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5、第 5 章 那场暴雨过

　　那场暴雨过后，天气彻底暖和了起来。
　　水杉树抽出了密密麻麻的新叶，把老实验楼后巷遮得更加昏暗。地缝里的残渣被几次雨水冲刷过，表面的灰白斑点变淡了许多，但底下的碎屑依然死死卡在水泥里。
　　那个男生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来了快一个月。
　　主楼外墙上的红色电子倒计时屏，从六十多天跳到了三十多天。
　　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都会走过那条碎石路。有时候他会在口袋里揣一盒牛奶，撕开吸管插进去，却一口也不喝，就那么拿在手里看着地面；有时候他带几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蹲下来一边看，一边对着地缝念叨几句。
　　“今天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他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三蹲下来时说道。
　　他的眼眶底下有很深的乌青，校服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
　　“理综很难，化学最后一道大题几乎没人做出来。”
　　微风吹过水杉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在宣传栏前找你的名字了。”
　　“前两个星期，你们班那个总扎高马尾的女生，还隔三岔五往办公室跑，追着班主任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课，问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我想起来了。
　　那是李悦。以前晚自习下课，我们总是一起挽着手去水房打热水，互相分享同一包干脆面，在被窝里聊到半夜。
　　“她今天也没去问了。”男生捏着手里的杂草叶子，慢慢把叶肉揉烂，“刚才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她跟另外两个女生走在一起。她们在讨论自主招生的名额，她笑得很开心，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看上去是拿了不错的成绩。”
　　叶子被揉碎的青草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已经没人提起你了。就好像三班从开学起，就只有四十一个人一样。”
　　男生把烂掉的草叶扔在地上。
　　“倒计时牌翻到三十天的时候，班主任在黑板旁边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背水一战’。早自习的读书声比以前响了一倍，连课间十分钟都没人离开座位，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走廊上只有翻卷子和按圆珠笔的声音。”
　　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发空。
　　“真可悲啊。”
　　“明明一个月前，你还坐在这个学校的教室里，还跟他们呼着一样的空气。可现在只要把倒计时牌往前翻几页，随便塞进去几张模拟卷，所有人就都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地面上那块已经褪色的浅淡白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叹气。
　　“好像只要考上大学，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恶心事就都不算数了一样。”
　　他说完，抱着膝盖坐在了台阶上，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教学楼那边的白炽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把夜空映照成浑浊的橘红色。隐约能听到班主任在走廊上训话的声音，还有桌椅在地板上拖拽的钝响。
　　大家都在拼命往前奔跑。
　　奔向三十天后的那个终点，奔向各自的大学，奔向没有我的以后。
　　曾经跟我睡在一张上下铺、分享过所有心事的林悦，现在也在算着自己的分数线,笑着跟别人讨论未来。
　　真的没有人在意。
　　连一个月都不到，我就已经被这个地方彻底遗忘了。
　　好冷啊……
　　天已经黑透了，周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