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刃》苍山客

2、捕猎网 她都倦了

　　游轻织微微抬眼，眼角余光不忘瞥向林间一处的阴影，她随手丢掉沾血短匕，向腕间不停摸索。

　　“少主不要这么着急拒绝，不妨再考虑考虑，毕竟我又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待闻屿洲回应，游轻织指尖轻弹，数枚迷雾弹自周遭炸开，轻烟弥漫在际，呛口烟雾翻滚而上，视线尽失。

　　待烟雾散尽，原地只剩一把染血的匕首。

　　闻屿洲眸光微沉，站在原地没有动，自林间走出来的人低声问他：“少主，要追吗？”

　　他垂眸看了那匕首片刻，淡淡道：“不必。”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见闻屿洲神色冷冽，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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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

　　石窟洞内，游轻织坐在石桌一角，听完姜承欢的话，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声音发紧，“你再说一遍。”

　　姜承欢倚在石壁上，一袭黑衣，腰处别一把未出鞘的短刀，他生得了一副好皮囊，只是见人便笑，没个正经样。

　　他看着游轻织半信半疑的模样，嘴角微弯，慢悠悠重复道：“我说，教主可能已经死了。”

　　“尸体呢。”游轻织放下酒坛，话说得随意。

　　“就在你闭关山头不远处的那座天池上。”

　　“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确定消息可靠？”

　　游轻织抬眸睨他一眼，终是忍不住反讽：“旧事重演，你就不怕再着了那两只老狐狸的道？吃一堑长一智，这话偏生在你身上就不灵。”

　　往日这等消息不少，每回都因教主夫人出现而偃旗息鼓。

　　再者，他们本就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一旦教主身殁消息外泄，彼时各大门派定会趁机联手灭教。

　　这不过是老狐狸的惯用伎俩，对内对外，屡试不爽。

　　此况，明已轮番上演多次，奈何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竟仍中招。

　　她都倦了。

　　“教主身死的消息是林汀林烬那处传过来的，至于教主的死因…”

　　姜承欢忽顿了顿，倚靠在石壁处，忽而把玩起手中铜币，“有人说教主在静养期间遭人偷袭走火入魔，有人说被掌教夫人暗杀，还有人说是被合谋害死。”

　　“那他死的还挺可惜，太便宜他了。”游轻织望着手中残壶，忽然连气都懒得生，顺着姜承欢的话往下接。

　　“游圣使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知她耐心告罄，姜承欢脸上的笑意渐淡，取出一枚黑色令牌，走过去，丢到石桌上。

　　游轻织拿起令牌看了一番，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是一个“幽”字。

　　九幽冥教圣使令。

　　和她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掌教夫人那边情况如何？”游轻织言归正题，摩挲着手中令牌，囫囵灌了一口酒。

　　酒有些烈，辛得呛喉，还烧得慌。

　　她想起多年前入教时，老东西站在处刑台上，面具下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阴险与算计，干枯的手指透过铁笼缝隙捏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看着她。

　　说她根骨不错，是一把杀人的好刀。

　　说她命里带煞，天生就该在九幽冥教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厮杀争斗。

　　还说她若不想死，就得乖乖听话。

　　从那日起，她便被种下千日红。

　　“失踪与否尚目前未可知，但有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半月前。”姜承欢微偏过头，铜币在他的指间快速翻转，发出清脆的响。

　　她拿到化蛊吟逃离点苍派之时，也是在半个月前。

　　时间太过巧合，巧合到让她不得不怀疑。

　　“姜承欢，你消息这么灵通，是不是平时吃太饱闲得慌？”游轻织话中带讽，面上不屑一顾。

　　“我哪有这个闲情逸致。”姜承欢眉头微挑。

　　游轻织却没了喝酒的兴致，搁下酒坛，抬眸打量起姜承欢，“没有闲工夫，却有闲耳朵，什么风知道都往你这里吹。”

　　姜承欢面不改色，直视她的眼睛，“风往哪吹并不是我说了算，倒是游圣使，嘴上说不信，可这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我竖耳朵？”

　　游轻织随即嗤笑出声，“我不过是听你在这瞎胡扯，权当下酒菜玩玩。”

　　“既是下酒菜，那游圣使再不妨多吃两口。”

　　“那还得看这下酒菜合不合胃口。”

　　姜承欢嘴角抽搐，哼哼两声，“教主出事后的第三天，有人将这枚令牌送到了我的住处，随令牌一起的还有一封信。”

　　“信呢？”游轻织手心一顿，葱白指尖停在玄鸟的翅羽之上。

　　材质一样，但令牌是新的，至少不是老教主在位时铸造的那批。

　　“烧了。”

　　姜承欢回答得干脆，拇指一弹，铜币飞旋而起，寒光晃过他的眼底，“信上说教主已死，教主夫人行踪不定，时间一久教内必然易主，让我要么站队，要么赶紧滚。”

　　“送信之人是谁？”

　　“没见过。”

　　姜承欢凌空握住铜币，忽而低低一笑，“来人蒙着面，轻功极好，我追了三条街，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追上。”

　　教主身死，圣使令牌，外加送信之人。

　　所有的线索都无一不证明着一件事情，有人想逼她离开九幽冥教，甚至想借刀杀人。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同我联手？”游轻织将令牌抛给姜承欢。

　　“不然呢。”

　　姜承欢接过令牌挑，目光落在她胸口处的位置，“千日红只剩最后一次解药了吧？”

　　游轻织没有否认。

　　老教主最后一次给她解药，是在她离开九幽冥教的前一天。自那之后，她便以闭关为由卧底，再未回教。

　　算算日子，确实只剩最后一次了。

　　“千日红之毒，除缠丝引外无解，其余诸药，不过暂压毒性，治标不治本。教主每三月赐一次解药，维系至今，可这规矩，怕是撑不了多久。”

　　姜承欢神色平静，阐述着事实。

　　千日红入体即栖心脉，可诊其脉，却寻不到毒源，其药引产自南疆，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

　　游轻织曾去过南疆寻找缠丝引，却皆被毁之。

　　这么些年，她试过的解蛊之法数不胜数，也因试毒过多，致使对多数毒药产生抗药性，一般的毒难不倒她。

　　见游轻织难得的沉默，姜承欢斟酌片刻，后徐徐开口：“化蛊吟有言，解蛊之法需历时一载，中途不得断，若生出变故，千日红之毒便会伺机而发，届时，此前种种努力，皆付诸东流。”

　　半月前，她便将千日红的解法托付于他，嘱他去寻那律音御蛊之人。

　　退路她已替他留好，可他偏生不领情，硬要往死路上撞。

　　游轻织眉眼带笑，却不显愉悦，“姜祭司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游圣使难道不想做这九幽冥教教主？”

　　游轻织手指摩挲着酒壶，微微启齿：“姜承欢，看不出来，你野心倒是不小。”

　　姜承欢眉梢轻挑，“彼此彼此。”

　　千日红虽未解，然化蛊吟在手，破局之道已现，余下之事，不过确认教主生死，再引夫人出面。

　　姜承欢自当是不信她会放下旧怨，悄然离去，这些年她在教中所受之苦，吃的瘪，不连本带利讨回来，便不是他熟悉的游轻织。

　　“哪座天池？”她问。

　　“点苍派后山。”姜承欢偷睨游轻织一眼，铜币自他指尖翻转而过，“离思过崖那处不远。”

　　“什么？”

　　游轻织眉心轻蹙，神色间难掩惊愕，直到姜承欢再次重复，她才得以确信。

　　点苍派后山。

　　她才从那处险地脱身，转眼竟又要折返。

　　那老贼早不死晚不死，偏挑这个时候咽气，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游轻织盯着姜承欢看了片刻，忽轻笑出声，潋滟双眸波光流转，风情尽染，“姜祭司当真是好棋技，小女子我不胜佩服。”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哦，谁这么大方？”

　　“你可知道，天池为何成为点苍禁地？”

　　游轻织神色微凝，继续听他道。

　　“十余年前，九幽冥教前任教主与点苍派决战于天池之上，两败俱伤，血染冰湖。自那以后，点苍派便封了天池，列为禁地。”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这些年老教主一直在暗中搜查此地，似在找寻什么。”

　　老教主找的是锁魂环，这事她知道，让她去点苍派卧底，也是老教主的指使。

　　但她不知点苍派与九幽冥教中间还有这么一段陈年往事，更没想到老东西会死在她取得锁魂环之时。

　　“你这吹的是哪里的风？”

　　“信中平铺直叙。”

　　姜承欢站直身形，神色肃然，“还提示老教主死前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去了点苍派后山，之后便再无音讯。”

　　“姜承欢，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既登我这条船，往后便莫要妄想脱身。”

　　“我若欲脱身，便不会前来寻你。”

　　话既已至此，她若再按兵不动，怕是要辜负姜承欢这只黄鼠狼的好意。

　　游轻织起身，缓步走到石窟洞前。

　　洞外天光渐亮，远处群山覆雪，风从山脊处掠过，卷起一层浅浅的白，薄雾在半山坳辗转盘旋，很快又消逝殆尽。

　　半月前的雪夜忽而浮上心头。

　　月色清寒，洒在闻屿洲肩头，他整个人像是被霜雪浸透，唯掌心一道血痕灼目，握紧了那只断耳的木雕兔子。

　　“你若走。”

　　“从今日起，你便与点苍为敌。”

　　“也与我为敌。”

　　那夜她未曾回头。

　　此刻细想，闻屿洲是否早已洞悉一切，点苍与九幽冥教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恩仇旧怨。

　　三年卧底，她竟对此事一无所知，闻屿洲也未曾吐露半句，教中人才济济，老教主为何独独选中她，将她安插至此。

　　“闻屿洲…”游轻织看着满山风雪，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谁？”姜承欢耳力极敏，闻言侧身靠近，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

　　她淡淡道，随即转身，将狐裘拢紧了些，“教主尸首现在何处？”

　　“教内阴殓堂。”

　　“备马，回教。”

　　姜承欢面色微怔，“现在？”

　　“老东西尸骨未寒，我若不趁早回去占个先机，难不成等旁人把教里划分干净，再去灵前假装哭丧？”

　　姜承欢心中暗叹，这才是她，行事果决狠辣，从不拖泥带水。

　　“好。”姜承欢颔首：“我去备马。”

　　“等等。”

　　游轻织叫住他，从怀中取出化蛊吟，递了过去，“这个东西你收着，先别声张。”

　　姜承欢抬手接过，眉头微挑，“你就不怕我携书而逃？”

　　“我巴不得你逃，省得与我争位。”

　　游轻织语气淡淡：“况且解蛊之法我已给你，姜承欢，你理该知道，我向来心慈手软，此刻反悔尚来得及，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将会律音御蛊之人给我找出来。”

　　姜承欢闻言险些失笑，嘴角微抽，“你还真是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