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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印象 对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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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西海市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早晨七点二十分,育才中学门口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叶片发亮。校门两侧停满了送学生的私家车,穿着蓝白校服的高年级学生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新生们则大多背着崭新的书包,边走边低头确认手机里的分班通知。
“你再检查一遍,主持稿带了没有?”
车里,女人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少女正对着遮阳板里的小镜子整理刘海,闻言头也没抬。
“带了,妈妈。稿子、学生证、发圈,还有您昨天非要我带的润喉糖,都在包里。”
“水呢?”
“也带了。”
“早饭吃饱了吗?”
少女终于转过头,露出一张明艳又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眼睛生得漂亮,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却并不显得凌厉,反而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仔细整理过。即使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模一样的校服,也很难让人忽略。
“妈,我是去上高中,不是去参加野外生存。”
女人被她逗笑了。
“行,不管你了。下午几点结束?”
“还不知道,开学典礼之后要开班会,可能还要排座位。结束了给您打电话。”
“你爸说晚上回来吃饭。”
“他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是真的。”
少女挑了挑眉:“那我晚上要吃糖醋排骨。”
“你爸听见又该说我把你惯坏了。”
“他自己惯得比您还厉害。”
母女俩笑了一阵。
车子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停稳。少女背上书包,拿起放在膝盖上的透明文件袋,推开车门。
“拜拜,妈妈。”
“好好上课。”
“知道啦。”
她关上车门,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折回来,隔着降下的车窗说:“对了,晚上别让阿姨做太多菜,您不是说最近要控制饮食吗?”
女人瞪她:“快进去。”
少女笑着跑开。
九月的阳光落在她的马尾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从小就很习惯这样的早晨。
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有人关心她今天要做什么,也有人会在她出门时一遍遍叮嘱。她并不觉得这些关心烦人,偶尔嘴上抱怨两句,心里却很清楚,那是自己从小拥有的幸运。
她也很习惯被人喜欢。
从小学到初中,老师大多喜欢她,同学也愿意和她相处。她成绩不错,语文和英语尤其出色,主持、跳舞、组织活动都很拿手,长得又漂亮,几乎每年都会被推去参加学校的各种演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初二时,班里曾有个女生觉得她太爱出风头,背后说过几句不好听的话。她知道以后难过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照常和对方打招呼,只是不再主动邀请那个人一起活动。
她妈妈说过,别人可以不喜欢你,你也不必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她一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只不过,十六岁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遇见一个人。
一个让她第一次认真思考,究竟怎样才能走进别人世界的人。
“这边!这边!”
刚进校门,少女就听见有人喊她。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个子比她稍矮,齐肩短发,脸型圆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抱着两本暑假作业,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
唐予宁。
她们初中三年都在同一所学校,虽然不是一直同班,却因为一次英语演讲比赛熟悉起来,后来关系越来越好。
“你怎么才来?”唐予宁问。
“七点半都不到。”
“我七点就到了。”
“那是你太积极。”
“我是怕找不到教室。”
“你昨天不是已经把教学楼平面图研究三遍了吗?”
“研究和实际走一遍能一样吗?”
少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唐大学霸。今天由你负责带路。”
唐予宁低头看了眼她的文件袋。
“你真要主持开学典礼?”
“嗯。”
“高一新生里就选你一个?”
“还有一个男生,高二的学长也有两位。”
“你才来学校几天,就认识学生会的人了?”
“上周不是来参加过主持人选拔吗?”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
唐予宁看着她,认真评价:“你这种人真的很适合当学生干部。”
“为什么?”
“因为你特别享受在人群里说话。”
“这算夸奖吗?”
“算。”
少女笑了。
她确实喜欢舞台。
从小练中国舞,后来又学了街舞,初中时加入校啦啦操队,慢慢开始接触主持。她喜欢站在灯光下,也喜欢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收拾道具、讨论哪里出了问题的感觉。
在她看来,舞台并不只是被人看见。
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够把一件事情做好。
两人沿着主路往教学楼走。
育才中学是西海市有名的重点高中,校园比她们原来的初中大得多。主教学楼有六层,外墙是浅米色,走廊栏杆刷着深绿色的漆。教学楼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学校的校训石。
不远处,几名学生正在搬运折叠椅,广播里断断续续传来音响测试的声音。
“喂,喂,能听见吗?”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啸叫。
唐予宁皱起眉:“这音响也太刺耳了。”
少女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希望待会儿别这样,不然我站台上得吓一跳。”
“你还会紧张?”
“当然会。”
“没看出来。”
“因为我紧张的时候比较会装。”
唐予宁笑出声。
她们来到高一年级的分班公告栏前。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唐予宁凭借提前保存的名单,很快找到了两人的班级。
“我在高一三班。”
“我也是。”
“真的?”
“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太好了。”少女说,“至少第一天不用重新找饭搭子。”
“先说好,我中午要去图书馆。”
“那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说中午要找学生会的人?”
“那就明天跟你一起。”
“你这饭搭子也太不稳定了。”
她们一边说笑,一边往三班走。
经过二楼走廊时,少女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
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着崭新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黑色短发剪得干净,额前没有多余的碎发,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
他的长相相当出众。
不是那种带着笑意、容易让人亲近的英俊,而是一种很安静、很清爽的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低头看上面的内容。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他身边挤过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
“抱歉啊。”
“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稳。
少女只看了一眼,就被唐予宁拉走了。
“快点,三班在前面。”
她没有再回头。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过的人叫陆昭。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朵有些歪斜的向日葵。
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正拿着相机拍照。
“别拍我!”前排女生笑着用书挡住脸。
“我拍黑板呢。”
“你镜头明明对着我!”
“那是因为你挡住黑板了。”
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有些自然卷,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他把相机放下,认真解释:“我想记录一下高中第一天。”
“你这也太有仪式感了。”旁边有人说。
“等毕业的时候拿出来看,多有意思。”
少女经过时,忍不住接了一句:“那你记得多拍几张教室,以后桌椅换了就不好找了。”
男生抬头看她。
“有道理。”
他晃了晃相机。
“要不要来一张?”
“等会儿吧,我还得去礼堂。”
“行。”
唐予宁低声说:“你看,认识新同学对你来说根本没有难度。”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所以说你厉害。”
两人找了靠中间的空位坐下。
没过多久,班主任进来了。
方敏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留着齐耳短发,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她没有化很浓的妆,眉眼却很有精神,走路步子快,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同学们,先安静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原本嘈杂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方敏,同时教你们语文。未来一年,希望大家相处愉快。”
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
“先说明几件事。第一,学校要求七点二十五分前到班,七点半开始早读。第二,手机按照学校规定管理,上课期间不能使用。第三,今天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要进行第一次班会,安排临时班委和卫生值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第四,我不希望以后有人因为成绩、家庭条件、性格或者其他原因,在班里给同学起外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敏继续说:“你们来自不同的初中,彼此还不熟悉。开玩笑可以,但前提是对方也觉得好笑。”
少女抬头看着讲台。
她对这位班主任的第一印象不错。
方敏不像初中时某些老师,一上来就强调学校多么厉害、升学率多么重要,也没有用一大堆激励口号制造紧张气氛。
她只是把规则讲清楚。
随后,方敏让大家依次作简短的自我介绍。
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有人准备了长长一段演讲,也有人只说了姓名和毕业学校。
轮到唐予宁时,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大家好,我叫唐予宁,初中毕业于西海市实验中学。平时喜欢看书,也喜欢羽毛球。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就坐下了。
少女轻轻鼓掌。
轮到她时,她站起来,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大家好,我也是实验中学毕业的。我喜欢跳舞、主持,也喜欢看电影。以后如果班里有活动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不过如果是数学作业,就暂时不要找我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方敏也笑了。
“看来我们班已经有文艺委员候选人了。”
“老师,我可以先申请不当数学课代表吗?”
笑声更大了。
方敏摆摆手。
“坐吧,数学课代表也不一定非得数学最好,至少要负责。”
少女坐下时,唐予宁凑过来。
“你又开始了。”
“什么?”
“到处散发魅力。”
“唐予宁同学,请注意措辞。”
“好的,未来的文艺委员。”
自我介绍继续。
一个叫顾闻笙的女生站起来时,教室明显安静了一些。
她个子高,皮肤偏冷白,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校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她说话不快,语气却十分清晰。
“我叫顾闻笙,来自西海市第一实验初中。初中时担任过班长,希望高中三年能够和大家共同进步。”
她没有介绍自己的成绩,也没有多说兴趣。
但少女注意到,她坐下后立刻把姓名写在了笔记本第一页,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
随后站起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
“程嘉树。”
他笑了一下。
“喜欢篮球、物理,还有睡觉。以后要是体育课缺人,可以叫我。其他时候看情况。”
教室里又笑起来。
他旁边的男生也跟着笑了笑。
少女这才发现,那个男生就是刚才在走廊里见过的人。
轮到他时,他站了起来。
“陆昭。”
他的声音清楚,音量适中。
“从京州市转来。喜欢数学。”
说完,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
然后坐下。
整个自我介绍不超过十秒钟。
方敏没有催促他多说,只点了点头。
“欢迎陆昭。”
少女看了他一眼。
京州市。
那可是离西海很远的地方。
她原本还以为他是本地人。
程嘉树凑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陆昭转头回答了两句。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爱说话。
她想。
开学典礼安排在上午九点。
八点半左右,各班开始列队前往礼堂。
少女需要提前到后台准备,方敏确认她已经拿到主持稿和学生会的工作安排后,便让她先过去。
“结束以后直接回班级,不要在礼堂逗留。”
“好的,方老师。”
“还有,稿子别一直拿在手里,主持的时候抬头看观众。”
少女笑了:“老师放心,我有经验。”
“有经验也不能大意。”
“明白。”
她快步走向礼堂。
后台比她想象中忙碌。
负责音响的老师正在调试设备,学生会的工作人员抱着节目单来回穿梭,几位主持人围在一起核对流程。
和她搭档的是高二学生周既明。
周既明身高接近一米八,眉眼端正,笑起来有一种很容易获得信任的亲切感。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运动表,手里拿着已经标满记号的主持稿。
“你来了。”
“学长早。”
“稿子熟悉了吗?”
“基本没问题。”
“校长讲话结束后,先由我接,再轮到你。中间如果时间有调整,听后台提示。”
“好。”
周既明看她一眼。
“紧张吗?”
“一点点。”
“看不出来。”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因为你笑得太自然了。”
少女忍不住笑起来。
周既明也笑了。
“放心,今天流程不复杂。有什么问题我会提醒你。”
她点点头,低头又看了一遍稿子。
九点整,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礼堂里坐满了学生。
育才中学的礼堂很大,红色座椅从前排一直延伸到后方,舞台两侧挂着深蓝色幕布。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点新装修木材的味道。
随着主持人登台,原本嘈杂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少女站在灯光下,肩背挺直,微笑自然。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
台下有些新生抬起头。
唐予宁坐在三班队伍里,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程嘉树看了一眼舞台,又低头看向旁边。
陆昭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舞台方向。
程嘉树注意到,他在开场音乐响起时微微皱过眉。
“声音是不是有点大?”程嘉树小声问。
陆昭转头看他。
“有一点。”
“我也觉得。”
程嘉树压低声音:“刚才那个音响差点把我耳朵震聋。”
陆昭没有接这句夸张的玩笑,只是轻轻点头。
他确实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
礼堂里有许多人同时说话,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偶尔还夹杂着椅脚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音响系统的高频部分也有些刺耳。
这些声音并不会让他完全无法听清台上的讲话,但需要他花费更多精力去忽略。
他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项流程。
少女的语速不快,停顿自然,发音清晰。她在介绍嘉宾时会稍稍侧身,等掌声结束后再继续说话。
陆昭注意到,她的稿子上有几处用不同颜色标出的停顿符号。
这让她的表达显得很有条理。
他觉得她主持得不错。
随后,校长开始讲话。
程嘉树悄悄把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研究还有多久结束。
陆昭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没有在校长讲话时做数学题,而是先记下了学校介绍中与课程安排有关的几项信息。
等讲话结束,他才在空白处写下一个之前思考过的问题。
那是一个关于数列性质的推导。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划掉其中一步。
他对高中课程没有太多担忧。
相比之下,这个问题更值得他花时间。
典礼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少女回到后台,把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周既明正在整理节目单。
“主持得很好。”
“谢谢学长。”
“下次学校有活动,还想不想来?”
“有时间当然想。”
“那我先记下了。”
少女笑着点头。
她拿起书包,准备回教室。
走到礼堂外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广场上的地砖被晒得发白。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妈妈发来消息,问典礼是否顺利。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补了一句:
“很顺利,晚上我要吃两块糖醋排骨。”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快步往教学楼走。
刚走到二楼转角,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昭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校园平面图。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少女放慢脚步。
她记得他。
高一三班,京州市转来的,喜欢数学。
而且长得很好看。
她走过去,主动开口。
“陆昭?”
男生抬起头。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漂亮。
眼型偏长,瞳色很深,睫毛不算特别浓密,却让目光显得十分清澈。皮肤白净,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利落。
他看着她,似乎在确认来人是谁。
“你好。”
“你是不是在找教室?”
“嗯。”
少女往他手里的平面图看了一眼。
“我们班在二楼东侧,刚才不是走过了吗?”
“我在找数学办公室。”
“数学办公室?”
“方老师说,梁老师让我今天去找他。”
“哦。”
她想起来,方敏在班会上确实提过,数学老师今天要找几个学生了解情况。
“数学办公室在三楼吧?我刚才看见门牌了。”
陆昭看着她。
“具体在哪边?”
“从这里上楼,往左走,经过楼梯口第二间办公室。”
她说完,又补充:“不过我也没进去过,不确定是不是那一间。”
陆昭点头。
“谢谢。”
“不客气。”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对方通常会问她叫什么,或者顺便聊两句刚才的开学典礼。
但陆昭没有。
他确认了方向,便准备往楼梯走。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
“等一下。”
陆昭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有事吗?”
“你刚才看开学典礼了吗?”
“看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陆昭想了一下。
“时间有点长。”
少女一愣。
随即笑出了声。
“我是说主持。”
“主持?”
“对啊。”
陆昭看着她。
“你主持得很好。”
这次轮到少女有些意外。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刻意夸张,也没有敷衍。
她忍不住问:“真的吗?”
“真的。”
“哪里好?”
陆昭停顿了两秒。
“语速稳定,停顿的位置合适。你介绍校长讲话时,等掌声完全结束才继续说话,没有被打乱节奏。”
少女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评价。
平时别人夸她主持,大多说“声音好听”“很有气质”“特别漂亮”。
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变得更真切。
“谢谢你。”
“不客气。”
“那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陆昭想了想。
“有一处。”
“哪里?”
“你介绍高三学生代表的时候,把‘接下来’说了两次。”
少女睁大眼睛。
她回忆了一下。
好像……还真有。
那时候后台临时调整了顺序,她确实重复了一句过渡词。
她有点不可思议。
“你连这个都记得?”
“刚好注意到了。”
少女笑了起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有趣。
“你还挺认真。”
陆昭没有否认。
走廊里响起上课预备铃。
少女看了一眼时间。
“哎呀,要迟到了。”
她往教室方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
“陆昭!”
他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我叫——”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是一个班的。”
陆昭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
“早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说过。”
少女怔了一下。
“你记得啊?”
“记得。”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以后见啦。”
“再见。”
她转身跑向教室。
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鞋底踩过走廊地砖,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教室,才重新低头确认了一遍平面图。
随后,他沿着楼梯往三楼走去。
“你去哪儿了?”
少女刚坐下,唐予宁就凑过来问。
“遇到一个同学,聊了几句。”
“谁?”
“陆昭。”
唐予宁想了想。
“那个从京州转来的男生?”
“嗯。”
“长得挺帅的。”
“是吧?”
唐予宁侧头看她。
“你这个语气……”
“什么语气?”
“你不会第一天就看上人家了吧?”
少女伸手拿出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唐予宁同学,你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我只是合理推测。”
“我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少女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说话很直接。”
“这有什么特别的?”
“也不是特别。”
她拧上水杯盖。
“就是跟我以前认识的人不太一样。”
唐予宁看了她两秒,决定不再追问。
毕竟她这个朋友从小好奇心就重。
初中时,她曾经因为发现隔壁班有个男生会用左手写漂亮的毛笔字,连续一周跑去看人家练字。后来还真跟着学了一个月书法,只是最终觉得自己的耐心不够,放弃了。
唐予宁觉得,这次大概也差不多。
一个长得好看、说话有点特别的转学生。
新鲜感过去就好了。
她低头翻开语文课本。
“下午要发数学摸底卷,你知道吗?”
少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什么?”
“方老师刚才说的。”
“我怎么没听见?”
“你去后台了。”
“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摸底,不计入正式成绩。”
少女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唐予宁,我忽然觉得高中生活没有那么美好了。”
唐予宁毫不同情。
“谁让你暑假光顾着排舞。”
“我也写作业了。”
“数学呢?”
“写了。”
“正确率呢?”
少女沉默。
唐予宁看着她。
“你不会又把选择题最后几道全蒙了吧?”
“那怎么能叫蒙?”
“叫什么?”
“在有限信息条件下进行合理猜测。”
唐予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少女也笑了。
她的语文和英语一直很好,历史、政治也学得轻松,唯独数学像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
初中时还能靠记公式和大量刷题勉强维持成绩,到了高中,听说函数、数列、解析几何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只不过,准备归准备。
真要面对数学试卷,她还是有些头疼。
她不知道,未来几年里,这门自己最不擅长的学科,会成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挑战之一。
也不知道那个刚刚在走廊里认真评价她主持表现的少年,会陪着她度过多少个与数学较劲的下午。
下午三点,数学摸底考试结束。
少女放下笔,望着桌面上的试卷,心情复杂。
前面的题目还算顺利。
后面几道大题,她写得十分艰难。
最后一道题,她只完成了第一问。
唐予宁收拾书包时问她:“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数学老师可能不会太喜欢我。”
“你想多了。”
“为什么?”
“因为数学老师还不认识你。”
“……”
少女瞪了她一眼。
唐予宁笑得肩膀发抖。
教室后排,程嘉树正和几个男生讨论最后一道题。
“我算出来是这个结果,你们呢?”
“我也是。”
“陆昭,你怎么算的?”
陆昭正在整理书包。
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
程嘉树把试卷递过去。
“最后一题。”
陆昭看了一眼。
“第二问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陆昭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程嘉树看着看着,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等一下,你这个思路是怎么想到的?”
“先考虑这个条件。”
陆昭指了指题目中的一个式子。
“它限制了后面的取值范围。”
程嘉树低头想了一会儿。
“哦,我明白了。”
旁边一个男生探过头。
“什么什么?给我看看。”
几个人围了过去。
少女坐在前排,听见动静,忍不住回头。
陆昭正低着头,认真解释自己的解题过程。
他并没有因为别人听不懂而不耐烦,也没有故意使用复杂的方法炫耀。
只是当程嘉树提出一个问题时,他似乎默认对方已经理解了前面的推导,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程嘉树连忙打断。
“慢点慢点,你刚才那一步怎么来的?”
陆昭停下来。
“这里代入就可以。”
“你让我想想。”
陆昭便等着。
少女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试卷。
她最后一道题只写出了第一问。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确实挺大的。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沮丧太久。
毕竟数学不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她有自己喜欢的舞蹈,有主持,有朋友,也有许多想做的事情。
世界那么大,总不能每个人都擅长同一种事。
她收好书包,和唐予宁一起离开教室。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还在讲题。
阳光从教室西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手中的草稿纸上。
他讲得很认真。
和上午在走廊里评价她主持时一样认真。
少女忽然觉得,这个转学生确实有点意思。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开。
而教室里,陆昭刚好抬起头。
他看见门口那个高马尾的女生走远了。
程嘉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认识她?”
“认识。”
“她刚才主持开学典礼那个,挺厉害的。”
“嗯。”
陆昭把草稿纸递给他。
“她主持得很好。”
程嘉树有些意外。
“你还注意这个?”
“注意到了。”
程嘉树笑了笑。
“我以为你一直在看数学题呢。”
陆昭想了想。
“不是一直。”
他说完,重新把笔放进笔袋。
程嘉树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发现,陆昭在收起草稿纸前,忽然想起上午走廊里那个女生笑着问他的那句话。
“哪里好?”
她似乎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而且在听完以后,笑得很开心。
陆昭觉得,那是一段不错的谈话。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
窗外,九月的风穿过梧桐树,吹动走廊上新贴的课程表。
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
对十六岁的他们来说,未来还很长。
长到足够经历无数次考试、争吵、分别和重逢。
也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慢慢发现,有些感情并不是从某个惊天动地的瞬间开始的。
它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九月下午。
一个人记住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又在对方离开以后,想起了她的笑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