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缝里的晴天》1970808

1、第 1 章 四楼的窗户

　　四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走廊上到处是跑步的声音。我走到生物实验室后门，推开那扇生锈的铝合金窗，翻了出去。
　　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快就停了。
　　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头骨碎了，黏糊糊的东西从耳朵和鼻孔里流出来。我的脸侧贴着粗糙的地面，一只眼睛闭上了，另一只眼睛还睁着。
　　睁着的那只眼睛，正好能看见实验楼墙角的一小片青苔。
　　血顺着水泥地的斜坡慢慢流。流到那片青苔边缘时，速度变慢了，最后停在了一只死掉的潮虫旁边。
　　天有点阴。
　　从四楼掉下来原来一点都不疼，只是身体很快变得很沉，动不了了。我想抬手擦一擦脸上的东西，但是手指没有反应。
　　远处的高音喇叭里在放音乐，是《致爱丽丝》。是高三楼那边的广播。接着是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粉笔在黑板上敲打的声响。
　　没有人到实验楼后面来。
　　这里平时堆着坏掉的课桌和折叠梯，地上落了很厚的梧桐树叶。几只灰色的小麻雀从树上跳下来，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找草籽吃。
　　一只绿头苍蝇落在了我的鼻尖上。它搓了搓腿，然后爬到我睁着的那只眼睛旁边。睫毛不能动，感觉痒痒的。
　　过了很久，下课铃响了。
　　一个扫地的老头推着生锈的铁轮车过来了。车轮压在碎石子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老头停在转角处。他看着我，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没有立刻叫出声，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踩扁了一个空易拉罐。接着，他转身跑了，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拍打出急促的声音。
　　啊，总算被看见了。
　　再后来就来了很多人。
　　穿制服的警察拉起了黄色的带子，把我和实验楼围在中间。照相机的白光闪了几下。有两个人抬着黑色的塑料袋走过来，把我装了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周围黑了一片。
　　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带走。
　　我的视线还在原地。
　　砸在地上的时候，头骨的一部分碎片和一小团白色的脑浆被压进了水泥地的裂缝里。那团东西干硬得很快，混着黑红色的血，紧紧贴在石子和石子之间的凹陷处。
　　我就留在那里。
　　救护车的声音走远了之后，两个保洁阿姨提着水桶和高压水枪过来。
　　漂白水的味道很冲。水龙头拧开，水柱冲在地上，把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冲成了淡粉色的水，顺着排污管道淌走。硬塑料刷子在水泥面上用力地刷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们刷得很认真，但那道裂缝太深了。
　　嵌在里面的碎骨和白色残渣洗不掉，只是表面的泥土被冲干净了，露出一小块淡淡的灰白斑点。
　　天黑下来的时候，学校里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还有四楼那扇依旧敞开着的窗户。
　　水泥地很凉，裂缝里的水汽慢慢蒸发。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要是下了大雨，剩下这点东西大概也会被冲进下水道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