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2、第 2 章 早晨的天空

　　早晨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水杉树的细长叶子落下来两片，其中一片正好贴在水泥裂缝上方，挡住了大半视线。水泥缝隙里的泥土吸饱了夜里的露水，散发出潮湿的土腥味，压在残渣表层。
　　差不多六点半，实验楼背后的高音喇叭开始广播。紧接着是那首每天清晨都会响起的进行曲，铜管乐声在两栋楼之间回荡。几只停在排水管上的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七点刚过，侧面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那是两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她们手里拿着塑料袋装的油条和纸杯豆浆，鞋底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哎，你昨天下午第三节课听到没有？”扎马尾的女生咬了一口油条，“就是好大一声响，‘咚’的一声，好像是从实验楼这边传过去的。当时吓了我一跳，本来想转头看，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图，我没敢动。”
　　“我那时候睡着了，没注意……不过昨晚回宿舍，隔壁三班好像真的空了一个位置。”
　　“谁啊？”
　　“留短头发、整天笑嘻嘻那个啊。平时看着挺热心的，谁借笔记都借，装得跟全班都跟她关系多好一样。听人说下午请假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书包都还在桌兜里。”
　　“哈，她啊？大家私底下早看她不顺眼了，天天在那演给谁看呢。话说，昨晚回寝室看到西门那边停着警车，闪着红蓝光，好像还有救护车。”
　　“那肯定是有人出事了吧，别管了，快走，早自习要迟到了。”
　　脚步声加快了，两个人踩着碎石子拐向教学楼方向，塑料袋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渐渐听不见了。
　　原来大家私底下是这么看我的啊。
　　快到八点的时候，碎石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硬质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急促的敲击声。
　　两道影子停在实验楼后门的水泥台阶上，距离那道地缝不到两米。
　　“到底处理干净没有？”是副校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洗过了。昨晚让保洁拿高压水枪冲了两遍，地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年级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像是没睡好。
　　“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定性是自杀。现场没有其他人痕迹，四楼窗台上有脚印。家里人昨晚去派出所了，但是……哎，真是麻烦死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跳楼！”
　　年级主任停顿了一下，皮鞋在水泥地上来回碾磨着一截小树枝。
　　“距离高考就剩最后两个月，整个年级都在冲刺。这事要是传开，其他学生心思全乱了，家长的电话能把办公室打爆。她自己不想活就算了，还要拖累整个高三组的升学率！”
　　“行了。”副校长打断他，“上面的口径很统一，全封锁。今天早自习你回班里交代一句，就说她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动手术了。任何学生问起都是这个说辞，绝对不能提‘自杀’两个字，听懂没有？”
　　“知道，我已经把她同桌的座位调开了，书包也收进了办公室。”
　　“还有，警察如果要找学生问话，必须有老师在场。”
　　“明白。”
　　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空气里飘来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焦味。
　　“真是晦气，摊上这种学生，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口浓痰啪地吐在离地缝不远的杂草丛里。
　　皮鞋声随后转动，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离开，穿过水泥过道，很快被教学区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淹没。
　　风把挡在视线上方的水杉叶吹开了一角。
　　原来是急性阑尾炎啊。
　　水泥地里的残渣依然冰凉。昨晚高压水枪留下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散去，混着地上的烟草味，静静凝固在阴暗的角落里。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四楼那扇没关紧的铝合金窗户，被晨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击着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