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变好。”

      唐予宁看着她。

      “那你今天数学考七十二,确实需要多吃一点。”

      林茵转头瞪她。

      “唐予宁!”

      唐予宁笑着往前走。

      两人端着餐盘找到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说:

      “听说我们班有个数学满分的。”

      “陆昭吧?”

      “肯定是他。”

      “他是不是以前在京州上过什么特别厉害的学校?”

      “听说他小学跳过级。”

      “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别人说的。”

      林茵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唐予宁也听见了。

      “这才开学一个星期,传言都出来了。”

      林茵皱了皱眉。

      “谁说他跳过级的?”

      “不知道。”

      “那怎么就传成真的了?”

      唐予宁耸肩。

      “学校里不一直这样吗?”

      林茵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上午数学课上,陆昭站在黑板前认真讲题的样子。

      他确实很厉害。

      但厉害也不意味着别人就可以随便编造他的经历。

      她正想着,旁边又传来一句。

      “而且他是不是有点不合群?我看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

      另一个男生笑着说:“天才不都这样吗?”

      林茵忍不住转过头。

      “也不一定吧。”

      那几个男生看向她。

      她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程嘉树不是天天跟他说话吗?而且刚开学,大家本来就还不熟。”

      其中一个男生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也没说什么。”

      “嗯,我知道。”

      林茵没有继续争论。

      她只是补了一句:

      “不过跳级这种事,没确认之前还是别乱传比较好。”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很快换了话题。

      唐予宁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还挺维护他。”

      “我就是觉得乱传别人事情不好。”

      “我又没说你不对。”

      林茵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予宁,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特别擅长某一件事?”

      唐予宁想了想。

      “天赋吧,还有练习。”

      “那为什么有的人学起来就特别轻松?”

      “你是在问陆昭,还是在问你自己?”

      林茵愣了一下。

      唐予宁放下勺子。

      “你是不是又被数学刺激到了?”

      “有一点。”

      “你别拿自己跟他比。”

      “我没有。”

      “你有。”

      唐予宁看着她。

      “你语文英语那么好,主持也厉害,跳舞也好。你干吗非要跟一个数学满分的人比数学?”

      林茵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我也不是想跟他比。”

      “那你想干吗?”

      她想了想。

      “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想问题的。”

      唐予宁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觉得自己的朋友最近对陆昭的好奇,好像比初中时对左手写毛笔字的那个男生更认真一点。

      不过,她暂时没有说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方敏正式组织班委选举。

      顾闻笙竞选班长。

      她站在讲台上,拿着提前写好的竞选稿,认真介绍自己初中时的班级管理经验。

      “我认为班委最重要的职责,不是管理同学,而是协调班级事务。”

      她说话时几乎没有看稿子。

      语气清晰,逻辑完整。

      林茵在下面听得很认真。

      她觉得顾闻笙应该很适合当班长。

      轮到文艺委员竞选时,班里有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林茵原本没打算主动举手。

      她喜欢主持和跳舞,但也知道高中课程比初中紧张,自己还需要花时间补数学。

      不过,方敏问有没有人愿意报名时,她还是站了起来。

      “老师,我想试试。”

      方敏点头。

      “说说你的想法。”

      林茵走上讲台。

      她没有准备稿子。

      “我以前参加过不少学校活动,也学过舞蹈和主持。如果以后班里有文艺汇演、合唱比赛或者其他活动,我愿意负责组织。”

      她停了一下,又笑着补充:

      “当然,我希望不是我一个人忙。大家有想法都可以提出来,能一起做最好。”

      台下有人笑着鼓掌。

      她继续说:“不过我数学不太好,可能以后还得麻烦大家多帮帮我。”

      方敏笑了。

      “你这是竞选文艺委员,还是提前找数学辅导老师?”

      “都可以考虑。”

      教室里笑声一片。

      最后,顾闻笙当选班长,少女当选文艺委员,唐予宁担任学习委员。

      程嘉树被推选为体育委员。

      他站起来时还不忘说一句:

      “以后篮球比赛大家多支持,别让我一个人上场。”

      陈一航则主动报名宣传委员。

      他说自己喜欢摄影,也愿意负责班级黑板报和活动记录。

      方敏看着名单,满意地点头。

      “很好。班委不是头衔,是责任。以后有什么事情,先和同学商量,再来找我。”

      她把名单贴在黑板旁边。

      “另外,班级纪律由我负责,不要以为当了班委就有权随便管别人。”

      顾闻笙认真点头。

      林茵也记住了这句话。

      她觉得方敏说得对。

      一个班级里有四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想法。

      想把事情做好,光靠热情肯定不够。

      放学时,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得很干净,云层后面透出浅金色的光。

      林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刚到走廊,就看见陆昭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那张梁敬之给他的题纸,正在看其中一道题。

      林茵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上午数学课上他讲题的样子。

      又想起食堂里那些关于他的传言。

      犹豫了一下,她走过去。

      “陆昭。”

      陆昭抬起头。

      “你好。”

      林茵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正式吗?”

      陆昭想了想。

      “我们刚才没有打招呼。”

      “……”

      她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陆昭看着她。

      “你找我有事吗?”

      “有。”

      林茵点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高中数学特别简单?”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目前学过的内容,对我来说不太难。”

      林茵睁大眼睛。

      “你这话说得真客气。”

      “不是客气。”

      陆昭看着她。

      “我只是说目前学过的内容。”

      林茵忍不住笑了。

      “那你平时都在学什么?”

      陆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题纸。

      “数学分析,高等代数,还有一些其他内容。”

      “大学的?”

      “嗯。”

      林茵有些惊讶。

      “你自己学?”

      “有些是自己看书,有些会和我妈妈讨论。”

      “你妈妈也喜欢数学?”

      “她是数学教授。”

      “难怪。”

      林茵感叹了一句。

      随后又觉得不太对。

      “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妈妈,你自己肯定也很喜欢。”

      陆昭点头。

      “我喜欢。”

      “为什么?”

      他看向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数学?”

      陆昭沉默了几秒。

      林茵以为他不想回答,正准备换个话题。

      却听见他说:

      “因为有些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你不知道答案为什么一定成立。”

      她愣了一下。

      陆昭继续说:

      “如果只是算出结果,通常不难。难的是证明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以及为什么不能有别的情况。”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

      “有时候一个问题想了很久,发现原来的方法不对,需要重新开始。但如果最后找到一个更好的解释,会很有意思。”

      林茵认真听着。

      她其实没有完全理解。

      但她能听出来,他是真的喜欢数学。

      那种喜欢不是因为考试能拿满分,也不是因为别人觉得他聪明。

      而是因为数学本身。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舞台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才七岁,穿着一条红色舞裙,站在少年宫的小剧场里。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可等她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听见台下掌声响起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想再跳一次。

      她喜欢舞蹈,也不是因为每次都能拿奖。

      而是因为她真的喜欢那种感觉。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一点。

      “那你是不是觉得,数学就像……解谜?”

      陆昭想了想。

      “有点像。”

      林茵眼睛亮了。

      “我就说嘛。”

      “不过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些数学问题不一定已经有答案。”

      林茵愣住。

      “没有答案?”

      “可能暂时没人知道答案。”

      “那你怎么解?”

      “先研究。”

      “研究不出来呢?”

      “继续想,或者换一个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

      林茵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以前一直以为,数学题目都是老师已经知道答案,学生只需要想办法算出来。

      原来还有人专门研究那些根本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你不会觉得很挫败吗?”

      “会。”

      陆昭回答得很快。

      林茵有些意外。

      “你也会?”

      “当然。”

      他看着她。

      “做不出来的问题很多。”

      林茵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话要是被我们班其他同学听见,可能会更挫败。”

      陆昭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林茵摆摆手。

      “没事,我开玩笑的。”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值日生正在教室里扫地。

      窗外的梧桐树叶还挂着雨珠。

      林茵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中午有人说你以前跳过级。”

      陆昭抬起头。

      “没有。”

      “我就知道。”

      “我没有跳过级。”

      “嗯。”

      林茵点头。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没确认之前别乱传。”

      陆昭看着她。

      “谢谢。”

      “不用谢。”

      她笑了笑。

      “不过你真的没想过跳级吗?”

      “想过。”

      “那为什么没有?”

      陆昭停顿了一下。

      “我爸爸觉得没有必要。”

      “为什么?”

      “他说,跳级以后,我可能更难和同龄人相处。”

      林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了想。

      “那你自己呢?”

      陆昭看向她。

      “什么?”

      “你自己想不想跳?”

      “以前想过。”

      “现在呢?”

      “现在不太想。”

      “为什么?”

      “我可以自己学更难的内容。”

      他说完,又补充:

      “而且现在也有认识的人。”

      林茵微微一怔。

      “认识的人?”

      陆昭点头。

      “程嘉树。”

      少女笑了。

      “哦,程嘉树啊。”

      “还有你。”

      她的笑容停了一瞬。

      陆昭继续说:“你们都和我说过话。”

      林茵看着他。

      过了两秒,她忽然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们以后可以多说话。”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手里的题纸,又看向她。

      “可以。”

      林茵满意地点头。

      “那说好了。”

      她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昭。”

      “嗯?”

      “我今天数学考了七十二。”

      陆昭看着她。

      “我知道了。”

      “你不觉得很差吗?”

      他想了想。

      “七十二确实还有不少可以提高的地方。”

      林茵:“……”

      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陆昭似乎意识到她可能是在开玩笑。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认真看着她。

      她摆摆手。

      “没事,我知道自己数学不好。”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我以后肯定会努力的。”

      陆昭点头。

      “嗯。”

      “你不鼓励我一下?”

      他想了想。

      “你今天最后一道题的第一问做对了。”

      林茵愣住。

      “你怎么知道?”

      “梁老师讲题的时候,我看到你试卷上写了。”

      “……”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试卷。

      最后一道题的第一问旁边,确实有一个鲜红的对号。

      她没想到陆昭会注意到。

      更没想到,他会记得。

      “那我是不是还挺有希望的?”

      她笑着问。

      陆昭看着她。

      “如果把不会的地方弄明白,应该会比现在好。”

      林茵弯起眼睛。

      “好。”

      她把试卷塞进书包。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一次,陆昭没有说再见。

      他说的是明天见。

      林茵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词之间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心情很好地跑下楼梯。

      走到一楼时,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走廊已经看不见陆昭的身影。

      她轻轻哼起了下午排练时听过的一段音乐。

      当天晚上,陆昭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六点半。

      陆正清还没有下班。

      家里的阿姨把晚饭准备好,告诉他父亲临时有个会议,可能要晚些回来。

      陆昭点点头。

      “谢谢。”

      他先洗手,换下校服,然后独自吃完晚饭。

      家里很安静。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西海市逐渐亮起的城市灯光。

      陆昭回到房间,把当天的课本放在书桌左侧,又拿出梁敬之给他的那张题纸。

      他先看了第三题。

      题目中的第二个条件确实有些多余。

      至少,他现在觉得如此。

      他拿起笔,尝试从更弱的条件出发证明结论。

      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的推导存在一个漏洞。

      他没有急着划掉,而是在旁边写下一个问号。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找到一个可能的反例。

      这意味着自己上午的判断也许并不成立。

      陆昭看着纸上的推导,微微皱眉。

      但他没有因此失去兴趣。

      相反,他开始重新整理条件。

      这才是他喜欢数学的原因。

      答案不是别人提前准备好的。

      有时候,甚至连问题本身都需要重新理解。

      九点多,陆正清回来了。

      他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眉目与陆昭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硬朗,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习惯穿深色衬衫,工作时表情严肃,回家后却会刻意放缓语气。

      他敲了敲陆昭的房门。

      “还没睡?”

      “没有。”

      “今天学校怎么样?”

      “正常。”

      陆正清走进来。

      看见桌上的题纸,他没有直接拿起来。

      “又在做数学?”

      “嗯。”

      “老师给的?”

      “是。”

      陆正清点点头。

      他其实不太懂儿子研究的那些内容。

      从陆昭很小的时候开始,数学就是他最喜欢的事情。沈映白曾经试着向他解释过儿子的能力,但陆正清听到一半就承认,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材料。

      不过他知道,陆昭不是因为想考第一才喜欢数学。

      那是他真正愿意投入时间的事情。

      “新班级怎么样?”陆正清又问。

      “还可以。”

      “有认识的同学吗?”

      “有。”

      陆正清有些意外。

      “这么快?”

      “程嘉树。”

      陆昭停了一下。

      又说出了少女的名字。

      陆正清看着他。

      “两个?”

      “还有其他同学,但暂时不太熟。”

      陆正清笑了笑。

      “挺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

      陆昭小学四年级确诊自闭症谱系相关情况时,陆正清曾经花过很长时间,试图理解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

      那时他最担心的,不是儿子的学习。

      而是陆昭会不会在成长过程中遇到太多不被理解的时刻。

      后来他慢慢明白,自己不能替儿子安排所有关系。

      也不能因为担心他不适应,就替他拒绝所有新的环境。

      陆昭需要支持,也需要自己的选择。

      “学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记得告诉我。”陆正清说。

      “礼堂声音有点大。”

      “开学典礼?”

      “嗯。”

      “影响很大吗?”

      “没有到需要离开的程度。”

      陆正清点头。

      “如果以后有大型活动,可以提前和老师沟通。”

      “我知道。”

      “那就好。”

      他站起身。

      “早点休息,别一直看书。”

      “好。”

      走到门口时,陆正清又回头。

      “对了,你妈妈今天给我发消息,说周末想和你视频。”

      “她已经告诉我了。”

      “行。”

      陆正清笑了笑。

      “看来我消息还没你灵通。”

      陆昭看着父亲。

      “她先发给我的。”

      陆正清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知道了。”

      他关上房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陆昭继续看题。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

      群里已经有不少消息。

      陈一航发了几张今天雨后的校园照片。

      程嘉树在讨论周末篮球活动。

      唐予宁提醒大家,明天要交语文预习作业。

      林茵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文艺委员报道!以后班里有什么活动想法,欢迎随时找我~”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陆昭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他并不习惯在群里参与这种没有明确问题的对话。

      但他记住了她是文艺委员。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写了两行以后,他忽然想起下午走廊里的谈话。

      林茵问他为什么喜欢数学。

      她似乎真的想知道。

      而且,她没有在听到那些陌生的数学名词后立刻失去兴趣。

      陆昭想了想。

      他觉得自己今天解释得不够清楚。

      如果换一个更简单的例子,也许她会更容易理解。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数学科普书,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介绍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简单,却蕴含着有趣数学思想的问题。

      陆昭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

      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为什么有些看起来显而易见的结论,仍然需要证明?

      他想,也许可以用这个问题解释。

      窗外,雨后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陆昭低下头,认真写起了下一行。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生,做一件与考试、竞赛和数学研究都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她今天问了一个问题。

      而他想给她一个更好的答案。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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