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3、第 3 章 大课间的时

　　大课间的时候，两个穿校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抬着一张桌子穿过了实验楼下的小路。
　　桌子的一条腿有点晃，抽屉边缘贴着一张剥落了半截的猫咪贴纸。那是我的桌子。高三三班在教学楼二楼东侧，他们嫌搬下楼太显眼，便一路绕到了最少人经过的旧实验楼后巷，准备扔进废弃库房。
　　跟在后面的保洁阿姨手里拎着一把椅子，嘴里絮絮叨叨：
　　“里面的书全当废纸卖给收废品的了，整整两大捆，卖了十五块钱。”
　　“那些卷子留着也没用，空出来的位子正好让后排的大个子挪过来，原本挤得路都走不过。”
　　两个男校工搭腔笑了两声，铁门哐啷一声拉开，桌椅被重重推进灰尘弥漫的空屋子里，门锁咔嗒合上了。
　　第三节课的铃声随后响了起来。
　　从这里隐约能看见主教学楼外侧的红色电子屏，上面的红色发光二极管跳动了一下，原本的“距高考还有63天”无声地变成了“62”。
　　世界真的一秒钟都没有停顿。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
　　书被按斤卖了十五块，桌子挪走给高个子腾了过道，倒计时牌翻过了一页。连我掉下来的这块水泥地，都被冲洗得像从来没沾过血一样干净。
　　下午的阳光慢慢斜过去。老实验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把这片凹陷的水泥缝完全吞进了阴影里。
　　五点半，放学铃响了。
　　自行车铃声、校服拉链声和赶着去食堂的喧闹声迅速漫过操场。平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食堂排队或者回宿舍抢占洗澡的位置。
　　但有一串脚步声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鞋底是白色的回力帆布鞋，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黄泥。那双鞋在碎石路口停了停，然后没有拐向食堂，而是径直穿过杂草丛，走到了老实验楼背后的水泥空地上。
　　他在那道被水枪冲得发白的水泥缝前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穿着松垮蓝白校服的男生。头发有点长，遮住了耳朵，鼻梁上架着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底下是一双几乎没有情绪的死鱼眼。他的校服拉链拉得极高，下巴整个缩在领口里，书包只单肩挂在右边，沉甸甸地下坠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他盯着的位置，正好是昨天我脑袋砸裂开的地方。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四楼的窗框上滑落，四周的光线暗成了青灰色。天空中连飞鸟都没了，只有晚风吹动水杉树梢的沙沙声。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黑漆漆地压在我的视线上方。镜片反射着灰白的天空，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睛在看什么。偶尔有放学的学生从较远的岔路上走过，他甚至连头都不抬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片空无一物的水泥地。
　　啊……好恶心。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明明大家都在避开这栋楼走，他却专门挑放学的时候一个人跑过来，盯着一小撮别人根本看不见的骨头残渣看这么久。
　　该不会是听说有女生在这里跳楼，特地跑过来看血迹满足某种奇怪癖好的跟踪狂吧？
　　要是换作活着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这种怪胎，我肯定会在心里翻着白眼绕着他走开三米远。
　　可是那双帆布鞋的主人只是站在暮色里，神情悲伤地看着地面，想要说些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