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7、第 7 章 高考的三天

　　高考的三天，他一次都没有来。
　　学校大门封了，只有戴着工作证的监考老师和穿着准考证挂绳的考生能进出。实验楼后面的后巷被两道生锈的铁丝网拦住，连麻雀都很少落下来。
　　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校门外会准时响起刺耳的警笛封路声，接着是开考的金属铃音。
　　那些声音离我很远。
　　我陷在地缝深处，看着头顶的水杉树叶被初夏刺眼的阳光晒得发白。风吹过来的时候，空气里没有了劣质烟草味，也没有了红花油和草莓牛奶的味道。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五点半过去的时候，没有脚步声踩过碎石路。
　　六点的时候也没有。
　　太阳沉下去，水泥地被蒸发了一整天的暑气慢慢降温，重新变得冰凉。
　　啊，原来我已经这么习惯听到他的帆布鞋声了。
　　现在考试开始了，他大概正坐在某个开着电风扇的教室里，手心冒着汗，一笔一画地填着答题卡。
　　他也要往前走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整座学校像是一锅彻底烧开的水。
　　撕碎的模拟卷、草稿纸像白色的雪片一样从主楼的高层窗户扬下来，落满了水泥大道。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拉着行李箱轮子碾碎试卷的声音，混合着校门口拥堵的汽车喇叭声，一直闹腾到黄昏。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得很干净。家长接走了孩子，连门卫室的大爷都锁上铁门回家吃晚饭了。
　　天边聚拢起大片灰黑色的积雨云，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潮味。
　　要下大雨了。
　　碎石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走得很慢。
　　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在洗得发白的水泥地前停了下来。鞋面沾满了被踩烂的试卷纸屑和泥浆。
　　他背着那个用别针扣着带子的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准考证。
　　“考完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怎么喝水。
　　“对不起。”
　　他低下头，双手按在膝盖上，没有看别处，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裂缝。
　　“其实……你跳下来的那天，我就在附近。”
　　泥土深处的碎屑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我肚子疼，去旧实验楼一楼的男厕所。”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我刚系上鞋带走出来，就听见外面‘咚’的一声巨响。”
　　他停住了。
　　“像是一大袋重东西砸在地上。我从后门的铁栏杆探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你躺在那里，旁边全都是血。你的手还在很轻地抽搐，眼睛睁着，看着实验楼的墙角。”
　　“我当时……吓傻了。”
　　“我的腿根本动不了，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被当成凶手，我怕惹上麻烦……我转身就跑，一路跑回了教学楼的教室。我坐在座位上，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但我一句话都没敢跟老师说。”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直到下课后，扫地的大爷叫起来，警车开进学校……我听说你摔下来之后，在地上躺了整整十五分钟才被发现，血流干了，身子早就冷了。”
　　一滴眼泪从他的手肘缝隙里渗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如果我当时没有跑……如果我立刻跑去隔壁办公室喊老师，或者直接打120……哪怕提前五分钟，你可能都不会死。”
　　“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忏悔。”
　　他抬起头，摘下起雾的黑框眼镜，用校服袖子胡乱擦了擦通红的眼睛。
　　“我每天站在这里，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我想替你记住，我想替你恨他们，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请你原谅我。”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四周，水杉树叶在暴雨前的狂风中剧烈翻卷，发出像海浪一样的呼啸声。
　　原来是这样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弓着背、哭得满脸通红的男生。
　　真是个笨蛋。
　　那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个碰巧撞见了路边一具尸体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明天我要坐火车去北方的外婆家了。以后……大概永远都不会回这个学校了。”
　　他把地上的准考证拿起来，重新塞进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然后拉紧了拉链。
　　“我以后也不会再来看你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老实验楼的阴影，往前迈了一步。
　　“再见。”
　　脚步声踩着碎石子，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校门的方向。
　　我看着那双白帆布鞋留下的浅浅印记，在心里轻轻说了声：
　　谢谢你。
　　再见。
　　轰隆——
　　沉闷的滚雷在头顶炸开，整片灰黑色的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伴随着狂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巨大的雨点连成白茫茫的一片水幕，重重砸在空无一人的水泥空地上。粗大的雨水迅速漫过了地表，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汇成浑浊的急流，打着旋儿涌向那道细小的地缝。
　　嵌在石子夹缝里的最后一点干涸的骨屑、那一小撮风化变脆的白斑，被冰冷的激流一层一层地泡软、剥离。
　　就像是附着在石头上的泥土终于被河水冲散了一样，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淡，四周的绿色、灰色和水杉树的影子，慢慢融化成了无边无际的透明雨水。
　　水泥缝隙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石子原本青黑色的硬质纹理。
　　暴雨哗啦啦地下着，顺着倾斜的地面，打着卷儿流进了黝黑的地下排水口。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