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刃》苍山客

3、浮生戏 “谁说我要

　　雪道曲折，山间的松枝压着一抹白，深谷之中，一座城楼半掩在云岚之间，瓦面覆雪，檐角悬冰。

　　游轻织垂眸看了看掌心，碧色指环内侧纹路的中间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如不仔细看不会被发现。

　　教主真死了。

　　她看过尸体，皮肉被泡得虚白浮肿，面目虽难辨认，但她浮尸有明显缺陷，其右手小指与无名指被截断，面上黥字未褪，还是个阉人。

　　真正让她认出来的，是额面刺着的“劫”、“盗”二字，字迹歪斜，墨痕深嵌皮肉。

　　当年被俘时，多数人都反抗过，她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亲眼看着扣在老教主脸上的面具被人扒开。

　　这两个字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一直都刻在她脑海。

　　游轻织走回主殿，指尖仍扣着指环。

　　殿门推开，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将寒意隔绝在外。

　　殿内光线幽暗，檐角挂着玄色帷幔，纹丝不动，大殿两侧的柱子上缠绕粗重铁链，链身坠着一排青铜铃铛，地面铺着暗红长毯，直通主位，踩在上面无声无息。

　　大殿主坐空无一人，左右两侧呈一字排开，每侧各坐两个人，见游轻织进来，林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敛回视线，姜承欢坐在下首，手里转着那枚铜币。

　　铃音轻荡。

　　游轻织走至一处小几前，没有落座，倒是坐在林汀身侧的林烬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游圣使闭关三载，面色竟这般憔悴。偏生挑在教主静养之际出关，倒是巧。”

　　言辞看似关切，却字字带刺。

　　况且，她与林汀林烬二人素来不合。

　　“我入教多年，竟不知护法何时学会体恤他人。”

　　游轻织侧眸睨林烬一眼，话间轻叹，语气半带揶揄，“护法既关心我，想必也挂念教中之事。人殁于我闭关附近，我倒是想问一句，护法彼时身处何处，可有查出真凶，若未查出，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还是免了吧。”

　　游轻织毫不假以辞色，半分颜面未留，连虚与委蛇都免了。

　　林烬脸色青白交加，堂上虽寥寥数人，但被驳了面子，终究难堪，再纠缠下去不过是自讨没趣。

　　游轻织指尖微抬，碧色指环幽光浮动，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教主虽殁，夫人尚在。此事理应由掌教夫人定夺，何时轮到护法置喙？”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

　　众人皆验过尸身，唯独她姗姗来迟，最后才得知消息。

　　与其故作不知，不如直截了当。

　　“游圣使何以见得？”姜承欢眉峰微动，将小几上的茶盏推至她面前。

　　她为何如此笃定，教主夫人定会现身。

　　“姜祭司这多管闲事的毛病，怕是得改改。”游轻织侧目看他，未接茶盏，态度冷淡。

　　“事已至此，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谢弥坐在角落，揉了揉眉心，“当务之急，是查明教主死因，重振教风，护我教威。”

　　老教主身死，于她而言不过是去了一块心病，何来心思追查死因。

　　她真正的目的，是借锁魂环引出教主夫人我，再借机除之。

　　再而言之，此事眼下仅有殿上五人知晓，时日一久，消息必泄。

　　这浑水，她不愿趟。

　　一时之间，满殿寂静。

　　林汀忽而开口：“教主之下，圣使位尊。教中不可一日无首，依我之见，不如请圣使暂摄教主之位，待真凶查明，再议其他？”

　　到底是兄妹，林汀与林烬如出一辙。

　　话听着体面，实则是一记软刀。

　　若接，这篡位之心昭然若揭，置教主夫人于何地；若不接，便是心虚推诿，她这圣使的颜面何存！

　　进退维谷。

　　“护法大义，竟替教主做起了决定，敢问护法手中可有摄令？”

　　“……”

　　林汀眉头微蹙，一时语塞。

　　游轻织目光落向殿侧帷幔，眸光微动，声音骤冷，“既无摄令，便是妄言。”

　　林汀神色微僵，却未松口：“话虽如此，只是教主之死事出蹊跷，事发之处恰在圣使闭关之地附近，叫人如何不疑？”

　　“既然如此，查案之责便劳烦两位护法，护法素来聪慧，定能在数日之内查明真凶，还我清白。”

　　言辞周全，无懈可击。

　　林汀面色骤沉，正欲开口推辞，忽见内殿玄色帷幔微动，一道人影自帘后缓步而出。

　　西门因着一袭深色衣裙，鬓边染霜，眉目间却无半分衰颓之态，发间一支素簪，素净胜过满头珠翠，气度自生，虽未出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姜承欢搁下茶盏，俯首行礼：“禀教主夫人，圣使与护法正为天池边一具无名尸身之事商议。”

　　“无名尸身本不足为虑，只是我等揣测，那荒尸或许与教内……”

　　林烬随声附和，言至一处，却骤然噤声。

　　西门因徐徐入座，眉梢微挑，眸光自上而下，含着几分审视之意。

　　“讲。”

　　林烬咽了咽口水，斟酌片刻，低声应道：“恐与教主……有所关联。”

　　“放肆！”

　　西门因掌落椅臂，震得案上镂空鸟纹簌簌微颤，她眸光凌厉，逐一扫过堂下众人，“教主每遇四时交替，必闭关静养一月，此乃教中旧例，尔等竟浑然不知，还敢以一具无名尸身妄议教中要事，简直荒谬！”

　　殿内登时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教主身死事小，解药事大。

　　倘若日后教主夫人自行察觉，倒也怨不得旁人，毕竟众人已提过，是她自己不信。

　　只是不知她何时醒悟，时日愈久，查案愈难，谁也不愿触此霉头

　　“诸位都是明白人，往后若再闻此等损及教主声誉之谣，休怪本夫人以教法处置。”

　　西门因声调虽缓，但怒容未褪，续道：“尔等心中所图，本夫人一清二楚，放心，千日红解药，日后仍会按时发放。”

　　众人神色稍松。

　　游轻织亦垂眸，面上似有释然，心中却疑窦暗生。

　　她不过遣人在教中散布持有锁魂环线索的消息，不过半日，西门因便主动出面澄清。

　　西门因是当真对老教主现状毫不在意，抑或这番话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和老教主以及苍派之间究竟有无牵连，关于锁魂环一事，究竟是老教主所求，还是西门因？

　　这其中疑点重重。

　　“余人先退。”西门因忽道，“圣使留步。”

　　姜承欢自游轻织身侧经过，眸光微动，落在她身上，游轻织目不斜视，恍若未觉。

　　殿门被轻轻合上。

　　姜承欢候于殿外，侧身倚在廊柱上，回廊的风带来几丝寒意，檐下风铃被晃得轻响。

　　良久，大殿门自内而开，见游轻织走出来，姜承欢站直了身子迎上去。

　　“如何？”姜承欢问她。

　　冷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的暖意，游轻织没有回答，脚步亦未停，径直往自己的偏殿走去。

　　游轻织及至回屋，阖上门，方将袖中纸笺抽出，掷于案上。

　　“老狐狸。”

　　游轻织轻笑一声：“教主刚死，她不许人查，反倒差我出去找人。”

　　姜承欢走上前，取过纸笺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玉坠……你认得？”

　　自大殿出来，他便察觉游轻织面色有异，心中已然猜到个七八分。

　　“何止认得。”

　　游轻织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非但认得，还熟得很。”

　　这一路她都在思考，忆起西门因让她寻人时态度蹊跷。

　　西门因究竟是不识其人，方以物寻人；还是明知其人，故意试探于她。

　　且九幽冥教与点苍派十余年前便有渊源，西门因明知锁魂环非唯一一枚，甚至连另一枚下落都告知于她。

　　且老教主乃阉人，若言寻子，未免牵强，可若是另有所图呢？

　　再观方才西门因令她寻人时态度骤变，对老教主之死亦毫不在意，前后反差之大，令人诧异。

　　种种迹象，都令她细细斟酌。

　　姜承欢一听，神色骤变，“闻屿洲？西门因让你去找点苍派的大弟子，她可知你们之间有过过节？”

　　“不仅知晓，她还知晓我刚从点苍派回来不久。”

　　游轻织放下茶杯，明媚的眸子里明显闪过一丝讥讽，“她把所有的路都给我铺好了，只等着我顺着她的意思走，如今这是在硬逼着我回去。”

　　“那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姜承欢揭开灯罩，将纸笺凑近灯焰，火舌瞬间吞没玉坠的图样，化为灰烬。

　　“你若能在半个月内找出以音律蛊之人，我便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说得轻巧，可她如今，早已无路可退。

　　“你倒是真会给我出难题。”

　　姜承欢当即横她一眼，“所以，你是打算回去？”

　　“不去，我身上的千日红撑不过半月。”

　　“你若是大摇大摆回去，与送死又有何异。”姜承欢好心提醒，出言相劝。

　　“谁说我要大摇大摆回去？”

　　游轻织侧眸看向姜承欢，眼中算计显而易见，唇边笑意张扬，“我能骗过他一次，为何不能骗他第二次。”

　　“那你这般看着我是何意？”

　　姜承欢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直觉不妙。

　　“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借你的脸一用。”

　　游轻织走至姜承欢的身前，指尖隔空描绘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庞，眼底透着丝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