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6、第 6 章 五月中旬的

　　五月中旬的时候，学校突然搞了一次“高三减压零食大会”。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不用上自习。老实验楼后面都能听见隔壁教学区拆塑料包装袋和笑闹的声音。
　　放学后，那个男生走过来，蹲在水泥缝前面。
　　“学校给全年级组织了一场零食大会。”他看着地缝，语气平平淡淡，“班主任说是校领导自掏腰包，为了给我们缓解考前焦虑。大家在大礼堂里抢果冻，抢得桌子都翻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阿尔卑斯糖纸，按在膝盖上慢慢抹平。
　　随即，把抹平的糖纸揉成一团，弹进了草丛里。
　　我看着那团花花绿绿的塑料纸落在干枯的杂草堆上。

　　过了两周，倒计时牌翻到个位数的时候，学校又在多功能教室办了一场全年级的心理咨询讲座。
　　那天天气很闷，水杉树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蔫。
　　男生快七点才过来。晚霞已经褪成灰紫，他书包的一根背带断了，用一枚生锈的安全别针勉强扣着。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今天教育局请了市里的心理专家过来。为同学们做心理辅导。”
　　“校长还在广播里讲了半个小时的话，反复强调学校一直把学生的身心健康放在第一位。”
　　风把地上的浮土吹起来一层。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好几个人在底下偷偷刷模拟卷，根本没人听校长在放什么屁。”
　　除了这些，他每天说的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比如饭堂的菜又涨了五毛钱。
　　比如通往食堂的绿化带里，有只野猫生了四只小猫，两只橘色两只狸花，第三天就被保洁阿姨装在蛇皮袋里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比如昨天的模拟考，物理卷子难到爆炸，整栋楼都在骂出题老师。
　　他一件一件地说着，声音很轻。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
　　四点多的时候，他一个人背着那个用别针扣着背带的书包，穿过空荡荡的碎石路走过来。
　　教学楼所有的门窗都贴上了白色封条。红色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停在“01”，连广播喇叭都被拔了插头，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杉树上落下一颗果子的啪嗒声。
　　他在地缝前蹲下来。
　　“明天就考了。”他说。
　　“整栋楼都封了，考场贴了座号。你的名字彻底从花名册上删掉了，三班的座号顺延了一位，刚好排满。”
　　“大后天考完，大家就都各奔东西了。”
　　他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以后……大概真的没人会来这里了。”
　　我看着他收回手指，重新站起来。
　　大后天考完试，变态君大概也会去别的城市读大学，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一切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