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刃》苍山客

4、隐其词 “出来。”

　　游轻织站在溪水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心下甚是满意。

　　清澈的水里映出男人半张焦黑的脸，下颌留着一圈青色胡茬，两条眉毛被画得又宽又黑，眉骨处横着一道狰狞的疤，多了份粗犷狂野之气，将原本潋滟多情的眼睛隐个大半。

　　即便是姜承欢本人看到这张脸，怕是也得愣上一息，才能大致认出，此脸到底是仿着谁的模样易的容。

　　她这身行头，再加之刻意压低的粗粝伪嗓，以及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活脱脱的一个落难游民。

　　点苍派最近在山角处广施粥棚，招揽流民修缮外围的防线，游轻织混在这群难民堆里，借着那碗稀粥，顺理成章地进了点苍派的后门。

　　入夜，杂役院。

　　游轻织身着不合体的粗布麻衣，蹲在井口旁边洗刷着碗筷，水冰得刺骨，她却洗得认真。

　　一个月，她从温顺听话的小厮，摇身一变成为点苍派最底层的杂役。

　　其间缘由，便是教主夫人的一句话。

　　“小乞，洗完碗记得把这几桶泔水给倒掉，明儿个一大早你要是还没弄干净，小心管事的婆子抽你鞭子！”

　　一个年长的杂役踢了踢她身前的木桶。

　　“知道了，大叔。”

　　游轻织放下手中碗筷，刻意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拎起水井旁边的两桶泔水，往后山的废料坑走去。

　　这半月来，点苍派内部的气氛诡异到了极致。

　　巡卫比平日里增了一倍不说，长老们日日进出主殿时，个个都脸色凝重。

　　据说，闻屿洲闭关了。

　　雪夜一别之后，闻屿洲并未对外宣布她背叛一事，反而还下令封锁思过崖，谣传她是因办事不力才被逐出的山门。

　　游轻织知晓，这是闻屿洲给她留的后路。

　　他还在等，等她回来。

　　倒完泔水，游轻织没有径直返回去，而是绕着僻静的小路，摸至点苍派后山外围的禁地。

　　此处机关重重，但她早就将这些机关的破解之法摸了个透，她刻意避开巡卫弟子，悄无声息地贴近后山的一处断崖。

　　断崖之下，正是天池。

　　游轻织蹑手蹑脚搁下扁桃，拱着身子趴在一块巨石后头，探头往下一看。

　　月色静谧，群山如黛，一汪池水静卧其间，映着天上月，四处山，水面星星点点，波光潋滟。

　　天池周遭有淡淡雾气环绕，在岸边的石台处，赫然立着一道身影，他长身玉立，雪白色的长袍逶迤在地，气质清贵，高雅清隽得似是不属凡间之物。

　　闻屿洲。

　　他没有闭关，而是在此。

　　游轻织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到闻屿洲身前的那处地面，刻着一个形状极为繁复的阵法，而阵眼之中，放着一枚碧色指环。

　　那枚指环，和她从点苍派暗阁里拿走，交给西门因的那枚，别无二致。

　　风过，搅乱一池的春水。

　　月色之下，闻屿洲忽微微侧首，目光冷冽如霜，径直扫至游轻织藏身的这处。

　　游轻织心头一跳，当即缩回头去，自怀中一处不停地摸索。

　　崖底那头安静了半晌，过后便传来一道冷寂的声音。

　　“出来。”

　　游轻织没敢出来。

　　又过了片刻，闻屿洲淡淡开口：“再不出来，我放箭了。”

　　他话音刚落，周遭暗处竟真传来弓弦拉满的“吱呀”声，环绕在她的耳边，声音还一次大过一次。

　　游轻织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少……少主饶命！”

　　她一瘸一拐从巨石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又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囫囵个不停，是被发现后藏不住的不安与惶恐。

　　“小……小的小乞，是负责倒泔水的杂役，刚才走错道又迷了路，眼神也不大好，在此处弯弯绕绕走了好几回都没走出去，不是有意来偷窥的，少主……少主饶命啊！”

　　崖底那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闻屿洲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过来。”

　　游轻织在心底把闻屿洲问候了八百遍，面上却是战战兢兢顺着崖壁上的斜坡，顺势连滚带爬地滚了下去，最后跌坐在天池边上，嘴里叨叨念个不停。

　　“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她跌坐在地上不停叩首，登时酸馊之气四散，还刻意把脸埋得极低，几乎快要贴进泥土里。

　　耳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一双黑色锦靴映入她的眼底。

　　闻屿洲微微俯身，清冷目光落在她一张满是污渍和假蜡的侧脸之上。

　　他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脸色比一个月前苍白了不少，面色淡淡，眼神却较之前越发凌厉冷漠。

　　“小乞。”

　　他缓慢吐出这两字，语气寡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是……小的刚来不久。”游轻织声音发颤。

　　闻屿洲忽而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她那脏兮兮的下巴。

　　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像细雪落入松枝之中，抖簌一地银花，混合着山间夜风的凉意，冷的让人脊背不住发凉。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冰凉指腹在她略显粗糙的下颌边缘用力摩擦了一下，那层黄蜡虽然伪装得极好，但边缘处依然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微小翘起。

　　游轻织反应极快，就在他的指甲即将抠进那层假皮边缘的瞬间，她猛地偏过头挣扎起来，故意摔倒在一旁的泥地里，开始撒泼打滚。

　　“少主饶命啊！”

　　“……”

　　“小的长得丑，怕冲撞了大家伙，就……就抹了点黄泥伪了相，求…求少主开恩，莫要杀我，莫要杀我啊！”

　　“……”

　　闻屿洲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浑身是泥、撒泼打滚的杂役。

　　他沉默良久，久到游轻织心里都开始没底了，还故意将刚头备好的金花水，佝偻着身子倒至一处。

　　等她的裤头都湿了个透，水顺着一处慢慢流淌下来，滴落至地面，闻屿洲突然开口吱了声。

　　“新来的？”

　　“回少主……小的小乞，昨天刚来。”她刻意压低了嗓子，咬字也含糊不清。

　　金花水无色无味，由几味极寒之物炼制而成。

　　为隐藏气息，游轻织刻意锁了脉，这大冷天的，她当下并无内力傍身，泼上这一瓶金花水，冻得她浑身不住打着颤。

　　“抬起头。”

　　游轻织暗暗咬牙，自黑夜中缓缓扬起下巴。

　　她先前蓄意画粗了眉毛，加之眉骨处那道狰狞的疤，以及方才赖在地上打滚时又添了些泥，外加之半边残妆，在月光下显得可怖又滑稽。

　　闻屿洲看着眼前这张面目全非的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厌恶，没有鄙夷，也没有惊讶，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审视。

　　“叫什么？”他复而又问了一遍。

　　“小乞。”

　　“哪里人？”

　　“南边逃荒过来的，小的走投无路。”

　　“哪个院的？”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寡淡，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势，仿似询问着一件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游轻织额间的冷汗频出，垂眉低首，“回少主，小的是柴房新来的。”

　　闻屿洲沉默了片刻。

　　周遭雾气萦绕，池水倒映着岸边的两道身影，树影横斜交错其间，枯叶离枝而落，飘至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水中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游轻织忽而感觉后背凉飕飕的，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难以忽视。

　　“柴房的差事，可是辛苦？”他一再接着问。

　　游轻织神色一愣，当即摇了摇头，“不辛苦，有饭吃，有地睡，小的很知足。”

　　“抬起头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游轻织身形僵硬片刻，后再次无声抬起了头。

　　寒冬的夜里，闻屿洲身姿如玉，他垂眸看着她，眉目清冷，仿若九天之上的谪仙，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疏离淡漠气息。

　　然游轻织心下明了，眼前这张清隽的脸，比任何尖刀利刃都要可怕。

　　此人戒心之重，犹胜周遭群山。

　　“派中杂役，皆有名册记录在案。你既然是逃荒而来，可是有路引？”

　　“有的。”

　　游轻织从怀里摸出一张从黑市上买来的假路引，双手举过头顶，朝他递过去。

　　闻屿洲没有接，目光在那张假路引上扫了一眼，移至游轻织捧着路引的手，最后重新落至那双似淬了星子的眼睛。

　　“脸上的伤，从何而来？”他继续问，视线停留在她眉骨处那道狰狞的疤，以及被烧毁的右半边脸。

　　他迟迟不接，游轻织只好继续举着双手，道：“回少主，小时候家里走水，被房梁给砸的。”

　　“走水。”

　　闻屿洲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双眸凝视游轻织的眼，目光亦是平静。

　　“是。”

　　“既受过苦，便好好干。”

　　闻屿洲收回目光，语气寡淡依旧，让人辨不出半点虚实，“点苍派素来不养闲人，亦是不会亏待做事本分之人，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去找管事，走罢。”

　　“多……多谢少主！”游轻织恭敬垂首，深深一揖，谢过后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往崖壁那处跑。

　　闻屿洲回过头，透过夜色看向身前不远处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面上没什么情绪，却莫名生冷。

　　石壁无声自外而内缓缓移动拢合，阵法骤然一变，池水翻涌，水中泡影沤浮，岸边的雾气被搅散接着又聚拢。

　　紧接着，一道黑影自暗处而出，黑衣翻飞叠起，又无风而落，来人不解唤他一声。

　　“少主？”

　　“即刻去查。”

　　闻屿洲垂下眼帘，神情淡极，“去查那个新来的小乞，自哪条道进的城，途经几处镇甸，路引是在何地所办，事无巨细，一一上报于我。”

　　“是。”

　　来人当即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声。