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4、第 4 章 那个戴眼镜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第二天又来了。
　　五点半的放学铃声刚响过，他就走过了碎石路。白帆布鞋停在老实验楼后巷的水泥空地前，鞋尖距离我残渣所在的地缝不到半米。
　　他卸下书包放在脚边，蹲了下来。
　　“三班的班主任今天在办公室跟人说，小测平均分没受影响。”他看着地面，声音有些哑。”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在这个时间过来。
　　大多时候，他都在讲学校里的事情：
　　“今天早自习，有人在黑板上画恶作剧涂鸦，全班都在笑。”
　　“今天年级广播，主任还在说‘不要让无关的情绪耽误了升学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很低，但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总是死死攥着校服的布料，指节泛白。他偶尔会用鞋底用力碾一下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到了第七天，天空阴得很沉，空气里满是要下暴雨前的闷热。水杉树上的叶子耷拉着，暴雨随时会落下来。
　　放学铃声刚响过，后巷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走得很急，到地缝前停下时，呼吸还有些喘。
　　他蹲下身，手掌撑在膝盖上，胸口起伏着。镜片后那双眼睛有点发红。
　　“今天中午，你父母来了。”他说。
　　“他们拉了一条横幅，写着‘还我女儿命来’，附近的人都在围观。”
　　男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双手在膝盖上抓紧。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想替你向学校要个说法。”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涩。
　　“但他们不是。你爸爸在传达室里跟校长拍桌子，从头到尾都在争赔偿金。他说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他就每天来闹，让今年整个高三都没法高考。”
　　风从四楼的窗口落下来，吹动了地上的枯树叶。
　　“你妈妈坐在传达室门口哭，你弟弟在旁边吵着要吃冰淇淋，她摸着他的头说……她说‘等学校把钱赔下来，咱就有钱去上私立学校了，以后考好大学，给你妈争口气’。”
　　男生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眶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凭什么啊。
　　“五十万，学校给了钱，他们就签了保密协议，答应绝不再提自杀的事。下午就把你留在宿舍里的东西塞进蛇皮袋，扔上面包车拉走了。”
　　他看着那道缝隙，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呼吸很粗。
　　“学校是这样，你家里人也是这样。根本没人管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吵闹声。
　　原来我从四楼跳下来摔碎的骨头，流了一地的血，最后算出来的价格是五十万。
　　正好够弟弟去读三年的私立高中。
　　真的没有人在意。
　　学校在算升学率，父母在算赔款。
　　天空中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第一滴雨水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水开始渗进地缝里，泥沙慢慢变软、化开。
　　真奇怪啊。
　　全世界都巴不得快点把我忘了。
　　偏偏只有这个不认识的人，蹲在这块脏兮兮的水泥地前面，到底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